云海之上,一峰之顶只如海上小岛。
山石长老遥看远天,常挂胖脸上的笑容尽去,神色肃然。除了元清,各峰真人俱在,更有胡硕花想容等来投的十几位宗门首领。
罡风凛冽,众人无声。
见山石长老久久不语,净泓浓眉一锁,上前轻声道:“师傅。”
山石长老收回目光,扫过众人,将各人神色看在眼里,轻声道:“何为魔?何为仙?”
见众人一愣,山石长老沉声道:“我等修为浅薄,且从未见过,自是参不透仙魔之别,唯有依前人目光或尊或恶。哼……五峰山好大手笔,今日方知他们的依仗,但现下看来,那上仙为了修魂塑体,所伤何止万千,与传说中的魔头又有何分别?”
大方听了神色不忿,正要上前,山石长老看向他摆手道:“数千年来,仙界除了最后那道除妖仙旨,可曾有半点讯息传来?只怕仙界早已忘了这方尘世……你师傅若是成仙而去,还是我们认识的云扬吗?”
见众人若有所思,山石长老大声道:“你们忘了山松掌教?他宁可不成仙也要留下推言却是为何?卜川师侄算术通天,临死还要云扬照顾不言,又是为何?”
众人愕然,而后无言。
人群中的善存却上前两步,轻声道:“诸位疑虑,可是因为那开天门?”
道门秘传,远古之时这世间曾开过天门,入门者一步登天,成仙而去。但这终究只是秘闻,且只有道统悠久的门派有只言片语流传,不曾得证。
见众人不做声,善存赫然一笑,摇头道:“不怕大家笑话,老夫一生谨守正气,却落得宗毁人亡的下场。若是上天有眼,怎会如此?我记得不言小友曾说过,他入玄一门之前,也曾以为道门中俱是神仙人物,超然物外、不食人间烟火的。”
善存也不说破,点到即止。但场间众人能有如此修为,莫不是智慧过人之辈,他的言下之意怎会听不出?只是按此说来,他们一生所求岂不是毫无意义?
自苦岩死后,百尺一直郁郁寡欢默不作声,此刻突然上前冷冷道:“若是有谁想要除魔,先得过了我这一关。”
除魔,自然是除元清水溢寒石不言三人。
百尺话语虽轻,其中坚定却不容置疑。
见不少人轻轻点头,山石长老冷冷道:“净泓,遣散广玄峰上聚集的弟子,若有不从,便让他们下山去吧。在场的各位俱是一门首领,若是要走,我玄一门也不拦着。对了,那几个小鬼心系不言,可不能放了出去,让静虚静玄给看紧了。”
净泓一愣,但见了山石长老冷冷眼神,终是领命而去。
在场之人,除了被五峰山攻打逃来的,也有自行前来避祸的门派,仙旨一出他们早已按捺不住,只是碍于面子这才强忍,此刻听得山石长老并不阻拦,当即有人要走。
百尺身子刚刚一动,却被山石长老一把拉住。
过了许久,见再无人走,山石长老看向那几个远去的身影冷冷道:“天门,那天门便是如此好进?幻云,你和百尺带人即刻下山,定要寻到元清三人,护得他们周全。下山所需我已安排妥当,若有纷争……无需留手。”
幻云冷冷点头,却见山石长老话音一落,云鹤也上前两步,站在了百尺身边。
云鹤自升任真人后,一向沉默寡言,加之他师傅清泉长老一事,玄一门弟子只当是长老和诸真人为了安抚他,才让他执掌东流峰。想不到,他竟然也有敢与天下道门为敌的决断。
山石长老微微点头,又见花想容和几位别派掌门想要上前,忙道:“此事算来为我玄一门宗内之事,不敢劳烦大家。我知道各位复仇心切,待日后五峰山大举来袭,我们再并肩杀敌。”
大方终是忍不住了,上前道:“长老,如此一来,只怕天下道门会认为我玄一门坠入魔道!”
“那又如何?若是觉得老夫安排不妥,你自可唤醒云扬来断!”
门中之事,一向为诸峰真人商讨而定,今日山石长老独断专行,且如此坚持,只让大方愕然不已,但他怎敢打扰云扬闭关?怔了半晌,见峰顶之人已走得差不多了,他才叹了一声,驾云而去。
……
永昌城中,房屋损毁遍地,城墙多处倒塌,百姓唉声载道,却并未生乱——城中已经禁止居民外出,大队的巡城甲士不时策马驶过,更有兵卒四处救死扶伤,安置大战殃及的百姓。
大战之后,宇文德便于深宫闭门不出,群臣惶恐,正是王文才父子站了出来建议先定民心。自那年王御史舍命直谏,因国师武阳的一句话保得性命后,群臣已是对他刮目相看,此刻见有人出头,自然从命。
不过诸臣因宇文一家窃国而享得荣华富贵,但这富贵日子委实还没几年,自然不希望天下大乱,更何况是这永昌?是以此次做事群臣齐心。
不过在多人的心中,却惦记着空缺出的那些官位,做事也愈发上心了。
皇城中那一圈百丈方圆的高墙垮塌多处,但其中的法阵却安然无恙。此刻法阵内灵气涌动,直向中心高台涌去。
武阳站在法阵之外,远远看着白玉高台上的那个冰冷身影,不由一阵恍惚。
二十年前,武阳携五岁幼子天曜西北游玩,突然见天生异象,好奇之下他疾飞上前,却只听一声惊天巨响,草原上一个光球升腾而起,随后一点金光笔直扑来,直入天曜眉心消失不见,天曜顿时昏迷不醒。
武阳大惊,顾不得前去查探,携了天曜疾回五峰山,诸般道法施展一尽,天曜却毫无反应,直到三月后才自行醒转。
只是天曜已全然不认识武阳了,目中隐有金芒流转,本应天真无邪的小小孩童,却透出让人心悸的冰冷,气息涌出,只欲让人顶礼跪拜。
一段讯息悄然涌入武阳脑海,他呆立当场,顿时苍老了许多,而后一声轻叹,眼中却现出几分狂热。
除了门中重要和亲近之人,武阳封锁了一切消息,将天曜深藏山门,再无人得见。
直至天曜说,去永昌……
但这二十年来,看着天曜一天天长大,自己一天天变老,武阳却对光耀宗门的想法淡了许多,便是入天门去仙界,也不是那么吸引他了。
父子相处、却天人永隔的痛苦让他深深后悔,为何当年要带天曜去那落神原游玩。
事后他自然又去过那处,却已成湖泊,毫无线索……
“曜儿……”
武阳喃喃低语,徒劳地伸出手去,抚摸着远处那身影的头顶,脑海中却突然出现了一个地名,他缓缓将手放下,决然离去。
“既然上仙体恤还留着你,为了你,为父可以牺牲一切!”
须臾,五峰山道场中升起白云朵朵,汇拢之后疾飞而去。
长空无痕,唯有那凛然杀意散于天地。
……
金光,柔柔金光只若初阳般和煦,懒懒散散充斥着整个空间。
石不言、元清、水溢寒三人凭空漂浮着,起伏不定,双目紧闭只如沉睡。却有丝丝缕缕黑雾自他们身上冒出,消失在金光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三人身上再无黑雾散出,石不言眼皮几眨,睁了开来。
清亮的眸子中带着几分疑惑四下看去,猛然翻身立起,看向一旁还未醒来的元清和水溢寒,皱眉道:“这是哪里?难道我又进了匕首中?不对,仇天大哥……”
魔魂据体,石不言只如自己身体的旁观者,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无法夺回身体,但其间发生的事,他却一一看在眼里。
他自然也看见仇天不惜魂飞魄散挡下那人的一击。但后来发生的,他却看不见了。
想起仇天,他只觉莫名悲伤涌来,鼻子一酸。又想起那点黑芒,喃喃道:“仇天大哥,那是我的身世来历吗?”
“什么大哥?小子你完了,看道爷怎么收拾你。左将军?道爷何时成了你麾下大将的?”
一个闷声突然响起,石不言回头一看,只见元清黑着脸正向自己飘来,水溢寒立在一旁,一脸嬉笑。
“师叔,二师兄,你们醒了?都没事吧?”石不言虽然心中哀伤,但见两人醒来还是有几分欣喜。
元清恶形恶状,蒲扇般的巴掌仍是扇了下来,及身时却收了力道,只是拍得石不言一个踉跄。元清一声冷哼道:“有你这大王在,咱们能有什么事?溢寒,你脑子好使,想想看这是怎么回事。”
水溢寒懒懒一笑:“我哪里知道?虽然我莫名其妙恢复了几分神智,却不能完全掌控身体,赶走那些尸解仙我就晕了过去。”
元清皱眉不已,过了片刻鼻中喷出两道粗气,瓮声道:“什么尸解仙?我怎么没看见……不管那么多了,能回来就是好事!对了,这又是甚鸟地方?明晃晃好不刺眼。”
石不言见元清也不知这是何处,心中一凛,却又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洋溢在心头,这感觉……
见石不言好似沉思,元清和水溢寒对视一眼,也不嚷了,凝神等候。
他们虽然入魔,石不言黑炎弹入他们眉心时,他们也同时醒来,只是与石不言一般,成了自己身体的旁观者。
但他们却能感觉到,控制自己身体的存在对石不言无比忌惮、或是敬畏,可见入魔后,石不言身体中的那位非同小可。
元清修为强横,自然看出此处金光有异,他们能自入魔中醒来,只怕就与这地方有关。
突然间,他们只觉一阵摇晃,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动,石不言猛然抬头道:“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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