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玄一门坠入魔道的仙旨一出,原本为了避五峰山之祸来投的门派中,有几派全数离去,更有少许玄一门弟子也悄然下山,留在玄一门的人虽然还很多,但无不是心头惴惴,只若压上了大石。
但见各峰真人和门中长老好似浑然不在意,众人这才心中稍稍放松一些,直至前几日的消息传出,众人才算真正放下心来。
得了如此强援,何惧那上仙和仙旨?
是以广玄峰那广场之上,顿时热闹非凡,只是苦了纳新院的那些新近弟子,今日这杂役怎做得完?布置桌椅板凳、洗菜烧饭、端茶递水……
酒宴一开,山石长老携玄璇子、陵老等尸解仙坐了上首,高声道:“肃静!且听老夫一言。”
偌大广场上支了数百方桌,那人也是成千上万,黑压压一片,但山石长老的话语却清晰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场间顿时一静。
山石长老缓缓浮空,胖脸一肃朗声道:“我玄一门数千年道统,一向恪守正义,誉满道门,如今却被污为魔道,实在是荒谬!而且那上仙为了修魂塑体,所伤之人不下千万,更是四处掘起灵源,导致世间天灾不断,万民流离失所……如此行径,怎是仙家所为?他那仙旨,又怎能当真?”
那仙旨凭空而至,场间众人多是不知原委,本就将信将疑。加之山石长老在门中一向笑脸迎人和蔼可亲,人望极高,见他今日如此严肃,所说定然不假。一时场间哗然,不少玄一门弟子勃然大怒。
山石长老待众人发泄一番后,又道:“想必大家也听闻了近日的一则消息,不错,那消息中的事,门中元清真人也曾亲历。为了避免那处的火属灵兽被上仙掳走,数位上古隐士愤然出手,斩断那上仙一腿一臂,令其重伤遁走。随后,诸位隐士不满那上仙随意污人,更是来了我玄一门,要与我等并肩抗敌!”
原来那上仙……也是会受伤、会逃走的么?既然如此,那还怕他作甚?
广场上顿时群情激奋,又见得几个身影缓缓飘起立在山石长老身后,有那眼尖的失声道:“那不是五峰山的陈元化?他可是武阳老儿的徒弟,他身边那人也是,还有那个……”
众人这才想起消息中所传的是数位尸解仙。如此看来,定是这些人被尸解仙夺了躯壳!嗯,用“上古隐士”来称呼,确是好听得多。
如此一来,众人对山石长老的话再无质疑,欢呼不已,直道众隐士高义,定要前去敬酒云云。
山石长老见效果立显,点了点头,众尸解仙呵呵一笑各自飘落,任由山石长老一人唱戏——他这一番话避重就轻、真真假假,且有栽赃嫁祸之嫌,众尸解仙如何不知?但看在玄璇子的面上,也就配合山石演这一出罢了。
玄璇子的身份太过吓人,山石长老倒是晓得厉害,没有说出。
见众人热情高涨,山石长老面色一缓,呵呵笑道:“肃静肃静……今日举宴,除了感谢众隐士高义,更是因门中有喜。”
一弟子高声道:“可是不言师叔要成亲了?”
山石长老一愣:“这个……对呀,我会催促他的,诸位不用着急,呵呵呵。不过这喜事,也与他有关。老夫就不卖关子了,就在今日,石不言和柳依白一同修入了神玄境!”
一时间鸦雀无声。
众人几乎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但左右一看都是瞠目结舌,这才哄然,俱是觉得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他们修道才多少年?而且那柳家当年不是反出玄一门了吗?”
“对呀,柳依白当年岁考时私用神雷符咒重伤石不言,真人判了他废除修为之刑,怎么……”
但场间又是一静,只因两个身影携手飞起,停在山石长老身旁,正是石不言和柳依白。
两人俱是玉树临风潇洒不凡,只不过石不言神色沉静,柳依白却好似有些拘谨,但两人的修为……
场间自然有修为高深之人,一探之下俱是心惊——他们真的已然结丹、入了神玄境!
众人再次哗然,无数目光投向空中的两人,却有各种滋味萦绕在众人心头。
有羡慕,有嫉妒,有高兴,有不忿……
但是又有几人知道,他们能有今日奇迹一般的成就,暗地里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或者说……沾染了多少血腥?
山石长老将两人展示一番后,便示意让他们下去了,而后一声轻叹道:“他们于此时入神玄境,本是预示我玄一门之兴旺,也是我玄一门之福泽。奈何上仙作恶,劫难重重。想必各位门人心中有疑,柳依白为何在此?这更是一件大不幸之事!家丑,家丑啊……”
石不言看向空中一脸哀痛的山石长老,微微一笑,又看向柳依白轻声道:“你放心,山石长老今日这一出戏,最终还是为了敲山震虎。陈元化可是武阳心腹,那人见了陈元化的躯体,不怕他不心虚露出马脚。天机峰那边的人可是等我等得急了,咱们过去吧。”
柳依白一愣,目光中有着几分激动,又好似有几分退缩,石不言笑道:“你那狠劲去哪了?早晚都有这么一遭的,走吧!”他一把拉着柳依白退至角落绕到广场边,驾云而去。
孤台之上,石不言的一众好友早已望眼欲穿,远远见得云海之上飞来两个身影,力行一跳就起来了,大喊道:“来了来了,咱们的大高手来了……咦,不对!那人是?”
随着飞近,柳依白的容貌渐渐清晰。虽然几年不见,但力行等人哪里认不出来?柳依白回山一事无为峰外无人得知,一时众人大惊。
石不言两人飘然落地,见了众人神色,石不言拉过胡薇的手,看向众人笑道:“怎么?不认识了吗?”
虽然当年在汪村与柳依白恶战一场,但胡薇见他与石不言同来,虽然心中生疑却也不问,只是花一秋看着柳依白目中冰冷,手中紧紧攥着那百花扇。
石不言的门中好友也是面色不善,倒是吴若离一点也不吃惊,她早已知道石不言和柳依白暗中结盟一事。
柳依白见了众人神色,面上一肃,上前两步沉声道:“当年的是是非非,门中真人和长老已有定论。此刻我随不言来此,便是想见见大家。这些年来,依白心中一直不曾忘记玄一门,不曾忘记各位。昔日铸下的大错,也想当面得到各位的谅解。”
见柳依白终是开口,石不言便说了事情原委。此间除了花一秋与柳依白之间有着叶卫秋这条性命,其他人却是因石不言才恨上柳依白,见石不言都与柳依白言归于好,且柳家当年也有苦衷,他们自然再不会说什么,只是场间氛围有些尴尬。
只见花一秋恨恨上前,定定看了眼柳依白,冷冷道:“虽然你入了神玄境,但当日之约我可还记得。我等着你成功复仇。”
说完,花一秋自顾递了碗酒给石不言,自己也端了一碗与他一碰,而后一饮而尽,他一抹红唇将碗一摔,定定看向石不言,石不言见了那一汪秋水心中一寒,忙将酒喝了,只听花一秋恨恨道:“恭喜石兄,至少还有你能压他一头!不过我也快了,就让他先猖狂几日!”
话一说完,花一秋飘然离去。他也不笨,人家同门重归于好,他留在这里只是徒增不快。不过自云先生仙去之后,花一秋也少于在外间走动,只是闭门苦修。他本就是气玄境上层,这些日子已经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花一秋敬个酒都是杀气弥漫,石不言看着那远去的身影摇头苦笑,柳依白也是叹了一声,沉声道:“若他仍是放不下,待我复仇之后,这条性命赔了他就是。”
此事因他而起,石不言闻言大惊,忙道:“日后再说,今日不谈其它。力行,还不给你依白师叔敬酒?”
力行嘻嘻一笑,自然知道石不言是要活跃气氛,忙拉了泉鸣白千丈过来介绍敬酒,古修明顾念真也走了过来,只有性子鲁直的魁梧还有些不情愿。
但几碗酒下肚,些许尴尬自然就去了,便是魁梧也和柳依白干了几碗,说起当年的一些门中趣事,众人无不唏嘘,只道这时日过得好快。
柳依白渐渐放开,好似又恢复了当年的潇洒,只是去了几分傲气,举止也大方有礼,众人只觉得柳依白真如换了个人一般,渐渐与他亲近。
只是柳依白虽与人聊天喝酒,但那眼神却有意无意瞄向一旁静静喝酒的一袭红衣,但那目光一触,却又迅速闪开。
石不言心头暗笑,却也不点破,只是拥着胡薇坐在一旁看众人喝酒打闹。恰才众人都已和他喝过,自然不会来打扰他和胡薇难得的小聚。
虽然都在玄一门,但真要说两人相聚的日子,却是屈指可数。
听着一旁的欢声笑语,想起当年初入门中而后与这些朋友相识的经历,石不言只觉恍如隔世。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相识不久,却好似相处多年一般。
他微微一笑,将胡薇一拥,胡薇靠在石不言肩头,两人听着竹叶的沙沙轻响,静静看向孤台外的云海,看向云海尽头的山峦。
这样,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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