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放置了数十架华美的屏风，将奏乐的乐师们挡在了薄纱与屏风之外。明德拉着高乾在前排的一具屏风前跪坐下，说：“小师弟，咱们坐这里。”

　　高乾左右看了一眼，问：“二师兄怎么没来？”明德笑了笑：“他被差去办事了。”想到明如的长相和对蛮语的熟悉，高乾觉得近期军中会有大动作，军国大事，他便没有发问。

　　眼前的长案几颜色油黑，很有古朴的气象，摆着几盘水果。高乾跪坐在案前，有些不舒服，悄悄地活动了一下，注意到身下的地毯花纹很有异域风格，用手摸去，柔软无比。

　　明德坐在旁边的案几旁，笑着说：“这是西方拂菻国进口的地毯，很是名贵。”高乾的眼神被水果盘吸引，仔细看了一番。这盘子高足圆口，青铜材质，古朴典雅，上面还刻着篆文。他伸手摸了摸，想起跟随明华大师兄学习的时候，曾经讲过上古时期的青铜器，终于确定这是盛放肉酱、腌菜的“豆”。

　　以“豆”盛放水果，高乾被这种既想装高雅偏偏又没文化的行为搞得有些无语，看着不远处大殿正中央最大的那一具四联屏风前和玄冲道人边喝茶边听音乐的端木王爷，无语地笑了笑。

　　音乐虽然平和悠远，高乾却不喜欢听，他伸手准备摘一颗葡萄吃，有个甜糯的声音在耳旁说：“仙师需要净手吗？”

　　高乾吓了一跳，扭头一看，屏风后走出一名侍女，手里捧着个小水壶和一条毛巾。他坐下时还真没察觉屏风后面有人，楞了一下，说：“啊？我不小解！”

　　那侍女大约十六七岁，闻言噗嗤一笑，连忙捂住嘴，说：“道长要洗手吗？”她说的话带了些大夏王朝九州之正东维州的方言，很是好听。高乾这才察觉自己理解错误，慌忙伸出手来。

　　那侍女端过一个盆子放在手下，先用水壶倒出些清水把高乾的手打湿，递过一块桂花香味的胰子。高乾搓洗了手，那侍女冲洗干净，帮高乾擦干净了手，微微躬屈身子，收拾了东西，又退到了屏风后面。

　　高乾看着她手中的小水壶，越看越眼熟，这东西玄拓道人就有一件，随意地摆在屋角。他当时还问过师父那是什么，得知是上古时期的青铜器，名叫“匜（yi二声）”，是贵族专门在礼仪、宴会前洗手用的。

　　师父那一件是天子赏赐给千霞观的御制礼器，只能当个摆设。高乾想到现如今都已是用瓷器，实行聚餐制，像平南王这样弄一套分餐分桌、使用青铜器的宴会，绝对不能说是“复古复礼”，因为实在给人一种莫名的怪异。

　　一想到民间对这位王爷的评价，高乾又释然了，这是位想法清奇、大异常人的，他怎么搞就随便吧。反正玄冲道人和明德等跟随在身边的师兄们都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高乾刚拈起一粒葡萄，悠长的音乐声突然停止。平南王辅木宗辅拍着手大笑：“这一曲《幽兰调》美否？当饮一杯！”说着端起白玉般的小茶杯，仰头灌下。玄冲道人哈哈大笑。

　　音乐声一停，无数的侍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仿佛经过排练似的，看得人眼花缭乱。高乾看着案几上的餐具，不仅咽了口吐沫。

　　平南王还真是将复古做到底，一座精美的盛着煮羊肉的圆鼎，一座盛满了颗粒晶莹剔透米饭的簋（gui三声），还有些高乾辨认不出的青铜餐具，一双洁白的象牙筷，长身侈口喇叭状的觚（gu一声），这是饮酒用的。

　　屏风后又出来另一名小侍女，端来一具满是热水的小盆，下面加了银屑炭，没有一丝烟火气，温了酒用长柄勺恭敬地给明德和高乾添酒。

　　高乾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自己不会用筷子了，他看了看其他弟子，不少人也跟他一样，傻愣愣的呆坐在那里。

　　那小侍女身上带着淡淡的香味，高乾更觉得坐不住了，悄悄朝外移了移，被那小侍女看到，偷偷一笑。

　　平南王举起酒爵，站起身来，他身材高大，不像昂州居民这般身材较为矮小。看上去大约四十来岁，显然保养得极好，满面红光，留着三绺胡须，整个人看着干净清爽。

　　他大声说：“诸位皆是玄冲真人的门下，或是千霞观列位真人的高足，前次出征，夜袭南蛮，护佑了镇南关十万兵马，本王感激不尽，代徐国公宴请诸位，请！”说着先一口喝下。

　　高乾随着众人一起喝了一声彩，这是这个世界的酒桌文化，主人敬酒，先干为敬，客人们是要喝彩的。他端起酒觚，也一饮而尽。酒入喉中，高乾暗骂：连TM酒都要复古！

　　这酒度数不高，喝起来甜丝丝的，与其说是酒不如说是带有酒精的饮料。高乾可是在后厨跟那些杂役们偷偷喝过酒的，虽然不能跟他曾经喝过的高度酒相比，但绝对不是这个味道。

　　酒过三巡，平南王动筷，玄冲道人拈起筷子夹了口菜，他是唯一用竹筷的，然后高乾等人才提起筷子吃菜。这是千霞观的规矩，也是大夏人的规矩，长辈先动筷子然后小辈才能吃饭。

　　轻快的音乐再次在屏风后响起，一群侍女走进来，跪坐在案几旁，用匕首切鼎里煮好的羊肉。高乾看她切得细致，忍不住哀叹，说：“还是我来吧！”伸手提过那条羊腿，抓在手里大口撕咬吃了起来。

　　他本来觉得平南王这次宴会就是大吃一顿好的，谁知道平南王居然玩起了复古的风雅，他闻着美食的香味，早就垂涎欲滴了，等得不耐烦，不如直接上手。

　　高乾一带头，好几个弟子也跟着学，倒不是没吃过肉，而是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繁琐。

　　平南王正饶有兴致地扫视着在座的众人，看到高乾的举动，楞了一下，朝一旁的玄冲道人问了两句，哈哈笑了起来。

　　看到高乾啃完了羊腿，他大声问到：“哪位是明乾道人？”高乾伸筷子夹了口菜，发现明德师兄朝他使眼色，恍然大悟，连忙站起身来：“不才小子便是！”他嘴巴里还含着菜，声音支支吾吾。

　　平南王哈哈大笑：“原来便是你当夜大放光彩，打败南蛮的护国大巫师！果真是条好汉！来，本王再敬你一杯！”

　　高乾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平南王赞叹到：“好酒量！”高乾无语，他不知道平南王这句话是赞赏还是讽刺，只能讪笑着坐了下来。

　　平南王端起案几上的酒壶倒满了酒，高乾坐的较近，眼睛也尖，发现他倒的是茶水，再看平南王时，发现他脸色发红，显然是喝多了，心想：大哥，你就喝了四杯这样的水酒就要醉了，你不是好美酒吗？就是这么个“好”法？

　　平南王不时与千霞观诸弟子交谈，然后以茶代酒，敬了一轮。他很会搞气氛，察觉到众人似乎很不习惯，便命服侍的侍女撤下，宴会渐渐活跃起来，高乾心想：这才对嘛，是不是再上些跳舞的妹子？

　　他随意朝殿外看了一眼，天色渐昏，走廊里已经悬挂了灯笼，有个小脑袋在门边探头探脑，看到高乾望着他，连忙缩了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头来张望，发现高乾还没转移视线，便大大方方地站了出来。

　　大殿里华灯如昼，高乾仔细看了两眼，就确认这个穿着件有些宽松的男式道袍的，是个女扮男装的少女。

　　他顿时脑补出了无数剧情，就听到平南王高喊：“来！”朝这少女招了招手。那道袍少女一路走来，拱手行礼，看到高乾，微微一笑。

　　高乾心里道：平南王啊平南王，你可千万别说这位是你的儿子！平南王把这少女招呼到身边，宠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说：“这是小女，乃是玄冲真人的记名弟子！”他说：“快快见过千霞观的诸位道长！”

　　高乾松了口气，大夏王朝虽然没有南宋朱熹理学那样提倡的男女大防，未婚嫁的女子一般是不轻易见人的。他觉得这位平南王虽然有些不着调，却也很是洒脱，居然就这么当众介绍一位郡主。

　　大夏王朝制度，只有亲王的女儿才能称郡主，平南王不是国姓，但他祖上是开国皇帝的养子，因为战功显赫，特地被钦命恢复了本姓，与宫中的关系极好，所以也享受皇族亲王的待遇。

　　平南王郡主大大方方地道了个万福，声音清脆：“端木婉见过诸位师兄！”江湖规矩，记名弟子是不排辈分的，她称呼明字辈的诸人为师兄倒也说得过去，那些三代弟子一个个慌忙站了起来，乱七八糟地回礼：“见过小师叔！”

　　高乾很无语，这一下自己“小师叔”的名号就让给别人了。端木婉以袖掩嘴，嘻嘻地笑了起来。

　　玄冲道人大笑：“小郡主怎地来了？”端木婉笑着说：“听闻父亲与师父宴请众师兄，特意前来看看！”她大约十五六岁，圆圆的脸蛋还带着婴儿肥，一笑起来眼睛便弯成了两泓月牙。

　　高乾看她笑起来，像极了新垣结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