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婉撒娇地转了转身,说:“父王,你这件道袍我穿着可合身?”平南王端木宗辅拈着胡须,哈哈大笑:“宛若翩翩云中仙!我的乖女儿,穿甚么都是好看的!”
看来他是极其宠爱这个女儿,连出征军营都要带在身边。高乾听他自称“我”而不是“本王”或者“孤”,果然是洒脱,又听他念了一句诗,朝端木婉打量起来。
在这个讲究礼法的时代,高乾的举动颇显得不合礼节。他大大方方地盯着端木婉的妙曼身姿,居然还不时点着头。
其他人可不敢像他这么明目张胆地看,毕竟是个女子,毕竟是位郡主。明德看到高乾直愣愣地盯着端木婉,心里有些生气,以为这小师弟也是个登徒浪子,仔细看时,发现高乾眼中并不带一丝淫hui,目光清澈,仿佛在欣赏一幅名画。
他暗自咳嗽了两声,高乾没有反应,倒是旁边明永好奇地问:“师兄伤还未好么?”明德笑了笑:“没事,只是这羊肉油大,呛了喉咙!”
高乾看了一阵,心想:这位平南王果真好福气,他老婆一定很漂亮,不然怎么会生出这么漂亮的女儿来?
端木宗辅可没想到高乾的心思,对女儿说:“在座的诸位道长,都是前夜与南蛮巫师拼力搏斗,大胜而还的。吾儿,去敬诸位道长一杯水酒!”
玄冲道长想来是知道这位王爷屡出别思的不着调,他也不说话,只是端坐在那里,微微笑着。
端木婉说:“早闻诸位师兄的光辉业绩,今晚一见,师兄们风采过人,女儿正要敬上一杯。”她看了一眼端木宗辅案几上的酒壶,朝屏风旁的侍女招了招手,纤手托着一枚玉壶,款款走了下来。
她先敬了玄冲道人,又敬了数人,明永陪在一旁替她介绍。高乾连忙整理了衣服,拿毛巾擦了擦嘴脸,心中有些忐忑,小郡主可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见到的最漂亮的女孩了,面对这样高贵的小美女,总得给对方留下个好印象。
其他弟子们也纷纷挺直了腰,整理了衣衫,偷偷拿眼张望。这都是一帮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常年在山上修行,千霞观里是没有女弟子的,平日里前院倒是有参拜的香客,观里规矩森严,他们是很难去往前院的。
端木婉走到高乾这具屏风前,笑意吟吟地对明德说:“师兄好!”她与明德是见过面的,因为明德一直跟随在玄冲道人身边。
明德端起酒杯,接过她倒的酒,低声说:“谢谢小郡主!”然后一饮而尽。高乾连忙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端木婉走了过来,明永笑着在一旁说:“这位是明乾师弟,乃是我三师伯两年前收的徒弟。”高乾站了起来,端着酒杯,微微垂下手,看着端木婉白皙纤细的手指,连忙定了定神。
端木婉笑着说:“原来是明德师兄的师弟,明乾师兄,初次见面,请奉酒!”高乾看着她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乌黑的眼珠,说话的口气就像跟其他师兄一般,心里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口干下。
酒入喉咙,一股辛辣,原来端木婉拿的酒壶盛的是大夏人最爱喝的烈酒。他还了礼,看端木婉微微点头致意,朝一旁走去,心里突然有些失落。
高乾从来都不相信什么一见钟情,他也不觉得自己有多么大的魅力和吸引力。他继承的这具身体,身高不过一米七多,皮肤黝黑,长相很是一般,夸大一点,也不过是中上之姿。
端木王爷先前对他的夸赞,他原本还有些洋洋自得,现在看到端木婉不过把他当作了一般人物,讪讪地坐下来,闷头吃菜。
端木婉敬了一圈,走回到首席,两个下首的弟子窃窃私语:“小郡主果真天生丽质难自弃!可惜观中师长不收女弟子!”高乾闷闷地看了一眼,转过了身子。
端木婉跪坐在玄冲道人身旁,说了几句话,便道了个万福,告辞而去。高乾听见一阵失落的叹息从席间发出,他悄悄地朝殿门外张望了一眼,哪里有什么人影?
端木宗辅拍拍手,说:“方才让诸位道长喝些果酒,漱漱口,咱们该上烈的了!我大夏男儿,豪气胆张,就应该饮烈酒,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如此才算爽快!”他看了玄冲道人一眼:“真人以为如何?”
玄冲道人点点头:“吾等既入军中,便是王爷帐前听用兵卒。听闻王爷从北州运来一窑好酒,就让众弟子尝尝!”
端木宗辅大笑:“真人豪爽洒脱,众道长道行高深,就请尝一尝东北薄州来的上好‘透瓶香’!”他双手一拍,一群侍女们走进大殿,撤下温酒小炉,换上了黑瓷大碗和一坛坛黄泥封口的酒坛。
高乾心想:不管哪里,餐桌上都少不了酒啊!他倒是越发觉得千霞观不像个道观了,或许是下山的道士们接触了太多的红尘,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了世俗的气息。
他觉得这样很好,人嘛,不就是图个潇洒人世间快活一生嘛!拍开酒坛封泥,一股清香飘来,高乾倒了一碗,赞叹到:“清冽无比,清香异常,果真好酒啊!”说着仰头一口干了。
哪怕是高乾这样才修行不过两年的修士,两三坛这样的酒也灌不醉的,他们自然有办法逼出体内的酒气来。
这酒的度数大约四十来度,入口绵柔,高乾喝了两碗,觉得果真不负“透瓶香”的名号,边吃边喝,好不舒爽。
喝了大半坛,这酒后劲极足,高乾渐渐有了些醉意,万般心事一下子涌上心头。想到自己突然穿越而来,举目无亲,惶恐不安,每逢节日都是孤零零地一个人,就连过年时节,也是独自一人度过了两个寂寞的年夜。
他想念自己的家人,想念那个小小酒楼的后厨,想念曾经拥有过的一切,这种思念的情绪平日里被他很好地压制住,然而这一刻却突然如同放闸泄洪的巨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高乾曾经想要通过修行找到回家的路,然而深刻地接触到了修行一途之后,他才发觉自己的这个愿望实在有些遥远,他一会儿想到自己修成大道,转换时空,回到原来的世界;一会儿又想到万一不能成功,只好留在这个世界,他该怎么办?
这些想法占据了他的脑海,不知不觉,高乾已经喝下了两坛酒,竟然有了醉意,眼神朦胧,看着这热闹的大殿,突然觉得自己离这些人无比的遥远。
有人在耳边轻声呼唤,高乾醒来,看到明德师兄有些担忧地看着他,说:“小师弟,这酒后劲儿极大,你不胜酒力,不要再喝了!”
看着四师兄关切的眼神,高乾胸中涌出一股暖意,他晃了晃脑袋,咧着嘴笑了起来:“这一点儿酒算什么?容我去上个厕所,放一泡…”他看明德颜色怪异,知道自己说的话有些粗俗,笑着说:“我去更衣!”
说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明德连忙要起身搀扶,高乾使劲晃了晃头,说:“放心吧师兄,我没事!”暗中运起元气,使劲压下了酒气,眼神清明,对屏风后走出的侍女问:“哪里更衣?”
明德看着他被那侍女引着走了出去,摇了摇头。他是玄拓道人几个徒弟中最早下山的,一直跟随在玄冲道人身边,惯会察言观色。
见到这位小师弟,明德一直觉得在高乾爽朗的笑脸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绝望的情绪,只是被他略有些玩世不恭的嬉笑表情遮盖住了。而在高乾微笑的背后,似乎总带着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生人勿进的冷漠。
他打听过高乾的身世,以为高乾是经历了家破人亡的人间惨剧,把自己伪装似地包裹了起来,所以平日里对高乾很是关心。他深信师父的眼光,也察觉到高乾的本质并不是个心机深沉的人。
只是今晚高乾的表现有些异常,他有些忧心,以为这热闹的宴会又勾起了高乾对家人的思念,他的猜测倒是对了一部分。
高乾去了趟厕所,惊叹地赶走了两名要服侍他的下人,看着富丽堂皇占地极大的厕所,心想平南王还真是跟传闻一样,穷尽奢侈啊!
他撒了泡尿,洗了手,跟随着在外面等候的侍女回到了大殿,悄悄地运转内功,吐出了一口酒气,看到几个这几天一直找他聊天熟识的三代弟子,笑着端起了酒杯。
直到夜半,宴会才散。端木宗辅一时兴起,喝了一满杯的烈酒,满面潮红,晃着脑袋一头栽倒,有几名侍女很有经验地上前来照料。
玄冲道人朝众人挥了挥手,高乾等人行了礼,便结束了宴会。他跟着一帮喝得尽兴的弟子们勾肩搭背,热烈地说着闲话。
徐国公知道平南王宴请众人,所以高乾等人被一队王府护卫送回来时,一路上也未见执法校尉阻拦。
与众三代弟子道了晚安,那些弟子们笑嘻嘻地说:“小师叔,早些休息!”他微笑地点点头,朝院子里走去。
身为二代弟子,高乾的待遇与明德等人相同,他的屋子在一处大院子里,有一名士兵专门在旁伺候。
高乾看着跟在他身后那名士兵,叹了口气,抬头看南国的夜空,繁星点点,他找到了“土司空”和“北落师门”这两颗南天最亮的星,仿佛一个少女在俏皮地眨眼睛。这少女是谁呢?高乾脑海中浮现了端木婉美丽深邃的大眼睛,他自嘲地笑了笑,朝屋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