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采醒来的时候,已经睡在了自己下榻的厢房内,小燕和刘妈守在她身边,哭的眼睛桃子一样肿着。
应采动了动,浑身酸痛,不由又缩回被子里,打个呵欠。
“小姐,都下半晌了,一定饿了罢?我拿饭你吃。”小燕拭拭泪,站起来走出去。
刘妈将衣裳拿过来,扶她起来,边流泪边给她更衣。
应采颦眉,她不喜欢看人哭,尽管她也哭,可哭对她来说,不过是种武器,这世上的武器有千百种,如果让她来排兵器谱,一定会将哭排在第一位,不管男人女人只要学会在适当的时机哭上一哭,总能收到任何武器都媲美不了的不同凡响的功效。
她最看不得这种无缘由的哭,解决不了问题,只是徒增烦恼而已。
可小燕和刘妈却都是动不动就泪天泪地的人物,应采心里叹着气,为了她们这哭,她得多费多少精神把自己整的风光无限才行。
“姑娘,你坐着歇歇,我去端水来你洗脸。”刘妈嗓子里噎着痰似的梗声道,掩面往外走,却正与进门的封氏撞个满怀。
刘妈施个礼,走出去。
封氏来到床前,一脸的关切:“他没为难你罢?”
“还行,第一回么,都是那样。”应采慵懒的答着,摆弄着衣袖,她不打算行礼,以后回到柳家,也不打算再敬这些所谓的亲戚。
封氏的眼泪也落下来,拿帕子拭着,伸手抚她的青丝。
应采抬头,咧嘴一笑:“大舅母安啦,柳家已然没什么灭门之祸了。”
“傻孩子,我是心疼你。”封氏掩面道,语气听上去并不都是虚情假意。
应采耸耸肩:“我很好,没什么不好。”
“大嫂,你果然在这里,南安王对大爷说,朝中有急事,走啦!”郑氏阵风一样的闯进来,叫道。
封氏身子一震,立起身来:“王爷可有留下什么话来?”
“什么也没说,倒是王妃临走前留了话。”郑氏的声音低下来,眼瞅向应采,欲言又止的样子。
”什么话,你倒是快说,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让应采进门?”封氏急忙问道。
郑氏拿起手帕子点眼,干嚎:“我可怜的外甥女哟,这以后可怎么办哪,哎哟,我可怜的应采啊。。。。。。”
封氏上前不耐烦的推她一推:“什么话,你倒是说。”
“我替三舅母说罢,娘娘一定是告诉你,我进王府无望,有好人家只管聘出去,是也不是?”应采冷笑道。
郑氏撂下手帕子,一脸惊奇:“三姑娘怎么知道?”
应采笑道:“昨天傍晚,娘娘都跟我说了,伽罗老王妃对南安王的行径深恶痛绝,可儿子大了不由娘,老王妃也管他不住,只能眼不见心不烦,他在外头弄的女人统统不准再进王府的大门。”
“姑娘慎言。”封氏见她主动说出来,不由急步上前捂她的嘴,却早是晚了,应采这话早说出了口。
郑氏脸上的同情瞬间变成厌恶,干笑几声:“三姑娘真是好肚量,倒想的开。”
应采笑着点头:“王妃娘娘不过羡慕嫉妒罢了,她再三搬出伽罗老王妃来压的不是我,是王爷,不过娘娘那句话倒是对的,儿大不由娘。我倒底怎么样,还不知道呢。”
郑氏的脸色又变的惶惶,露出关切的微笑:“姑娘这话说的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南王爷可是个怜香惜玉的大好人儿,姑娘的飞黄腾达指日可待。”
“老三,你不出去送客,只在这里闲磨牙,快出去瞧瞧罢,女客有事没事吩咐我们。”封氏推郑氏出门。
郑氏嘴里兀自胡乱说着祝贺应采的话,被封氏推出了门。
小燕端着饭菜走过来,一脸的泪痕,嗔道:“你这个人,这时候却又傻了,这种话告诉三夫人做什么,片刻之后府中上下便都知道了。”
“我就是自己不说,她也会出去说,不如我自己说出来,她们心里还有三分忌惮,万一南安王真对我动了情,能将我弄进王府呢?”应采笑道,伸手拿块豆糕来吃,她着实饿了。
“姑娘先洗手再吃。”刘妈拿着湿毛巾过来,夺下她手里的糕,与她擦手。
“我是怎么回来的?”应采问刘妈。
刘妈眼里的泪又下来:“天不亮的时候,他抱你回来的。”
“可说过什么没有?”应采又问。
“没说什么,只撂下这件抱你回来的半新不旧的袄子。”小燕从柜子里揪出件靛青色儿的袍子,两只手指捏着,丢到应采跟前儿。
一股浓重的汗臭味扑进应采的鼻子,也怪不得小燕嫌弃。
应采咧嘴笑了笑,拿起那袍子来打算细瞧瞧。
袖口处却飘出两张银票来。
小燕一见那银票,脸色煞白,声儿也颤起来:“姑娘,他真拿你当粉头来玩呢,我说怎么会特特的吩咐我们,将这件袄子留给你,却原来意思是在这里,想是面对面给钱,拉不下脸面呢。”
刘妈无声的哽咽变成嚎啕大哭。
应采皱皱眉毛,赶紧上前安慰她。
“姑娘,我老婆子闭了这双眼倒也罢了,要叫我活着见你受苦,可剜了我的心肝了,不如随老婆子回乡下,我和小燕就是纺织也养得姑娘一世。”刘妈拉着应采的手,哭道。
“妈妈,快不要如此,应采自有打算,事情还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这不,我们有了钱了?两千两银子呢,我管让柳府翻天覆地,咱们轻轻松松的生活,快别哭了。”应采拿袖子给她拭泪,劝道。
“姑娘,你可不能自暴自弃,这银子要不得,我和刘妈妈养你。”小燕上去抢应采手里的银票。
应采忙收到腰间藏起来,双手捂着,跳到床上:“停,你们都给我停,本来好好的一件事倒让你们给说成坏事了,我就是解释了,你们懂?”
刘妈和小燕两对泪眼炯炯的望向她,待她说话。
应采心里有些发怵,她倒是有些知晓刘遮的意思,可又怕这意思会错了,真是拿她当粉头来玩,那到时候,这一老一少更哭的厉害,难以招架。
正犯着愁,只见家里一个婆子来回,南安王爷的一个小厮来见。
“快,快叫他进来说话。”小燕随着婆子出去,刘妈也紧跟着跑出去。
须臾,只见小燕托了一张纸回来,一脸的喜气洋洋:“姑娘,姑娘,王爷说是写了字给你,让你回两个字给她。”
应采就小燕手里瞅了一眼,叹口气,你说这刘遮是个大老粗吧,竟然还文诌诌起来,弄什么诗啊词的,要论这个,他能是她潘应采的对手?潘应采来自什么年代,有名的诗读的多了去了,就一部红楼梦就能整的他上天入地。
“小燕,你眼又不瞎,这是字么?这明明是画。”应采又瞅了一眼,叹口气。
“这里,这里不是有两个字?这个我认得,是江,这个不识得,还有这个长胡子老头是个什么人?王爷倒底什么意思?”小燕捧着那张纸,横看竖看,一头雾水的样子。
应采咧着嘴笑:“你就没问问那个小厮?”
“那孩子也说不清倒不明,只说王爷骑马都出了城了,忽然想起这件事来,立逼着他又回城现买了笔墨纸砚,画了这张东西,让送过来。小厮见这不明不白的,怕说不清楚误事,问了王爷几句,倒被王爷扇了一巴掌,说姑娘瞧了自然懂。”小燕无奈的道。
“姑娘,快些,那孩子在外面等着呢,说是北边几个州府有人造反,杀了官员夺了城,王爷急着去平乱。”刘妈走进来。
应采闻言,心里叹了口气,事情总要有个一波三折才肯有个结果,好好的,偏偏横生枝节,看来,老天是非要给她机会,让她在柳府兴风作浪了。
应采拿过小燕准备好的毛笔,在纸上添了一句:何时同游白公堤,与君共话别后情,乍暖还寒五月天,一腔心事向月明。
写完,将纸折了折,交给刘妈拿了出去。
小燕的笑荡漾在脸上:“姑娘,现在能跟我说说,王爷是个什么意思了?”
应采点头笑道:“所以我早就教训过你们,不要遇到点事,就哭哭啼啼的,好好的一种杀人武器,到你们心上眼里,倒成了无能无用的废物了,姑娘我有那么废材么?这南安王想甩掉我,有哪么容易么?”
“行啦,行啦,姑娘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物,快说,倒底是个什么意思。”小燕笑嘻嘻的推她。
“你不识的那个字念作州,那两个字就是江州,所以你嘴里的那个长胡子老头儿就是鼎鼎大名的诗人白居易。”应采道。
小燕似懂非懂的瞧着她。
应采接着道:“白居易有首诗叫作长恨歌,里面有一句叫作唯将旧物表深情,他读书少,文化低,错解这话的意思了,所以将个旧袍子给了我,这也可能理解哈,一介武将,能读得两首诗,懂个字面意思就不错了。”
小燕听懂了,翻白眼,啐她:“你高,全天下就你最高,你什么都懂,唯将旧物表深情,这句话的意思难道不就是拿旧东西来表达对你的一片深情?”
说着,却又“嗤”一声笑起来:“这个王爷倒挺有意思,存心卖弄下,又怕你看不懂,巴巴的又叫小厮回来跑一趟,这是怕你误会他的意思呢。”
“我通常管这种人叫作——装逼。”应采一本正经道,惹得小燕咯咯笑个不住。
两人正说着,只见刘妈走进来回,三位夫人一齐来了。
“快请。”应采道,却又低声吩咐小燕:“才刚在袍子里翻出银子的事,不准给我说出去,谁也不能说。”
两人答应着,将三位夫人迎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