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花会这日。
因为府上的男人们被南安王指名排去护送工匠上前线,搞得府里上下人心惶惶,不知倒底是何原因,是圣恩隆厚,还是被人参奏,要被贬的意思。
老太太送走了三个儿子,便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床上,爬不起来。
请医延药自不说,老太太端着药碗,还不忘让三个媳妇儿找人打听朝里的事儿。
认识的几个世交都说不出原因来,只传回些安慰的话,就连南安王府传过的话也不过是,只要尽心尽力为朝廷办事,圣上决不会亏待柳家。
柳老太太并三位夫人这心便更是提到了嗓子眼,恨不得能马上揪回男人们来问上一问。
家里已经闹的人仰马翻,自然也没人再敢提这朝花会游玩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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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一大早,应采起身,梳妆打扮完毕,便问小燕:”老太太的病好些没?”
“可有什么病,不过是心里头不爽快,日日卧在床上骂人就是了。”小燕轻声嘟囔。
应采摸摸鼻子,这样不好,她的五百两银子要打水漂,玉绵的婚事还得另想办法。
“既然没病,就是能去大觉寺了?”应采像是自言自语。
小燕端过早饭来,没好气的回道:“还去什么大觉寺,这大姑娘也是没福之人,咱们不过损失了五百两银子,大姑娘的婚事怕是要吹,这可是一辈子的事。”
应采叹口气:“这帮人的心也真是黑,五百两啊,不过让他们说几句话的事。”
“我的好姑娘,要是真能说了,办成了事也倒罢了,这去都不肯去,这银子白扔啊。”小燕心疼的脸都逡到一块儿了。
“走,去老太太屋里,怎么也得撺掇着她去不是。”应采起身。
小燕拉住她:“拉倒吧你,你吃这大头瘪做什么,府里上下的人都为老爷们的事焦心呢,哪有这闲情去游玩。”
应采不理她,也不强她,只顾往外走。
小燕伸手招呼一声,见叫不住,只好飞步跟了来。
老太太卧在衾褥里,应采上前施了礼,只微微哼了一声。
“老太太,吃了这郎中的药,身子可有轻快些了?”应采笑着问道。
老太太半睁不睁着双眼,唉声叹气:“哪有轻快的意思?想是快要死了,真是操不完的心,我这病可就是操心上来的。”
“老太太,有句话应采不知当讲不当讲。”应采在床尾上坐了,拿起手边的小槌子给老太太捶着腿。
因为那二千两银票的关系,柳老太太表面上对应采的态度可是好了许多,如今听她说这样的话,倒也不恼,只哼一声:“快讲。”
“应采以为,老太太光自己个就这么在家闷着,想破头皮也没主意,咱们家如今没个正经的男人能出去打听消息的,便只有在那些诰命世妇嘴里听来一星半点的消息,却又碍着各人府上下人的面儿,有话不得好好说。”应采笑道。
老太太慢慢坐起身来,直勾勾的盯着她。
应采摸摸鼻子:“就比方说,大舅母和南安王妃为闺女时就认识,若是有合适的时机,想问出点话来,岂不易如反掌?”
老太太眯了眯眼,嘴角露出些苦笑来:“你这丫头,真是鬼精灵,我明白了,横竖我躺在床上也躺的骨头疼,快叫文雪过来,吩咐下去,有去朝花会逛的只管逛去,我领着你们也去大觉寺上香赏花,今儿各处的王妃命妇可都会去大觉寺,说不定就能从谁的嘴里问出点实信来。”
“老太太,您若是累,就不要硬撑了,让舅母她们去便成。”应采道。
老太太摇摇头,一叠声叫喜鹊拿衣裳来换,却又对应采道:“除非我咽下这口气,否则哪能放心,我去,她们看在你外公的份上,总还会给我点面子,怕她们更压不住阵。”
应采信服的点点头,起身往外走。
“应采,你也去,打扮的漂亮点,南安王妃认得你,指不定你比老大媳妇更能说上话儿。”老太太在她身后吩咐道。
应采答应着,扶着小燕回来。
小燕却是早把她要穿的衣裳找好了,说话间便全捧了出来。
刘妈笑道:“姑娘,老婆子真服了你这张嘴了,这忽啦巴的就这么厉害起来,饶你这样,我这心里还好受些。”
“刘妈,咱家姑娘呀,这才是本性暴露,也难为她隐藏了这些年,装的贤淑良德的样子。”小燕给她拢着头,插簪子,边挖苦道。
刘妈哼一声:“丁小燕,这话差了,我家姑娘一直贤淑良德,现在虽然嘴头子厉害些,有了些计谋,可一样是个良善人儿!”
“好,好,你家姑娘是世上第一良善人儿,好不好?”小燕笑嘻嘻的回道。
正笑着,只见小昭急急的走了来,遣走外间的两个婆子,关了门,直走进来,也不打招呼,找个椅子坐下,拿起桌子上的凉茶灌了一口,喘口粗气,从袖子里掏腾半天,掏出一个封的密密的信封来。
小燕住了手里的活计,吃惊的问:“小昭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昭没有应小燕的话,将那封信放到桌子上,屈膝跪到应采跟前儿,低声道:“姑娘,救命则个。”
应采见状,忙扶她起来,将她摁到椅子上坐好,方笑道:“你这是做的什么混帐事,有事只管说话,为什么要这样?”
小昭双眼垂下泪来:“三姑娘,我们家姑娘的命就在这封书信上,求三姑娘今儿出去,将这信转给董公子。”
应采张大了嘴巴:“这是怎么说?”
小昭哭道:“三姑娘,你也知道,老太太这几日便一直在算计我们家姑娘的嫁妆,虽然没明说,意思却很明显,这大老爷才走了几天,二房的人便欺到我们头上了,昨儿,茜香去我们大夫人那儿说,因三位老爷出门破费了不少银子,又带了几千的盘缠去,
家里现如今是空空如也,所以这个月的月例便不能放了,不光不放月例,各位夫人姑娘们没用的头面首饰都要拿出来,兑成银子,以供家用。”
“没跟我们说。”刘妈咋舌道。
小昭越发哭的凶:“不怕三姑娘恨我,我们家姑娘可拿什么跟你们比,三姑娘外面有南安王爷撑腰,腰里又有家传的财宝护身,就是老太太如今也不敢把三姑娘怎么样,别说是二房了。”
应采与小燕对视了一眼,苦笑一声。
“这个我知道了,这件事以后再说,你先说说这封信是怎么回事?”应采拿起桌子上的信问道。
小昭哽咽道:“我又不认字,不知道我们姑娘写的什么,她昨晚上一夜未合眼,坐在案子前哭了一宿,我天不亮的时候打了个盹,醒来的时候,姑娘已经封好这东西,再三嘱咐我要亲手交给三姑娘,让三姑娘帮她办了这件事,
我们姑娘还说了,她从来未求过你什么事,让三姑娘瞧在姑表姊妹的份上,应了她这一欠,我们姑娘,她,她就是死了也会感激你的。”
应采眼皮闪了闪,不待小昭再答话,拾起那封信,撕开来。
“哎,姑娘,这不好。”小燕这话出口,伸手去抢的工夫,应采已经将里面的粉红小笺掏了出来。
“姑娘,这样大不好,这不能看。”小燕道。
应采抖开那信笺,瞧了两眼,脸色渐渐发了白,看到第二页,叹口气,双手一合,将信笺揉成团,在手里捻着。
“三姑娘,你这是何意?”小昭急了,满脸泪痕的立起来。
“大姐姐现在哪里?快带我去见她。”应采道。
“我出来的时候,正在桌子前描花黄,我这就带你过去。”小昭见应采崩紧的暗黑的面色,不敢多问,抬袖擦了擦泪,领着应采往外走。
应采的屋子在偏厦的侧面,要经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再转过一挺花园子方能到玉绵的住处。
应采随着小昭刚走至花园子中央,便听玉绵的房内传出悲凄的一声惨叫:“我的好闺女呀,你怎么能扔下你这苦命的娘就这么走了啊!”
应采心中道声不好,提着裙子跑起来。
待她跑进房去,房梁当中的白绫还在晃荡着,脚凳子翻倒在一边,玉绵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她的奶娘趴在她身边,正边哭边掐她的人中,封氏跪在床边哭的死去活来。
应采上前一步,扒拉开封氏和床上的奶娘,见玉绵面色灰白,俨然已经死了大半个了。
应采忙跪下身,捏住玉绵的鼻子,与她做人工呼吸。
“应采,放开她,让她安心的走罢。”封氏看不明白应采的举动,上前她的裙子。
玉绵仍然没有呼吸。
封氏却越发扯的紧,连奶娘和小昭也过来拉她。
“都特么的给我滚!滚的越远越好!小燕,拉她们出去。”应采怒吼道。、
众人被她的气势唬住,小燕趁势将她们劝到外屋去。
应采继续做她人工呼吸,继续给玉绵按压胸部。
豆大的汗珠从她额下飘落,她从未真正流过伤心眼泪的双眸第一次闪现伤心的泪花。
“柳玉绵,不能死,你一定要活过来,要不我的五百两银可白花了,你这个傻女人,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傻事,你快给你醒过来,我不允许你死,你明白么。。。。。。”应采口中念叨着,拼命的按压玉绵的胸部,试图让她的心跳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