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缨门第 第21章 敬而远之伤人心
作者:一抹初晖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前院尚在吵吵嚷嚷准备宴席给大少爷接风,柳永辉却穿着回家的行衣来到后院里,手里擎个小匣子,直冲应采的屋子而来。

  小燕跟在永辉身后,满脸放着光采,眼神里蛮是崇拜:“表少爷,当真是您亲手擒的恶狼?当真?你可真是威武啊!”

  柳永辉得意的点头:“为了擒那只狼,我的手指头差点被刀削掉一个呢。”

  “哦!”小燕露出心疼的神色,撩帘子让永辉进屋。

  应采笑意盈盈的迎了出来,施礼下拜:“见过大哥哥。”

  “快起来,应采,几年不见,身量倒是高了不少,嗯,快让我看看,鼻梁长出来没有?我还记得你因为羡慕玉绵的高鼻梁,哭的眼红肿的样子呢,哈哈。。。。。。”柳永辉上前一步,伸手要扶起应采。

  应采快速往后缩了缩身子,离开永辉的手,自己立直了身子。

  永辉眼中掠过一抹伤心的光芒。

  “大哥哥,远道回来,累了罢?快坐下歇歇。”应采笑着招呼,让刘妈去沏茶来。

  永辉在椅子上坐了,眼神有些迷离,将手里的小匣子放到桌子上,指了指,冲着应采笑:“打开看看,我答应给你带的狼牙串子,当真给你弄了来,有了它,你晚上可再不用怕鬼了。”

  “谢谢大哥哥,应采如今也长大了,不怕鬼了。大哥哥,你回来还没换衣裳罢?快回屋换衣裳,为你洗尘的宴席想也要开始了。”应采弯腰施了一礼,笑道。

  永辉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起来,欲说什么话,张了张嘴,却又没出声,微微叹了口气,起身出去。

  应采让刘妈和小燕送他出去。自己却在案子前坐了,并没有出去。

  小燕将永辉送出院子,正要说话儿,却见北边窗户的栅栏打开,丢出一个小匣子来。

  “哟,这不是表少爷才带过来的?”刘妈失声叫道。

  小燕忙瞅她一眼:“你这个妈妈,什么眼神儿,该不是姑娘写坏的字?”

  “哦,人老了,看不清楚了,表少爷勿怪。”刘妈回过意来,小心的笑道。

  永辉笑了笑,清清嗓子,叹口气,瞅着那窗户半天,才抬腿往外走,走过院子门口,却又回头苦笑:“我知道,她恨我,我不该将她撂下,自己个去参军,她这两年想是受了不少苦,我去参军,却也是为了她,我这个人笨,眼见是考不取功名的,只有在战场上才有可能弄个功名出来,

  我原指望我拼死杀敌,早日升官,谁知道这两年边疆战事稀少,我混这两年,也不过是个七品前锋,实在是辜负了她的一片心。”

  永辉的话对着小燕说的,眼睛却一直望着那扇窗户。

  刘妈闻此言,惊的犹如五雷轰顶,恨不得上前捂了他的嘴。

  小燕却感动的稀里哗啦,眼泪都出来了。

  永辉说完,掉头便走了。

  小燕转到北面窗户后头,想将那个匣子拾了回来,谁想到,正扔到浇花用的粪池里,再也捞不出来的。只好气冲冲的进屋来到应采跟前儿,嘟着嘴儿,一言不发。

  应采懒洋洋的抬起眼,淡漠的口气:“去,倒杯茶来我喝。”

  “表少爷为了给姑娘弄这串子,差点掉了根指头,姑娘这心是铁打的不成?怎么能这样狠心?”小燕道。

  应采叹了口气:“那时候小,又是亲戚,所以未免轻狂了些,如今我们都大了,本就该避嫌,哪能像从前那样拉拉扯扯的,要送我东西,自然要光明正大,在众人面前递给你,否则不成了私相传送,到时候官盐变成私盐,咱们不是吃不了兜着走?”

  小燕翻翻白眼,噎住,却又不服气:“表少爷有什么不好?论家世,论人品,论相貌,哪样配不得你?你倒先嫌弃上了,没道理的事。”

  应采不与她分辨,抱起书来,一本正经的瞧着。

  小燕欲要再说,刘妈上前将她拉开。

  正闹着,只见喜鹊走了来,笑道:“大少爷回来,三姑娘倒还坐得住?也倒罢了,拜过老太太和大夫人,便往你这儿来,可见跟你多亲密。”

  “姐姐这话过了,你这话究竟什么意思?大少爷是应采的亲表哥,远从边关回家,就是过来看望应采一眼,也没什么不妥罢?”应采立起来,冷笑道。

  喜鹊怔上一怔,掩了掩嘴,笑一声:“那是自然,并无不妥。”

  “既无不妥,那请姐姐以后口中留情,休要拿这种事开玩笑。”应采正色道。

  喜鹊的眉梢间流露出些轻蔑之情,端着架子,又开口:“只顾说这些不要紧的,倒忘了正事了,老太太让我来告诉姑娘,已经派人去南安王府瞧过了,看府里的架势,当真是不行了,白幔帐子灵案棺木什么的都备齐全了,家里的侍妾们都穿起了素,伽罗老王妃成天价泪天泪地的,各处的王公贵胄都准备去王府吊唁了。”

  应采平静的脸上不见一丝波澜,轻轻点点头:“知道了,让老太太费心了,待会儿,我亲自去谢她。”

  “谢不谢的倒不要紧,姑娘还是想想自己以后的出路罢,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们柳府可不是养老的地方,老太太也说了,如今家里艰难,养不得闲人,总要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吃白食是行不通的。”喜鹊冷笑道。

  “喜鹊,这话是老太太说的,还是你说的?我们姑娘怎么就成了吃白食的了?我们姑娘是姑奶奶的亲闺女,是太爷的亲外甥女,怎么就住不得柳府了?”小燕怒道,气的浑身颤抖起来。

  刘妈也要上前理论,被应采挡住,笑道:“没见你们两个这样的,有捡钱的,捡东西的,竟然还有你们这样的傻子专门捡骂的,喜鹊姐姐又不是说的咱们,你们倒着的哪门子急?难道你们俩个也以为我在这里是吃白食的?”

  两人闻言,都摇头。

  喜鹊方讪讪的笑一声:“还是三姑娘明事理,不像她们不讲道理,乱骂人。”

  “大少爷回家,家里想是忙乱的很,喜鹊姐姐若有事,快去忙罢。”应采笑道。

  喜鹊瞅了小燕一眼,朝应采略施个礼,转身离开。

  “姑娘,你瞧,你瞧这帮狗眼看人低的奴才,王爷还没死呢,就这样对咱们,这以后可怎么过。”小燕指着院子里喜鹊的背影,跺脚哭道。

  刘妈又开始干嚎:“我苦命的采儿啊,这可怎么办啊,这以后可怎么过啊。。。。。。”

  应采从案子上拿过塞耳朵的小棉条将耳朵堵上,坐到案子前,翻开书。

  心里也有些乱,如果刘遮真的死了,她真的要另想办法在这家里过下去。

  靠那个宝藏的谎言过的了年半载,却过不了一世。

  她不自觉的摸了摸腰间的那串儿狼牙串子,咬了咬唇,又缩回手。

  除了外公,他是这府里她最念在心上的人。

  她却不能说,更不能让他知道。

  应采不想害他,她宁愿远远的隔着安全的距离,瞧着他幸福开心,瞧着他娶个贤慧的女人,举案齐眉的过一生。

  应采如果跟了他,两人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外公活着的时候,都没这意思,没说这事,如今外公不在了,这事就变的更加曲折。

  怕是她大舅舅也不会愿意让永辉娶她过门,簪缨世家的婚姻历来都是利益的结合,大家互为姻亲,不过是为了自己的权势更为巩固,不过是想把自己的交际网结的更密实更可靠。

  应采这样的家世,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应采想嫁入豪门世族,根本是件不太可能的事,所以外公活着的时候,才最操心她的婚事,一辈子没求过人的外公最后也只有舍出老脸,要去京城给她说亲。

  刘妈和小燕就是太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动不动泪天泪地,所以才不惜一切,非要拉她逃跑去乡下过一生,也只有在乡下,她的地位才会高一些,才能继续维持她小姐的体面。

  因为应采母亲的任性,应采父亲的背运,应采实际上已经跌出了她父母应在的阶层,已经跟士大夫阶层无缘。

  她只是一个依附于外戚的孤女,没有什么人会对她感兴趣。

  她想有个好结果,就必须自己奋斗。

  应采心里明白,永辉为什么要去参军,那时节,她也做过梦,永辉光彩耀目的回来娶她,她怕也要释放她的灵魂,助永辉在仕途上更上一层楼。

  可理想越丰满,现实便越骨感。

  应采也越来越往后缩,不肯再用心。

  说到底,应采给自己的心下了结论,自己还是不够爱,小时候仰望永辉,是因为他肯陪她玩,给她带好玩的好吃的,这只是份亲情,可能还够不上爱情。

  她假装不知道永辉心里是怎么想的,其实她再明白不过。

  她每每想起跟永辉在一起的后果,便不寒而栗。

  贫穷和艰苦不是她的理想,她也不像中二少女那样,认定爱情可以拯救一切,认定有情饮水饱。

  应采觉得,在她的爱情里,最少要先有了面包,才能谈感情。

  没有面包的感情,终究会变成贫贱夫妻百事哀的结局。

  应采本来有棵稻草的,可稻草却眼看要倾覆,要将她也带进不见底的深渊。

  应采一手撮着头,一手翻着书,微微的叹口气,要想安安稳稳的在柳府里活下去,先得清理干净敢对她不敬的这些小人,比如喜鹊之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