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清早,应采尚在寝中,只听外面院子里传来喧闹声。
应采揉着睡眼撩开帘子,正要说话,却见一个高身量,宽额头,吊梢眼的丫头走了进来。
那丫头见应采探出头来,不由一笑:“哟,柳姨娘,比王爷起的还晚呢。”
“我不姓柳,我姓潘,叫我姨娘听着别扭,还是叫我娘家闺名应采好了,谢谢这位姐姐。”应采打个呵欠,伸伸懒腰,淡声道。
那丫头吃吃笑起来:“早晚要习惯的,姨娘来的时候倒巧,若是别的时候,你这样冒名顶替,这罪过可不小。”
那丫头话音未落,只见雪月提着个食盒进来,冷笑一声儿:“潘姨娘,该起身了,这里是王府,规矩立着呢,王妃娘娘和诸姨娘都在老太妃屋里请安,单等着你呢,你这谱摆的可大发了。”
应采舔舔嘴唇,耸耸肩,昨晚在地道里折腾到天快明,刚合了合眼,天便亮了,倒忘了早起要请安这事了。
才刚发笑的那丫头上前帮她穿衣梳洗。
应采见她总是笑嘻嘻的,便问道:“姐姐,尊姓大名?”
“我们这样的的人,哪有什么姓呀名的,奴婢叫秋水,是王爷赏的名儿。”秋水笑道。
“秋水姐姐,有劳您了。”应采从袖里摸出几个钱来,塞到她手里,笑道:“这屋里属你对我最好。”
雪月正从食盒里往桌子上搬东西,一眼瞥见,却又装着没见着,微微冷笑了一声。
“我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还请姐姐多提示。”应采梳好头发,起身略对秋水施个礼。
秋水脸略红了红,将应采给她的钱放到桌子上,笑道:“姨娘不必如此,这原是我该做的,姨娘还是快去请安罢。再晚了,要受罚的。”
应采朝她闪闪眼,提着裙子跑出门。
刘遮正在院子里的桂树上练武,嘿嘿哈哈热闹的紧,应采方明白原来在衾中听到的是他的声音。
院中央的大桂树被刘遮折断了许多粗壮的枝条,小厮们正弯腰收拾着地上的残枝落叶,收拾了这头,刘遮却又将那头的枝又折下来,弄的一地狼籍。
小厮们俱各脸上流着汗,苦着脸,却又不敢抱怨。
应采叹了一声,摇摇头,她心里倒明白刘遮的意思,专捡高处折腾,不过是为了让院子外的大内侍卫们瞧见,他还疯的厉害。
应采迈出院子方想起来,这偌大的王府里,东南西北,她尚没分明白,说去请安,却是连往哪里走都分不出来。
她抬头瞧瞧树上的刘遮,那家伙正卖力的劈着树杆,一付傻呼呼的模样,不由皱皱眉,这么爱劈材,以后太平了,他这王府里倒可少个劈材的仆人,还省一份嚼用。
应采挽挽袖子,盯着院子外四通八达的道路,吸吸鼻子,打算扔个铜字儿算算走哪条路才能去伽罗王妃那儿。
铜字儿还未出手,只见左边的碎石径子上走来一个三十上下年纪穿着利落的婆子,见了应采,忙招招手:“小姨娘,这边来,快些,都等着你呢。”
应采吐了口气,走过去,刚要施礼,却被那婆子止住,笑道:“免了,你可是起晚了,本来去王爷院子里接你的婆子和丫头被王爷打了出来,不敢再进去叫,老王妃无法,只得吩咐众人,等你醒了,出了院子再立规矩,姨娘可晚了有一个时辰了,往日这时候,早膳都用完了呢。”
应采见她说话和颜悦色,并没有傲娇看不起人的意思,心里便对她有些好感,又见她高鼻凹眼,碧蓝的眼珠儿,心下便知必是老王妃从娘家带来的使唤人儿,忙下礼赔笑道:“让姐姐们见笑了,头一遭倒犯了错,应采实在是惭愧的很,幸得姐姐们宽厚,娘娘们爱惜,没有体罚应采。”
“叫我买桅提便是,我跟了我家公主二十多年了,熟知她的脾气,只要你诚心认了错儿,这可叫什么事儿,再说了,头一天成亲,若没有人叫,哪就能按时辰起得来。”买桅提和善的笑道。
应采谦逊的躬着身子,跟在她身后,一径来到伽罗王妃的院子。
院子里的陈设自然不是柳府能比的,应采大略打量了两眼,这个老婆婆大概是思念家乡,这里的花草树木皆不是中土之物,连假山石上的蔓藤,累累垂垂的,都叫不来是什么名儿。
“姨娘,别只顾看,快进来。”买桅提打着帘子冲她笑道。
应采忙疾走两步,进了屋。
转过一道屏风,走过一堂极其开阔的大厅,又过了一道拱门,方是伽罗王妃的起居之所。
伽罗王妃半歪在正当中的贵妃榻着,正眯着眼打盹,左边上位是南安王妃付玉珍,其它的几十个侍妾不知按什么序的位,都肃然的端坐着,沉默不语。
买桅提暗中拉拉应采,使个眼色,让她跪在贵妃榻前,方上前,弯了腰,轻声在伽罗王妃耳边道:“公主,小姨娘来请安了。”
“嗯,来了?什么时辰了?”伽罗王妃似唬了一跳,猛的睁开眼,直了直身,朝榻下瞅去。
“娘娘,应采来的晚了,来领罚来了。”应采弱弱的说了一声。
伽罗王妃坐直身子,整整衣衫,笑了一声:“罢了,如今的南安王府不似从前,要这些虚礼也没什么用处,明日还不知是什么光景哩,快起来说话儿,昨晚上,遮儿睡的可好?有没有闹腾?今一大早起来倒跟个猴儿似的折腾的厉害。真真的愁煞人。”
“回娘娘,那明晚上,我不哄他睡的安稳,让王爷白天没力气这么折腾可好?”应采瞪着无辜的大眼睛,小声回道。
几个姬妾掩嘴笑起来。
买桅提上前点了点她的额头,笑道:“你这个丫头,真正是不懂事,公主听说王爷睡的安稳,不知道得多高兴,你没来前,王爷可是没睡过一宿安稳觉,整宿整宿的,不是在书房亮着灯想事情,就是在院子里踱步,瞧着让人心疼的紧,公主可跟着焦心呢。”
“这丫头有两下子,竟然将遮儿哄的服服帖帖,可见他们是有缘。”伽罗王妃笑道。
“这可不好说,老娘娘,容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自从王爷沾上这个姨娘,我们南安王府就没一天太平过,睡她的当天晚上,王爷便被皇上调走去打仗,自那天起,我们王府算是摊上事了。”南安王妃身边坐着的一个挽着高髻的美儿冷笑道。
“就是,老娘娘,这也是个理儿,要不怎么婚姻纳妾前都要找个人合合八字,算算日子,就是怕女人进门克夫,败了夫家的运势。”其中一个美人却又说道。
“哎哟,四妹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当年留王娶了个妾回去,合府便病的病,死的死,不到一年,家里人口少了一半多,大家都说是那个妾闹的,留王偏偏喜欢,不舍得放出去,后来,倒底是我们王爷从宫中叫了钦天监去亲自瞧了,说就是那个妾八字里带煞,与留王相克,所以才闹的家宅不宁。你们可还记得?”坐在中间位置的一个美人立起来,甩着手帕子说道。
“是,七妹说的是,是有这么回事儿。”几个美人随声附和。
伽罗王妃的脸色也有些阴郁起来。
买桅提忙笑着想岔开话题:“公主,人到齐了,可以用膳了罢?”
南安王妃眼神一闪,瞅向身边的高髻美人。
高髻美人下座来,走到伽罗王妃榻前,接过丫头手中的美人捶,替伽罗王妃捶着腿。边开口道:“老娘娘,咱们王府平安和乐了这些年,从未有过这样的事,王爷从十几岁便带兵打仗,这些年从未输过,偏偏这一回就输成这样,
再说了,王爷与皇上这些年一直处的亲父子一样,怎么倒突然就变了脸,弄的这样僵起来?自古到今,因为夫人八字脏,败了夫家运的事儿可是数不胜数,这个却是真真儿的,留王就是个例子。”
伽罗王妃不自觉和点了点头,将眼神移向跪在地上的应采。
买桅提却又笑道:“公主,也不尽然,咱们原先要娶的是柳府的二姑娘,兴许是那姑娘八字脏呢。”
“怎么会,王爷又不是跟那个二姑娘有过私情,况且二姑娘进府前,找人合过八字,这位却是没合过的。”其中一个说道。
伽罗王妃的眼神犀利起来,身子不自觉的抖了下。
南安王妃的脸上隐隐露出得意之色。
应采瞧瞧这个,瞅瞅那个,最后,将眼睛定格在买桅提身上。
买桅提一脸的不忍,有些怜惜的望着地上跪着的小人儿,看样子,这孩子是得罪了付王妃了,一来便被众人嫌弃,这以后的日子可不好过。
“妈妈,姐姐们都说什么呢,说谁八字不好,败了王府的运呢?”应采笑着开口问买桅提。
买桅提叹了口气,伸手指指她,却又叹了口气,扭头望了望伽罗王妃。
伽罗王妃正阴着脸,不知想什么,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正微微眯着,直盯着应采。
应采却又兀自笑道:“这说的肯定不是我罢?不是我自己夸自己,昨儿老娘娘也夸过我,来的头一天,就救了王爷一命,昨儿若不是我急中知智,王府现在还不知是什么下场哩,是不是这样,老娘娘?”
伽罗王妃闻言,眼睛一张,脸色倒缓和下来,哼一声,没有言语。
“小姨娘,你这话错了,我们说的可就是你,你这点歪打正着的本事谁没有,我们是说,若没有你进门,我们王府便不会遭这处难。”高髻美人直接发难。
应采转转眼珠子叹口气:“这位姐姐,我刚听有位姐姐说,原先要娶进来的我们家的二姑娘跟王爷的八字倒相和?”
“那可不是,那可是宫中的钦天监算过的,哪能有错,我们王府哪能随便让个女子就这么进来。”高髻美人冷笑道。
应采咯咯一笑,点头道:“这就对了,我说我的八字与王爷相合,果然不错。”
高髻美人面色略惊了惊:“你什么意思?”
“梁稚,亏你还自诩是这些人里面最聪明的,小姨娘的意思连我都听懂了,想来,当初拿来的柳二姑娘的八字根本不是柳二姑娘的,本来就是小姨娘的,是不是这样?买桅提笑着道。
梁稚顿时涨红了脸,手下便失了准,美人捶下去狠了些,敲的伽罗王妃一个激灵,打个颤。
“二姨娘手下留情。”旁边的丫头子,脸色煞白的过来抢她手里的捶子,腿都发了抖,直跪到榻前。
“二姐姐家里是不是种庄稼的?”应采突然问道。
众人莫名其妙的瞅向她。
应采耸耸肩:“要不二姐姐名字里怎么有个雉字呢?这个雉难道不是野鸡的意思?不是种庄稼的人才取得出来的名字?”应采傻呵呵的又来一句。
在座的人登时笑的前仰后合,其中一个背上,笑的伏在椅子背上,一个不小心,连人带椅子一齐倒到地上,旁边的丫头子忙上前去扶,却也忍不住一脸的笑意。
“我哪里是野鸡的那个雉,我是禾木旁的稚。”梁稚怒道。
应采恍然大悟状:“哦,那我错怪姐姐了,原来是幼稚的稚。”
她的话音未落,又引来众人一阵大笑。
梁稚一脸怒意的立起身,指着她:“潘应采,你好,你好,你敢取笑我?”
应采一脸的委屈,瞧向伽罗王妃:“老娘娘,您最明白,应采实在没有瞧不起二姐姐的意思,其实这个雉也没什么不好,当年的吕后不也是,嗯,用的这个字么,不过这个字,确实是野鸡的意思,
山鸡变凤凰不就这么来的么?这个字也很好。”
说着,却又转脸瞧向梁稚:“二姐姐,你倒底是哪个稚?野鸡的那个雉?还是幼稚的那个稚?”
梁稚的脸变成猪肝色,眼泪在眼眶子里打转,只差掉出来,她一脸委屈的瞅向付王妃,付王妃去垂头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压根没有要开口替她说话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