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采将红楼梦里黛玉的《葬花词》吟来与伽罗王妃听。
伽罗王妃竟感慨的落了泪。
刘遮坐在一边默默无语,不知想些什么。
大家又略坐一会儿,应采见伽罗王妃神色有些疲倦,便告辞出来。
刘遮也跟着出来。
应采没有理会她,自扶着小燕回了梨香院。
刘遮在梨香院的门口立了一阵子,却也自行回去了。
小燕趴在窗栊上,瞧的分明,不由倚在窗台上,瞅着应采叹气:“好好的一付牌,被你给打烂了,在这王府了,你得罪了旁人不要紧,得罪了他,这还用活么?”
应采刚要答话,却见外面的婆子来回,梁稚来了。
应采纳闷的瞧了小燕一眼。
小燕翻翻白眼:“这却怪了,都这时候了,她来干什么。”
“快请去罢,难道让人在院子里站着?”应采懒懒的应了声。
说话间,梁稚已经进了门。
应采起身,招呼她坐。
梁稚微微笑了笑,在椅子上坐了,刘妈奉上茶来。
气氛一时僵住。
应采不打算先开口,她瞅着梁稚的气色,并不像是来找茬的。
“妹妹,若按府上的规矩论,你该是老三十六了,倒也吉利。”梁稚喝了口茶,有些自嘲的笑道。
应采眯了眯眼,去伽罗王妃屋里请安的并不有这么多,她虽只略过几眼,不过看上去顶多十几个。
“这些年死的死,走的走,如今只剩下二十三个人了,有人死了,有人走了,却又有新人进来,老祖宗定下的规矩被你给改了,以后不定还有多少女人进来这见不得人的地方呢。”梁稚清冷的声音响在夜晚微凉的空气里,让应采禁不住打个寒噤。
“惠姐姐眼见也不行了,今儿发过三四次昏,已经易箦多时了,我才去瞧过,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这就是我们这起人的下场。”梁稚垂头疾速的说道,眼中竟滴下几滴清泪来。
应采摸了摸鼻子。
小燕忍不住问道:“惠姐姐是哪一个?没有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惠姐姐是我们这些人里最老实的一个,从不多嘴多舌,也不会阿谀奉承,家里又没有钱送进来,没银子讨好人,所以在付王妃面前不讨喜,带累着老祖宗也不太喜欢她。”梁稚拭了拭眼角的泪,想抬起头,却又有眼泪流出来,只得将头又垂下,展袖子半掩了面。
应采摆弄着手指,瞧着眼前的史书,没有要答话的意思。
“潘应采,这是个牢狱,你为什么要自己跳进来?你以为你厉害么?能收得住他的心么?你大错特错了,女人对他来说,不过是发泄的工具,你终有百般手段,对一个根本不拿你当人的禽兽来说,也使不出来。”梁稚狠声道。
应采放下书,耸肩:“我没什么手段,也不想收他的心。姐姐有事,不妨直说。”
梁稚怔了怔,放下袖子,盯着她:“你可是心甘情愿进来的,这里的女人除了王妃娘娘,别人可都是被迫的。”
“我所以进来,是因为我觉得我来这里能比在柳府要好过一点,现在看来,我确实大错特错了,我没想收他的心,其实我不过想在我那些表姊妹面前炫耀下我嫁的好。”应采认真的回道。
梁稚有些吃惊的紧盯着她。
应采继续说道:“人有时候会因为自己的判断错误而选择了错误的道路,比如我,因为在原先的路上走的艰难,便不择手段的想换一条简便的路来走,换是换成功了,可惜的是,这条路看上去比原来的那条还要难走许多。”
“如此说来,你也是个可怜人。”梁稚叹了一声。
应采摇摇头:“我从不认为我自己是个可怜人,不管什么路,不管是我自己选的还是被迫要走的,我都不会怨天尤人,更不会自暴自弃,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努力让我自己过的舒适些,如果这条路还不行,我还会再换一条,我不会自己弄死自己,更不会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
梁稚立起身来。
“你是这府里头一个向我发难的,现在却又是头一个走进我屋子里的,你,倒底有什么意图?”应采盯着她的脸。
梁稚轻轻咳嗽了一声,有些憧憬的眼神:“我一直在找一个人,也许就是你。”
“梁稚,你找的人不是我,我帮不了你,因为,我,现在还不想离开王府。”应采不待她说完,直接拒绝了她。
梁稚凑到她跟前,盯着她的眼睛,阴冷的声音:“你不想出去,是因为你出去后无依无靠,你没钱没田没人,你怕过的还不如现在舒服。其实你心里跟我一样,向望外面的自由生活。”
“你有?”应采问。
梁稚笑了笑:“有,我一直给付玉珍当狗,她让我咬谁我便咬谁,为的就是弄到钱,弄到田,弄到人。”
“你要我怎么相信你?”应采也立起身来,严肃了面容。
梁稚冷笑一声:“你若不相信我,这就可以去告诉付玉珍,我用她给的钱在外面买了间铺子,专门卖从她手里得来的进上的缎子和布匹,收益颇丰。”
应采饶有兴趣的盯着她:“你不怕我当真跟她去说?”
“怕?”梁稚笑一声,撸起衣袖,露出旧伤新痕累累的胳膊。
应采吸了口冷气。
“我不像你,慧眼识人,能找着王爷,救你出苦海,我依我的经验问过家里的十几个姐妹,得到的是这一身的伤痕。”梁稚道。
应采跌坐在椅子上,苦笑一声。
“不要问我为什么每次被告密后,都能活过来,且她还相信我,如果你肯放下尊言做狗,没什么不能被原谅的,她那么高贵的身份,一直以为我就是一条狗,养的好能替她咬人,养的不好,偶尔便咬了她自己,她不怕我咬她,因为我的命在她手里捏着,她想弄死我,比踩死只蚂蚁都简单,不光是我,在这后宅里,她想弄死谁,都比杀只蚂蚁都简单。”梁稚狠声道。
“惠姐姐是她弄死的?”应采问道。
梁稚向前凑一凑,神经质的声音:“她会弄死所有的人,包括你。”
“小燕,送客。”应采揉着前额,高声叫小燕。
小燕走上前来,婉请梁稚离开。
梁稚拂袖冷笑:“原以为你是个有胆量的,原来不过也是个银枪蜡头,中看不中用,你等着吧,别以为王爷疼你,你便能逃出生天,这后宅是付玉珍的天下。”
“梁姨娘,快走吧,我们姑娘要歇息了。”小燕催她。
梁稚迈脚往外去。
应采叫住她。
梁稚脸上露出些向望来,扭头紧瞅着她。
“你说你府外面有人?可靠么?”应采道。
“如果不可靠,那间铺子早被付玉珍收了。”梁稚转回身来,又来到应采面前,解了外面褙子的盘扣,从贴身小衣内抽出张泛黄的纸片来递给应采。
应采接过来瞧了两眼,是张房契,房主是个叫梁小柱的人。
“梁小柱是我的亲弟弟,他不会出卖我,付玉珍为了从他手里夺去铺子,打断了他一条腿,即便那样,他也没说出这铺子的幕后主使便是我这句话来,付玉珍也没办法。毕竟我们大夏还是有王法的,且这铺子又在天子脚下,繁华之处。她也不敢动手硬抢。”梁稚道。
“你不该这样轻信别人,你能活到现在,真是件奇事。”应采叹口气,将房契还给她。
梁稚苦笑一声:“从被那禽兽糟蹋了那天起,我便是生不如死,我自小青梅竹马的男人一年前也死在了边疆,我更是无牵无挂了,只要能报仇,就是死了又何妨?”
“你一直在他身边,有的是机会下手,你想怎么样报仇?”应采惊愕的问。
梁稚不甘心的搓了搓手掌,清冷的声音:“我在王府呆了近六年,他几乎没去过我的院子,偶尔去那一次,我也找不着机会,我想过与他同归于尽,可是不能,只怕我的命赔上了,他却毫发无伤,我不甘心,我一定要亲眼瞧着他去死。”
应采打了个冷战。
梁稚看出她的不适,轻笑一声:“潘应采,你能去适应这条路是因为你原先的路比现在的路还艰难,我却不同,我原先过的很好很好,虽然爹娘早逝,却留了一大笔银子给我和弟弟,子路对我也很好很好,我们甚至都定好了成亲的日期。
是他破坏了我的将来,毁掉了我的全部,我不能像你一样去适应这个禽兽,我唯一想做的就是弄死他,不惜一切弄死他。为此我干过很多事,跟家里的许多小厮也睡过,就是为了笼络他们的心,让他们帮我弄死他,可惜这帮混人,睡我的时候兴致高的很,要他们做事,却个个是缩头乌龟,一个有胆识的也无。”
应采咽了咽口水,头疼的厉害。
“潘应采,我第一眼见到你,就觉得你与我们不同,你不爱刘遮,可你却是心甘情愿进来的,你一定有目的,我不信你说的,也不知道你为谁做事,我只想让你带着我一起,只要是对刘遮不利的,我都会做,宁死也会去做。”梁稚屈膝跪到应采面前。
应采忙过来扶她起来,梁稚却不肯起来。
应采只好也跪到她面前,掰过她的脸:“想想你爹娘,想想那个爱你的人,你好容易活下来,就这么死了,他们甘心么?”
梁稚的眼泪涌出来,湿了双颊。
应采展袖给她拭了拭,叹道:“回去好好活着,先不要想这些难过的往事,一定记住我的话,你现在要做的事就是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梁稚疑惑的盯着应采的脸。
应采放开手,立起身,弯腰拍拍她的肩膀:“回去睡罢,天也晚了,我也困了,要睡了。”
梁稚见她实在无意再与她说下去,只得起身,无声哽咽着走了出去。
应采瞧着她出门,转身的工夫,刘遮已经站在窗户旁边了。
应采耸耸肩:“你都听见了?”
刘遮默认。
“那你为什么不追出去杀了她?”应采冷笑。
“我从来不杀女人。柔婉那次是意外,我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刘遮道。
“那你等着她来杀你好了。”应采打个呵欠,往床上来。
“你想不想杀我?”刘遮伸手将她强拥进怀,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