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王妃将宴席摆在她后园子的水榭亭上,亲自去请过伽罗王妃,伽罗王妃推说身上不痛快没有来。
其余的家里的侍妾却是一个不少,都来了。
付王妃坐在主位,举起酒杯,先向东边敬过伽罗王妃,又让彩霞添满杯,方敬在座的各位,感谢这些天来大家的照应。
众人起身喝了,付王妃方笑盈盈的招呼大家随意吃喝。
众人方才说笑起来。
应采正拿筷子打算夹一块红烧狮子头尝尝,去听付王妃笑着开口:“这装菜的瓷器怎么换了,大红大绿的俗,平日里用的那些小青花碟子呢?难道是有人见我病了,连这盛菜的器皿也打算全换掉么?”
众人见付王妃开始找茬,都默默无闻的坐着,当不听见。
应采举到一半的筷子停在半空,怔了怔,眨眨眼。
这好像是冲她来的,这些碟子是她换的,也不是说就是她换的,那天她正巧去厨房要吃的,见装菜的小青花碟子一溜放在灶台上煞是可爱,便随口夸了一句好看。
谁曾想,那日午后,管厨房的婆子便将这些小青花碟子作一个篮子装了,一并给她送到了梨香院,那婆子送去的时候并没有说这是付王妃喜欢的的东西,只说见着应采喜欢,便送过来了。
应采怕这事不妥,现问了她几遍是不是家里别人吩咐过一定要用的,若是那样,千万不能收。
那婆子却坚持说老太妃和王妃都是极其和善的人儿,日常膳食,从不计较用什么器具装盛,只随他们厨房自己的心意。只请客开席的时候必要用官用的东西。
应采方才放心的收下了。
如今看来,这又着了人家的道,说不定是付玉珍早吩咐好的,要她们送去,专等着今儿看她的笑话呢。
“小姨娘,我昨儿去你的梨香院,见你用着那些青花碟子呢。”水星满脸堆笑,慢声细语的插了一刀。
应采吸了吸鼻子,清清嗓子:“嗯,是,我那是用着青花碟子呢,王妃娘娘原来也喜欢青花瓷啊,啊哈哈,小的不才,竟然跟娘娘有同一喜好。实在是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哇。”
“这碟子是你换的?”姜氏眉梢间露着些得意,追问道。
应采将夹的狮子头送进口中,嚼着吃完,拿帕子拭拭嘴,方才笑道:“兴许是王爷换的?你知道我是个极省事的人,有什么用什么,给我什么我用什么,哪里知道什么王府的规矩,这个呀,还要各位姐姐多教育教育我,你们大家担待我,我倒不担心,我是怕外头的人耻笑了去,万一家里要来个贵客,我要是坏了规矩,那可是大不好的事。”
“你天天忙着给王爷画这个图写那个字的,哪里有工夫学规矩?王爷不是还说,待他下了朝,叫你再教他游泳的么?”小燕在她身后插言道。
“废话,事再忙,规矩也是要学的,今儿晚上便让教规矩的嬷嬷到我梨香院去,我认真的学一晚上。”应采骂道。
“王爷央你半天了,说今晚上哪也不去,要在你那儿过夜,你若叫个嬷嬷过去不理他,想死不成?”小燕嘟嘟囔道。
应采回头瞅她一眼,不悦的声音:“就你话多,去,我手帕子脏了,去拿条新的给我。”
小燕答应着,撇撇嘴,扭身走了。
绿珠忙将自己的新帕子递过去,笑道:“小姨娘,用这条罢,新的,我还没上手呢。”
“哟,那多谢姐姐了。”应采起身接过来,拿着擦手。
姜氏趁机笑道:“来,来,吃酒,快吃酒。”
众人方又举起酒杯,说些高兴话儿,一起吃酒,将这段混了过去。
付王妃的面上隐隐露出不悦之色,却又不好发作,只得强作笑颜,继续和众人一起喝酒。
应采喝了一盅酒,方开言笑道:“娘娘,如今你也大愈了,也该出来理事了,应采作了这些天的差事,实在是力不从心,自己弄不着好处,又调停不好各位姐姐的时间,将这事做的一团糟,实在是有亏王爷的厚爱,王爷这两天将我骂的狗血喷头,说我不会办事,不如娘娘细心,有调停,早想收了我有权,让娘娘做呢,
正好,趁今儿的宴席,我便交了权,也省得再讨人厌恶,也好在王爷跟前送个现成的人情,讨个好儿。”
众人闻言,都停了筷箸,怔怔的瞅着她,等她的下文。
其中一两个聪明的心里早知道了应采想交的是什么权,一齐朝付玉珍瞧去。
应采笑嘻嘻的起身,吩咐身边的丫头回梨香院将帐本子取了来,连并做好的对牌一齐拿来,都交给付王妃。
这个帐本子却是自从应采从刘遮那里赢来的关于刘遮晚上宿哪个院子的帐本子,做的对牌也是各房准备侍寝的信物。
那丫头答应着回去取。
众人见应采竟然将这么肥的差双手奉给了付王妃,一时都不解其意,傻愣愣的瞧着她,无话可说。
付玉珍坐不住,立起来笑道:“应采,这事以后再说,王爷既然把这事交给了你,就由你说了算,哪有我们平空就这样交接了的?王爷知道了,岂有不生气的?”
“王爷呀,早想这么做了,已经在我面前提起多少回了,只因娘娘一直病着,所以不好劳烦娘娘,如今我这样做,定讨得他的欢心,他这些日子可一直埋怨我处事不公,让各院子的姐姐们都有怨言呢。”应采笑道。
正说话的工夫,那丫头却也将帐本册子和对牌取了来,应采接了,亲自送到付王珍的手上。
付玉珍欲要推脱,应采却只是一个劲的央求她收了。
南沪和绿珠也在旁边帮腔,要她收了。
付玉珍只得半推半就的接了,却笑道:“你非要给我,我又不好辜负你的美意,这东西先放在我这里,总要待到请示了王爷之后,再做定夺。”
“是呀,娘娘,你就收着罢。”众人见付玉珍接了东西,方才异口同声的笑道。
付玉珍将东西递给身后的彩霞,又招呼众人坐席吃酒,心中自有些得意,以为是才刚那句话吓着应采,故应采才来讨好她,将这宗肥差交了出来。
南安王府的规矩,厨房的一应器具都由王妃娘娘亲自主理,各色器皿都要经过王妃娘娘亲自过目,才能拿出来使用。
如今应采敢越制换了碟子,若按例惩处,该是个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罪,要杖打三十,赶出府门的。
算这个潘应采识象,知道自己犯了错,赶紧来买弄她,她付玉珍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分配侍寝这件事,本来就是正室的权限,哪里轮得到她一个小妾指手划脚的?付玉珍本来就对这件事心存不忿,想在伽罗王妃面前告状,说王爷这么做实在是有违公允。
可她只有这心却没这胆,她深知刘遮不喜欢她,这一状告下去,就算她占着满理,伽罗王妃无话可说,交这事交给她办。可保不住刘遮就不再给她一记窝心脚。
她可是挨够了打,宁肯省事些,只在他不在的时候,找找潘应采的麻烦,灭灭她的威风出出气罢了。
她费尽周折的着人盯着潘应采,指望抓着她的错处,好拿府里的规矩惩罚惩罚她,可盯着的丫头婆子个个回来都垂头丧气。
不是抓不住她的错处,是她的错处实在太多,无从抓起。
就是在伽罗王妃跟前儿,潘应采有时也忘了规矩,可伽罗王妃那么严厉的一个人儿,竟然像没瞧见一样,压根儿就不去理睬。
这确实让付玉珍心生不平。
当年,她刚过门的时候,坐姿稍有些懈怠,伽罗王妃便要厉声训斥她一顿,说她家教不严,风姿不好。
可如今你看看潘应采的坐像,这哪有个坐像,后背倚着椅背,双腿直直的伸出老远,胳膊随随便便的放在椅子两侧的靠背上,还时不时的晃两下腿,直直的没风姿,就是平时在自己屋里,当着下人们的面,她付玉珍也不好意思这么肆无忌惮的坐着。
更何况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付玉珍拿眼瞟着正大说大笑的潘应采,心里翻江倒海的乱着。
她早知道她是个对手,从在柳府见她的第一面,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所以她怕她进王府。
她若是进了王府,她付玉珍过的指定要比以前更苦更难,王爷更会不拿她当一回事。
现在果然如此。
她得想办法将她治死,就是治不死,也要让她失宠。有她在,就没有她付玉珍的好日子过。
“娘娘,喝口热茶。”水星谄媚的声音响在耳朵边,付玉珍回过神来。
接过水星手里的茶。
除了水星和姜氏,其余的几个都围着潘应采说话儿,就是坐的远的几个,也都探头探脑的伸长脖子,听她说话儿。
付玉珍的面色越加灰暗下来。欲待发作又不好发作,坐在那里喝着茶只管喘着粗气。
正这时,却见她的贴身丫头子从娘家带来的柳儿急匆匆的走了来,在付玉珍的耳朵边秘密说了几句话。
付玉珍原本无精打彩的脸上却突然有了光辉,整个人仿佛都亮了起来,却只是那么一刹那,便又恢复了常态。
她冉冉的起身,淡淡的对众人笑道:“我有点事,先回去处置下,你们先吃着,只最后的那道果蔬汤给我留着就成,那是我让厨房研制的新菜谱,连老祖宗喝了都说好,今儿我特特的嘱咐厨房多做了些,大家都尝尝鲜。”
“娘娘你先忙,我们自己招呼自己,那个汤一定给你留着。”众人齐声笑道。
付玉珍方点点头,扶着彩霞和柳儿疾步离开。
应采虽说正跟众人说笑,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扫着付玉珍的动向。柳儿跟她说话时,付玉珍那一瞬间的兴奋全收在应采的眼底。
应采的好奇心顿时也被勾了起来,她来这王府也有些时日了,从未见过付玉珍有这样的孩子气的兴奋过。
她直眼瞧着付玉珍的背影消失不见,吸吸鼻子,转身去应酬说闲话众人。
恰好此时,小燕拿来了帕子。
应采拉着她往亭子外走,嘴里向众人道着歉:“内急,去方便下。”
南沪手指着她,笑道:“你这是怎么了?还没开始喝就怕了?快上来,再躲,先罚你五大杯!”
“我哪里就躲了?我这是去清理清理地方,好来个一醉方休。”应采边往外走边高声笑道。
身后传来一阵哄堂大笑,其中一个姬妾的声音传来:“那小姨娘可要倒的干净点,省得吃了亏,喝的不过瘾。”
应采拉着小燕只管往前走,并不理会身后的笑声。
小燕灰着脸,一脸的不悦:“姑娘,真是怂了,这种事也拿得上台面说,只说去洗手也比说成这样让人笑话的好。”
“嘘”应采将手指放到嘴边,阻止小燕唠叨下去。
小燕好奇的瞅着她,压低了声音:“你又要干什么坏事?”
“怎么说话你,你家姑娘像是干坏事的人么?”应采悄声笑道,拉着小燕躲躲闪闪的往付玉珍的怡红院而来。
越近怡红院,人迹越清冷。
小燕不由也犯了疑:“姑娘,这不对啊,平日里这值勤的婆子丫头子都哪去了?怎么一个也不见?”
正说,却见一个婆子贼头贼脑的从怡红院内探出半个头来,应采忙拉着小燕避到一棵古槐树后边。
只见那婆子左右瞧看了一会儿,确认无人,方才吱吱呀呀的又关了门。
“有鬼,姑娘,她们一定在做见不得光的事。”小燕跳起脚来。
应采懒得答话,只拉着她往前走,来到怡红院紧闭的大门前,从大门中间微微露出的缝隙向里瞧望。
这一望,倒直唬出一头冷汗来。
话也不一句,拉着小燕要走。
小燕哪里肯走,硬是凑过去也瞧一眼。
却也变了脸色,“噫”的一声叫出声来,却忙忙的掩了嘴。
应采气的跳了跳脚,当机立断一把将小燕推进路边的水沟里。
小燕冷不及防,一个踉跄跌进沟里,屁股先着了地,溅起一道水迹,直扑到应采的裙子上。
应采“咯咯”的大声笑起来:“该死的奴才想唬我一跳,这下受教训了吧?栽时沟里了吧?以后记住了,别在背后吓唬人,我背后可是长眼睛的。”
小燕一脸委屈的从水沟里爬出来,撩着湿哒哒的衣裳,嚷道:“姑娘,你太过分了。”
正闹着,只见怡红院的大门“吱”的一声打开,刘王氏走出来,见了应采,脸上先有一分心虚,却是笑道:“小姨娘何事走到这里?可是来叫娘娘重新赴宴的?”
“哪里就这么急,不急,只因坐着吃酒聊天有些絮烦,所以我瞒着众人偷偷溜出来,想去老祖宗的院子里偷偷掐两只早开的菊花助助酒兴,谁知刚走到这里,这死蹄子从后面赶来想唬我一跳,我哪里能让她占了便宜去,这不将她推下了水沟,刘妈妈,没惊动王妃娘娘罢?若是惊动了,可是应采的罪过了。”应采拍手笑道。
刘王氏暗暗舒了口气,脸上的笑意盛了些:“小姨娘哪里的话,只是小姨娘可要仔细了,老祖宗最爱院子里那几株菊花,你若是偷偷掐了去,怕是要恼,到时侯小心受罚打屁股。”
应采嘻嘻笑一声:”妈妈这一说,应采倒有些害怕,也罢,不去寻摸老祖宗的罢了,只去后花园弄几朵普通的花来也行。”
“小姨娘走好,老身还有事,告辞。”刘王氏道声告辞,又关了门。
一直立在应采身后没言语的小燕见门关上了,上前拉着应采便跑。
应采边随着她跑,边笑:“慌什么慌,又没连累着你。”
小燕拉着她一口气跑出怡红院的地盘,方丢开应采的手,弯腰喘着粗气,直摆手。
应采操着手,冷眼瞥着她:“你看见什么了?这样害怕?看见鬼了不成?”
“姑娘,小燕原以为这样的高门大户,簪缨门弟,不会有这种龌龊事,没想到,真是打破头也想不到,真的有,也怪道人都说臭汉乱唐,没一处干净的去处,真的是如此这般不堪。”小燕边喘边说道。
应采背着手围着小燕转了个圈子,又转一个圈子,又是点头又是摇头。
“你,你,别转,你不晕,我晕。想说什么话,只管说。”小燕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她。
应采伸手摸摸后脑勺,一脸暧昧的笑:“原来如此,不错不错,甚好甚好。”
“什么?还甚好甚好?不错不错?你脑子有毛病吧?”小燕叫道。
“你才脑子有毛病。”应采瞅她一眼,自顾往花园里去:“走,快去掐了花应景去。”
小燕答应着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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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红院,付玉珍坐在椅子上,神经质的咬着手指,刘王氏和柳儿屏声静气的垂头立在跟前儿。
好半天,付玉珍方蹦出一句:“她不会看见什么了罢?”
“不会,一定不会,她走过来的时候,表少爷早进了屋,我也关紧了门,她看不到什么。”刘王氏忙忙的应道。
“不一定,那个人,是个妖精,不然,她为什么跟过来,她一定是看了去了。”付玉珍有些绝望的声音。
“小姐,不要自己吓自己,她看不到的,按这时辰算,她什么也看不到,再说了表少爷又不是外人,也不是头一回来咱们这里,就说是平常亲戚来往,也不会有人起疑的。”柳儿轻声劝道。
“不行,柳儿,我一定要弄死她,弄不死她,死的就是我。”付玉珍抬起头来,眼中流出狠毒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