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了个好觉,人也精神了不少,施娣从狐裘里伸出头,又把挡在脸上的蓑衣拨开,眯着眼看这个世界。
蓑衣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太阳悬在半空,阳光明亮耀白,应和着旁边的火堆,散发着阔别已久的温暖,尽管刺的她眼睛流泪,尽管她其实并没从皑皑白雪中感受到她多少温度,可这就是太阳,蒸腾着希望的序曲和热情。
原以为自己底子再硬也要病一场的,看来底子比自己想的还硬,王义提了只鸡从雪地里走来,施娣见到这等情形,终于有动力从窝里蹭出来,一溜小跑迎到跟前,道:“你抓的?”
王义一副看白痴的样子看向她,施娣摸着后脑勺嘿嘿傻笑:“野鸡可不好抓,看来是雪深了,它飞不动了。”
“嘿嘿,怪饿的。”
王义不理她,到松树下找了个尖些的石块,将鸡提到另一边。施娣屁颠屁颠的就要跟来,王义一个眼刀:“去把陶罐里的热水喝了。”
施娣不情愿的蹲了下来,用袖子包着陶罐,嘘嘘的吹着热水,眼神却直直的往王义那瞧。低着头用尖锐的石块捅山鸡的脖子,不一会便血肉模糊,可那山鸡却仍旧激烈的扑腾都市里的魔导师全文。
“太残忍了!”施娣满脸的不忍。
王义冷哼了一声,继续拿石块磨。犹记得那时家贫,有一回,他千辛万苦的抓来一只兔子,却被一个路过的士族女逼着放生,那时他们母子已经有近一年没有见过荤腥了,母亲面黄肌瘦,高高的颧骨每时每刻都刺痛着他。
看着她周围的家奴院工虎视眈眈的模样,他真想一掌劈了这伪善的女人。这畜生是一命,怎么就不想想他们却是人命。
谁都可以这么说,但施娣不可以,他刚想训斥她几句,施娣蹲下来,从旁边挑了块趁手的石头,伸手覆在王义手上,那手肿的跟馒头似的,将他握着的山鸡按在地上,挥起大石头便是猛的一砸,霎时间鲜血四溅,山鸡只抽搐了两下便死绝了。
王义手上沾了不少血,怔愣在原地,看她那架势,颇有上阵杀敌的狠劲。
“大老爷们,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
施娣丢了石头,拍了拍手,在他旁边盘膝坐下,“下手快着点,不然等吃上时,都已日落西山了。”
王义一边辩解道:“我十几年没干过这活儿了,十几年前也不常干,自然手生。”一边慌忙忙的开始开膛破肚,动作还算利落。
施娣撇撇嘴,道:“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似乎脸上刚才被溅了鸡血,转身用雪洗脸去了。
王义对着施娣背影喊:“我还安乐?你看我这满身鸡血满手鸡
毛……”
施娣回头笑:“这饭菜吧,都是谁做的谁不想吃,因为早被那味儿给熏透了。”说着离杀鸡现场又远了些。
王义闷了不坑的把鸡放陶罐里用沸水烫了,然后又扑哧扑哧的拔毛,还算施娣有良心,把陶罐给洗了洗,又加上雪,架在火上烧,
王义把鸡毛拔好,抓了几把雪算是把鸡洗洗,然后直接扔进了陶罐里。二人围着陶罐,尽量不盯着鸡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王义折了几根松枝,算是筷子。施娣拿着筷子,突然觉得时间过得忒也慢,手里的筷子对着鸡左戳戳右戳戳,觉么着似乎熟了,就筷子搭配着手行动了起来。
王义坐在旁边看着她被冻肿了老高的猪头脸,怎么也不忍打断,索性也加入了行列。
二人正风卷残云般吃着半生不熟的鸡,远处隐隐有人影闪过。
王义拿着肉的手微一停,又继续了往嘴里填的动作。施娣正好背着,又加上修为也确实不够,并没发现异常,等两哈箭似的冲过来的时候,施娣被撞的差点一头插陶罐里。
一转身,两哈跟个狗似的又蹦又跳,看着两哈身上被包扎的大大小小的绷带,施娣又愧疚又心疼,摸摸两哈往自己身上拱的大脑袋,萧皓然一行已经在几步外停了下来。
施娣瞧了瞧手里还没啃干净的骨头,大义的给扔了,将手往身上蹭了蹭,站了起来,瞪着她原本就大的牛眼剜萧皓然,王义就蹲在后面继续热火朝天的啃着辛苦抓来的鸡。
最后还是萧皓然先开口,嗓音清浅,像平缓的水面落进一片柳叶,一片花瓣,他深深地作了个揖,对施娣道:“对不住。”
施娣原本瞪了会儿眼,眼泪都快出来了,本来就不算大的气也快消了,这一听他憋了这么长时间就憋出来了这仨字,瞬间这暴脾气就上来了,一叉腰道:“你他妈的对不起,对不起就得了?你这是谋杀救命恩人,良心被狗吃了?忒坏了……”
越说越气,就要冲过去好好理论,王义赶紧一把拉住她袖角然后才来得及站起来。施娣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子,骂完了,再冷静一分钟,气基本就没了。
王义心道:该我出场了。还没来得及说话,萧皓宇在旁边道:“此事我们确实对不住你,但我兄长有特别吩咐勿伤你性命,且你想想我萧家的灭族之仇……”
萧皓然喝道:“不要再说了。”萧皓宇赶紧停了话头,眼睛却死死的望向王义,隐隐有血丝蔓延。
王义偷偷将手上的油往施娣袖子上蹭蹭,然后松开施娣,将两手交握在身后,赞了一口道:“没想到逸之的速度如此之快啊,茫茫雪原竟能先一步找到我,真是兵贵神速。”
萧皓然笑笑:“哪里哪里,多亏了这两只雪狼。王丞相虽有寻香而至的路鸟,奈何风大天寒,鸟儿恐怕被冻着了。”
王义点头道:“原来如此。”
又转折道:“可是即使你先到了又能怎么样?”
萧皓然手下众人均怒目圆睁,明显被气到了,萧皓然道:“看来我父在你手上了。”
王义点头道:“真是后生可畏。”
萧厚道:“你猖狂个甚?将军,正好这次我们把这厮逮了,严加拷问不信他不吐出老将军所在,真是一举两得的大好事。”
王义赞道:“主意不错,就是不知道你们老将军和我哪个骨头硬啊。”
萧皓然泠然然的站在那与王义对峙,施娣早就又跑到火堆旁开吃了。
施娣囫囵吃了个半饱,擦了擦手,情不情愿的,还得做中间人。
施娣走到中间道:“都停停吧,王丞相对两湖郡守早有防备,恐怕你这暗桩已经玩完了,不知几时王廉安的人也该找来了,你老子也在他手里,你也别放松。”
“还有你,王廉安。小命都在人家手里,你可别嚣张。”
王义听的嘴角抽抽,萧皓然对着施娣理亏,也没说什么。其实萧皓然昨天已知两湖太守张仲已死,他们的损失惨重,父亲还生死不明,要让他空手而归又如何甘心?
稍稍僵持,王义便道:“你放了我们,我回去放了令尊。”
萧皓然道:“王丞相的空口承诺,我等不知如何信从啊。”
想了想,道:“那元新就留在我这儿吧,你将家父归还,我自保元新安然无恙。”
王义当然不答应,施娣看他那样,就知道想拿垂棘璧做抵押,心道:“这宝贝要在萧皓然手里恐怕拿到不容易,于是赶紧抢前一步道:“师兄,你抓紧时间走,可别忘了用他老爹来换我啊。”
又对萧皓然道:“算你小子有眼力,我这个人质可是妥妥的高质量啊。”
施娣推着王义往外走,咬着耳朵道:“他连我这救命恩人说坑就坑,还往死里坑,可见跟你一样,也不是什么好鸟,谁知道他一转身还要不要爹了,况且你和人家是灭族之仇,虽说你艺高人胆大,但好汉不吃眼前亏,赶紧走吧,放心,他还能对我咋地?实在不行大不了我撒丫子跑路。”
王义当然你施娣更了解萧皓然,嗯,总体是个君子,最起码比他要君子些,施娣救过他,他肯定不会伤害她,可还是不太想答应,一转身,施娣已经走到了萧皓然队伍里跟萧家军理论起来了,看来这一票和她基本都是熟人。
施娣正跟萧皓宇争到兴处,听着萧皓宇脸红脖子粗的却还在小声狡辩,施娣就有说死他的冲动。王义喊了声“元新”,施娣摆了摆手道:“节约时间,赶紧走,好早点来换我。”
王义狠了狠心,道:“逸之啊,咱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说着,一瘸一拐的朝山外走了。施娣不太放心,拍拍两哈的脑袋,两哈舔了舔施娣的手,追着王义跑去了。
萧皓然眯着眼看了看王义的背影,向施娣道了声:“委屈了。”
转身向群山深处走去。施娣看着茫茫的山舞银蛇就脑仁疼,看来这厮已经猜出四川郡守是王义的人,安全起见,这是打算直接绕过四川地盘沿秦岭一脉翻到陕西啊,这他妈的还要不要人好好生活了?
施娣的体能还没缓过来,憋了一肚子气想了想还得憋着,毕竟,别人身上的痛苦你永远无法真正的感同身受,即使你理解。
速度很快,施娣跟着健步如飞了一个多时辰就不想干了,直接往地上躺。萧皓然二话没说,背起她继续往前走。手下人等纷纷道:“我来背吧,主公。”萧皓然一摆手道:“赶路。”众人纷纷闭了嘴。
天空中有雪断断续续的飘了下来,直往脖子里蹭。施娣抬头看天,天色苍茫,像烧坏的汝窑盏托。一群麻雀惊飞了过去,翅膀啪啪煽动着,很快冲上云霄。
走的时候把大氅留给了王义,冰冷的寒意穿过衣料渗透进血液流到四肢百骸,她不由打了个寒颤。萧皓然脚步不停道:“你把我大氅解下来披上。”
施娣麻溜的用肿成馒头的小胖手解下大氅系在身上,顿时暖和了很多。施娣暗道:罢了罢了,世间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有时无为,或许能够得到更多,她就很安心的睡起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