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乔子筠入府以来,第一次跟她们一起吃饭。韩夫人出自名门,讲究食不言,寢不语。一顿饭吃得寡淡无比。乔子筠添了小半碗粥,就着咸菜喝了两口,见韩夫人吃完也放下筷子。“乔姨娘吃得不多啊,可是不合胃口?”韩夫人接过玉箸递过来的茶,问。
“昨晚贪食,多吃了点玉带糕,压了食。早上就没什么胃口。”乔子筠笑着回答。她口味偏重,这曹府清清淡淡的饮食,不太合她胃口。
“夫人,”白姨娘也放了筷子,笑道:“听说阮夫人去了梵音寺?”
“嗯。”韩夫人道:“将军出去大半个月了,莲玉她一片心意,想着去梵音寺敬第一柱为将军祈福。”想一想,又转过来对乔子筠道:“妹妹嫁入府里,将军便被皇上急召,这大半个月也未归家。皇差在身,妹妹可得体谅一二。”
乔子筠连忙表态:“子筠见识浅薄,也知凡事当以国事为重。又怎会因此而对将军心存怨责?”
韩夫人微微一笑:“我也知道妹妹家出名门,知书达礼。不过白嘱咐一句。”
一时丫鬟们收拾了餐具,乔子筠见几个管事婆子鱼贯而入,便起身告辞。白姨娘一出丽霞院,便拐到别的路上去了。这位姨娘七情上面,向来不耐烦做这些表面功夫,肯在院内与乔子筠维持些虚礼,已经相当给韩夫人面子了。乔子筠微微一笑,别人不领情,她自然也犯不上讨这个没趣。
此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经过漫长的寒冬,阳光晒得人暖洋洋十分舒服。乔子筠由不得舒展一下身体,慢步缓行。将军府没有侯府占地广阔,亭台水榭,皆以小巧精致取胜。一弯水一掩山,都看得出独运匠心。听闻这个园子的设计全是出于韩夫人之手,兰心蕙质由此可见一斑。
其实在这将军府,对于乔子筠,日子倒比之身处侯府更舒心许多。以前在侯府,身处乔夫人目光之下,所作所为便不能偏离正规轨道,一举一动当符合淑女风范。她纵使不在乎他人目光,也得考虑乔夫人观感。如今来了将军府,韩夫人大度贤慧,并不是那种每日将妾室拘在身边立规矩之人。另外的阮夫人身子不太好,十天之中总有五六天在静养,平日里难打个照面。至于白姨娘,不过指个桑骂个槐,白眼冷眼的,乔子筠又不是真正的名门贵女,目下无尘,自不放在心上。
除了入府第一日,乔子筠被胭脂叫醒。帐子里透着一点烛火的微光,恍惚间不知身在何处。初醒的迷茫,带着透骨的寒冷和孤独,一瞬间有不如就这么放弃的感觉。那是刚到这个世界,她花了好长时间才克服的恐惧,在嫁到这个陌生将军府时,又出现了。胭脂将帐子用玉钩挑起,将烘好的衣服递了进来。乔子筠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胭脂笑一笑,接过衣物。不能逃避,惟有逼着自己面对。
嫡女转妾室,最怕心理转换不过来。可是现代人四处讨生活,哪来那么强的自尊心?顶头上司也不会个个是人杰,总有一些没多少真才实学,偏偏自我感觉良好的关系户左右你的升迁奖惩。虽说不至于为五斗米折腰,可是点个头,陪个笑脸却是少不了的。谁也犯不上为一点点面子功夫,误了手中饭碗。现代人,认得最清的便是自己的位子。乔子筠来得第一天,便做足了心理准备。权当一份全年无休的工。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有容乃大,无欲则刚。
乔子筠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慢慢前行,一边走一边听胭脂将这近一月以来收集到的消息一一汇报。
想当年,曹可为鹏城苦战,三进三出敌营,成其铜山大捷。班师回朝,皇上赏其英勇,赐号铁骑将军。少年英雄,鲜衣怒马,风头一时无二。韩皇后便亲自主婚,将族妹韩贞娘嫁入曹家。
这位韩夫人是真正的大家闺秀,出身名门,与当今皇后韩氏同宗。韩贞娘幼具贤名。其二姐和蒋家长子定亲,未及迎娶,蒋公子便战死疆场,未婚先寡。其母欲令二姐再寻嫁娶。韩贞娘当时只有八岁,却细数古今圣贤,警言劝阻。二姐遂消其念,立从一而终之志,从此闭门谢客,深闺独守。此事传出,世人皆赞韩贞娘之贤,遂成一时佳话。
乔子筠听说此事,倒是很难得抽一口冷气。这韩夫人为了所谓的名声,能生生将自己亲生二姐的幸福撕碎。自己撞到这位夫人手上,只怕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这所谓的规矩,行差踏错,当万劫不复。
除了这位正妻韩氏,曹可为还有一位平妻阮氏,闺名莲玉。这位阮夫人也是一个传奇。一个山村穷苦书生之女,居然得以在皇上赐婚,皇后主婚,曹家结亲不到三月的情况下,以平妻身份嫁入曹家。而韩家全族也能坦然吞下这份屈辱,没有一丝异议。这事真是不可思议到离奇的地步。
乔子筠咪着眼,十分有兴趣地听胭脂掰八卦。八卦这种东西,几乎是女人的天性。以前身处闺阁,自持身份(其实是上有乔夫人,总担心不合规矩,所以不敢放肆),如今自居一处,八卦之心顿时如破冰重生的幼苗,具有不可压抑的蓬勃之势。
胭脂看着自家小姐忽闪明亮的双眼,不知为什么产生一种小姐离了侯府更加自在的观感。自觉荒缪,忙抛开念头,继续向乔子筠汇报。
曹可为出身寒门,年幼失父,寡母含辛茹苦将之带大。十五从军,七年偶有书信,却未归故里,二十二封将,又逢皇上赐婚,衣锦还乡。方知三年前灾荒,故乡村民被迫离乡,出外求讨生活。曹母年迈体弱,滞留村中。幸得村中阮书生之女莲玉多加照料,才幸免遇难。后阮书生身故,死前将独女托付予曹母。曹母便做主替曹可为娶入家中,以儿媳待之。然而此时,曹可为已迎娶韩氏为妻,阮氏见其为难,呈言道:“妾既入曹家,便为曹家之人。然相公已承皇命,迎娶妻室,妾愿退而为妾,勿使相公为难。”一句退而为妾,倒让曹可为下了决心。亲自回蟠都面圣,陈述详情,坚以妻礼迎娶阮氏为平妻。皇上感其大义,慨然准奏。这便是阮氏平妻之由来。
乔子筠眨眨眼,皇上居然没有大怒?没有三驳三请演个来回?最后才大团圆收尾?韩夫人和阮夫人之间只怕有心结。没有哪个女人能容忍自己的丈夫这么对待另一个女人的。成亲不足三月,娶回个平妻?蟠都一大奇闻啊。乔子筠微笑,问:“那白姨娘呢?”
“白姨娘以前是韩夫人舅舅,蟠都尹卫韩大人府中歌伎。据说是韩大人家宴时,奉命献艺。将军对她一见倾心,韩夫人便向韩大人求来的。”胭脂道。
乔子筠挑挑眉,一见倾心啊?那个叫白珍珠的确实标致,娇滴滴的俏人儿,只是想像那样一个男人对她一见倾心,当众表演情根深种,脉脉不得语……怎么充满了不能言喻的违和感呢?
“白姨娘出身寒贱,不识礼数,不过仗着将军宠爱,”胭脂低声道:“叫小姐受委屈了。”
“还叫什么小姐?叫姨娘吧,省得被别人听到了,多一句嘴便多一份麻烦。”乔子筠提醒。胭脂低头应了,再一次替乔子筠委屈。
“白姨娘算不错了,最起码她把不喜欢我这件事表现的淋漓尽致,清楚明白。”乔子筠笑道:“好过有些人当面姐姐妹妹,笑意盈盈,背后掏枪捅刀子,那才防不胜防。”
胭脂白了脸,突然忆及往事,便像猝不及防被人扇了一巴掌,疼痛散去,空空洞洞的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