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日，她不知被打了多少板子，痛得几乎昏死过去。黑暗中的剧痛无穷无尽，往返折磨。隐隐约约中有流萤的哭喊，然后疼痛依旧漫长，却和缓平稳，一切终于停止。她安心失去最后一丝意识。
再醒过来，一片朦朦的黑，细辨已是自己屋内。臀背大腿火辣辣中透着股清凉，估计皆已上了药。同屋的流萤不在，屋子里静悄悄的，从窗棂看过去，有淡淡曙光，天快亮了。
愣了一下，她才渐渐回想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血涌到头上，火辣辣地烧。心脏被放在一根细铁丝中一点点绞一点点绞，磨得生痛。这种疼痛让她不只一次想跑去夫人面前坦白。她不在乎被撵被卖，做出这个决定早已准备好九死一生。可是一想到蜀葵……她需要耗尽全身力气才能去压抑悔恨引发的冲动。
天大亮的时候，杏帘端了药和粥进来，看了她一眼，低声叫了一声：“胭脂姐姐。”将托盘放在桌上：“姐姐喝药。”杏帘端着药走到床边。
“小姐呢？”她忍着痛问。
杏帘抬眼看了她一下，轻声答：“小姐被夫人用掸子打伤了，正在床上养伤。”
她心里顿时一紧。跟着小姐一年多，从来没见过夫人对小姐红过脸，如今却连掸子也用上了。她深吸了口气，强撑着身子下地，逼着杏帘扶她去看小姐。杏帘一直是跟着她的，面有难色地劝了两句，见她坚持，便扶她过去。
流萤当然是不准她进屋的，气鼓鼓地瞪着她。流萤一向被小姐保护得太好，还像个孩子，气极也只会瞪眼，不理她。
她低声哀求。立得久了，伤口崩裂，夹衣中渗出血迹。她咬牙坚持，全身冷汗淋漓。到最后话也没力气说了，身子重逾千斤，光是撑着更耗尽全部力气。
终是流萤心中不忍，一跺脚让开位子。她道声谢，扶着门框进了房中。
小姐背朝上，卧在床上，微微合着眼，面孔苍白。听到声响，睁了眼，黑漆漆的眼珠在她身上打了个转。她推开杏帘扶她的手，就地跪倒。
“扶她起来。”她听到小姐说。杏帘扶她，她不敢推拒，站起身子。然后看见小姐不错眼看着地下，她一低头，看到刚才跪得地方多了两滩血渍。
半晌，听到小姐喃喃道：“我真没办法一笑泯恩仇。我知道逼你在蜀葵和我之间做选择，你选蜀葵是无可非议的。可是，理智上是一回事，情感上我依旧觉得受到伤害。而且你伤到了我母亲，这是我最无法原谅的。我发誓再也不让这个世界最爱我的人，受到来自我的伤害，可是事情却变成这样。我要怎么补偿她？她一生一世都要承受这个屈辱。所以，我不能原谅你。”
她其实听不太懂小姐的话，只知道小姐明白她选择的为难以及最后的不原谅。泪水涌了出来，连她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她怎么可能去奢求小姐原谅？
忍了很久，终于将那满眶的泪水又重新咽了回去。她再一次跪在地上，轻声道：“是胭脂对不起小姐，不敢求小姐原谅。小姐贵人福旺，当能逢凶化吉，事事顺心。胭脂叩别小姐。”然后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站起身，蹒跚着向外退去。
晚上，流萤依然没有回房。她挨到夜阑人静，敲了三更。屋子里没有点灯，推开窗，素白的月光泻了进来，一室一地。她挣扎着将腰带系在房梁之上，然后将自己的脖子搁了上去，蹬了凳子。一阵气滞，略一挣扎，后背便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她放缓身子，合上眼，慢慢在心里数着数字，意识渐渐模糊。
再醒来，第一眼见到流萤。呆了呆，听到流萤汇报：“小姐，她醒了。”然后，小姐的脸出现在眼前。她喃喃道：“小姐？”嗓子嘶哑，不能成声。
小姐如释重负的模样，露出一个笑脸：“醒了就好。”看着她，顿一顿又道：“如果我的原谅真这么重要，我原谅你。不管什么，都比不上一条人命。别再自杀了。”
她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能得到小姐的原谅当然重要，可是她自己却没有办法原谅自己。
很久以后，她才知道小姐自己允了入曹家为妾。当然，曹将军正妻是皇上亲赐。皇后主婚，除此之外，还有一位平妻。若是嫁入曹家，除了为妾没有别的选择。
她赶到小姐房中，小姐正在处理先前备下的嫁妆。原先准备的大红嫁衣已经用不上了，家具不用打了，首饰陪嫁全部减量。见她来了，小姐笑道：“胭脂来得正好，帮我重新做件粉色的新衣吧，别太招摇，也别太不像样子。”她含泪接过粉红锦缎，跪在小姐身前：“小姐，求您带奴婢去将军府吧！”
小姐楞了一下，慢慢坐了下来，告诉她：“将军府比不了自己家，我可能护不了你。”
“奴婢犯下这么大的错，是小姐宽宏大量不予计较。奴婢这条命从此便是小姐的。小姐去哪里，奴婢就去哪里。让奴婢做小姐的耳目神，做小姐的先锋军。小姐，带奴婢去将军府吧。”她再一次求道。
小姐默默凝视她一会儿，方道：“你既如此说，我便带你过去。你的命太重，我担不起。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不过是我们搭个伴儿。如果真有护不了你的那天，别怨我。”
她再一次郑重叩下头去，从今以后，她当以小姐为天……
乔子筠一回头见胭脂面色煞白，顿时了然，自己无意间又刺到她的伤心处。事情过了这么久，她早已不怪胭脂了。自己若是遇到同样的选择，也会顾自己的亲人。就好比海中遇难，可以为着维护自己生命而放弃其他人生命，这是公认免责的，由人的自私性所决定。若胭脂真的在选择中选了她，她只怕还没办法承受这么大的压力。可是，这一切，她根本没有办法让胭脂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