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宴安在临湖小筑。初夏,榴花尽染重重红,小荷才露尖尖角。湖风习习,十分清爽。乔子筠和白姨娘一同前去。见双喜抱了古琴,乔子筠猜白姨娘大概是准备了一首贺寿之曲。
曹可为、韩夫人已经就位,同席的还有周沧白。乔子筠没料到所谓的自家人聚聚的宴席,也能看到周沧白,愣了一下。想起上次之事,不自觉看向他。周沧白懒懒地抬眼,可有可无地扫了乔子筠一眼,便笑向白姨娘:“玲珑妹妹可有段日子没见了,风姿依旧啊。还是我们可为兄有艳福。”
赤裸裸地调笑,乔子筠一怔。却见曹可为扫他一眼,却毫无愠意,还带点笑意。韩夫人也不过略略皱眉,语气很温和地道:“玩笑归玩笑,也要注意点分寸。”周沧白立刻油嘴滑舌笑道:“我一向听嫂子的话,嫂子说哪里是分寸,我就在哪里注意。嫂子说,是玲珑妹妹风姿依旧是分寸,还是可为兄有艳福是分寸?”这下曹可为忍不住开口了:“沧白。”周沧白笑一笑,住口,冲白姨娘做个鬼脸。白姨娘抿嘴而笑。韩夫人摇摇头,居然也笑了。
乔子筠见他们习以为常,不由大愕。白姨娘也罢了,韩夫人居然也不生气,这周沧白也不知是有何种手段,竟能尽得人心。看看曹可为,曹可为虽没有笑,眼神中也是温暖之意。
白姨娘见乔子筠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小声提醒:“这周沧白是将军好友,平日里在这府上出入惯了的,只怕比自己家里还放肆些。不用把他当外人一般拘礼。”
乔子筠赅然:“夫人最守礼的一个人,也不在意吗?”
白姨娘笑道:“夫人说,他那个脾气,你越跟他守礼,他越跟你胡闹。倒是不在乎,还收敛点。”一会儿又悄悄道:“我倒是瞧得起他这个脾气,成日闹那些虚礼也不知为个什么。”
阮夫人惯例迟来,已是初夏,尚是一身夹衣,微笑与众人见礼,入席。
水晶碟子玲珑盏,各色生鲜汇玉盘。众人先齐齐举杯,为曹可为贺寿,然后各自献礼。
韩夫人备的礼是玉带勾,温润软玉,雕作虎形。阮夫人准备的是一身绫缎新衣,墨绿色,绣同色寿字纹,一看便知是花了大功夫的。乔子筠既知白姨娘准备献曲,便早早将自己备的鞋子奉上。周沧白自饮自乐,不时点评两句,见白姨娘仍端坐不动,不由笑问:“玲珑妹妹,你的呢?”
白姨娘嫣然一笑,站了出来:“玲珑别无所长,愿献一曲,为将军贺寿。”
周沧白抢先鼓掌:“玲珑妹妹歌喉宛转若流云,清灵胜黄莺,好久没享过这份耳福了。”
双喜放好琴,白姨娘款款走至琴边,坐下。左手轻抚,右手勾抹挑弹,玲珑妙音如春水一般徐徐而来。白姨娘檀口轻开,细细唱出:“拈朵微笑的花,想一番人世变幻,到头来输赢又何妨,日与月互消长,富与贵难久长,今朝的容颜老于昨晚……”
乔子筠初始只当自己听错,待确认时,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目瞪口呆听白姨娘用另一种曲调唱完一首《俩俩相忘》,一句歌词不错,虽然调子与她前世所听一丝不合。脑子里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难不成白姨娘也是穿越女?
周沧白用筷子敲着酒杯,慢慢合着拍子。一曲终了,尤在意境之中不愿醒来。半晌,才拍手道:“玲珑妹妹唱得妙,这词也有几分意思。曲是套的《穿流云》,不知这词是何人所填?”
乔子筠马上看向白姨娘,却见她目光潋滟正看向曹可为。见曹可为没什么反应,免不了有些失望。听周沧白问,沮丧回道:“在书上无意中看的。”
“不知是哪本书?”周沧白继续问。
白姨娘没精打采:“忘了。”
周沧白了解她的脾性,见她心不在此,笑一笑也就罢了。
乔子筠心里早就惊涛赅浪,还得压住,维持面上的云淡风清,不时看向白姨娘,想从她的行为举止中瞧出什么蛛丝马迹。一时觉得她没有古代人的扭捏拘礼,一时又觉得她深具现代人的口快心直,心里七上八下,没一刻消停。
暮色降临,白姨娘才勉强又提起兴致,悄声吩咐双喜几句。过了片刻,便见双喜拿了一个纸糊的灯笼过来。乔子筠定晴一看,心里一阵激动。那正是在现代风靡一时的孔明灯。这白姨娘果真同是天涯穿越人。
白姨娘拿着孔明灯盈盈走向曹可为,笑着刚唤了声:“将军……”
一边的周沧白眼尖,已经开口:“玲珑妹妹,你又出什么鬼点子了?这是何物?”
白姨娘笑道:“这个叫孔明灯,可以如风筝一般放到天上去。还请将军在这上面写在心愿,放入空中,祈望愿望成真。”
曹可为还没说话,周沧白已先接了过来,翻来覆去的看了看,笑道:“听着稀罕,看着倒不出奇,这个怎么放?”
白姨娘白他一眼,不客气道:“又不是给你的。待将军写了愿望,待会儿放上天的时候你不就知道啦?”
周沧白笑着将孔明灯递给曹可为,催道:“快写,快写,写了我们也好看看这玩意儿怎么上天。”
曹可为将孔明灯铺在桌上,微一沉吟,提笔写道:“城破人未还,铁甲今何在?愿遂平生志,逐马阳关外。”
周沧白凑上前一看,啧啧道:“写什么铁甲阳关,你这不是辜负了我玲珑妹妹一片心意吗?来来来,看我给你改成芙蓉春帐晚,人面桃花红。”说着去抓曹可为的笔。
曹可为横他一眼:“胡闹。”将孔明灯交予白姨娘。
难得将军如此承情,白姨娘兴奋地接过孔明灯,招呼:“将军,夫人,可一起来房外观看。”走至房外,安好蜡烛,便要点火。
乔子筠见她欢喜傻了,忙走上前,帮她将孔明灯先撑开,再示意她点火。免得还没升空,先烧了将军墨宝,又是一场风波。
白姨娘点上火,笑道:“好了。松手吧。”
乔子筠诧异地看她一眼,然后示意同她一起撑着孔明灯的双喜不忙放手。等燃烧出的热气,慢慢充盈整个灯体,手上感觉不到重量,才道:“好了。”她与双喜同时松手,孔明灯随着湖风徐徐升高,向更高更远的地方飘去。在幽暗的天空,灿若明星。
众人目随孔明灯远去,只至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