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绣昭华 二十八
作者:初七初八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有两种情况下,你会觉得时间飞逝如电。一种当然是快活不知时日过,另一种则是当你极度厌恶一个日子到来时。乔子筠当然是后者,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便是文琅大婚之日。而胭脂绝望地发现,她家小姐什么法子也没有,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准备去任人鱼肉了。

  七月八日,乔子筠起个大早。在胭脂不情不愿地服侍下,选了件水红绣暗木槿花纹的薄衫子穿上,梳小山髻,因是参加婚礼,到底不能失礼。乔子筠特意多带两串珠花,扫上一层脂粉。不过略加修饰,整个人便脱胎换骨,如一枚气疑于形,蕴发为光的玉玦,温润清丽。

  阮夫人一见,心中暗惊,往日里只道白姨娘姿色难得,未料这乔姨娘也在伯仲之间。论姿色可能稍逊几分,然而这形容气度,却远非歌姬出生的白姨娘所能相比,倒是自己一直看走了眼。

  乔子筠恭敬请过安。阮夫人眼色闪动:“往日妹妹少有打扮,今日略一雕琢,便是那蒙尘宝玉重见天光,令人眼前一亮。”

  “姐姐过奖了。”乔子筠淡淡笑道:“妹妹蒲柳俗姿,怎及姐姐风姿雅质,气度不俗呢?”

  阮夫人一向自喻为白莲,取其“出淤泥不染,濯清涟不妖”,香远益清,不沾俗气。此刻听得乔子筠如此说,暗合已意,当下盈盈一笑。

  乔子筠今日做足准备受气受辱,便不肯再在其它方面委屈自己。也是担心乔夫人见了心酸,所以衣着打扮比之往日居家略盛三分。谈吐大方自然,态度不卑不亢,做着自已若瞧得起自己,便不会被任何人瞧不起的心理建设,跟在阮夫人身后。

  车至文昌侯府。乔子筠先下车,转身服侍阮夫人下车。一骑白马在车边勒停,一道蓝影跳下马来。

  乔子筠一抬头,见是宝蓝色吉服的周沧白,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以他与文琅的交情,来侯府贺喜也是自然。

  周沧白纵马而来,远远看着似是乔子筠,此刻确认,满腹疑惑,将头转向车内,见阮夫人扶着乔子筠下车,恍然间,忍不住脸上就闪过一丝冷笑,随即恢复自然:“我远远地还以为可为回了呢,却不料今日来的是阮夫人。”

  周沧白一向与曹可为交好,阮夫人当然不会得罪,嫣然笑道:“将军与姐姐尚在西山未归,妾身只得厚颜代表了。”又道:“令堂可有来?一直也没机会拜见,实为心中之憾,不知今日可能偿愿?”

  “家母今日微恙未至……”周沧白含笑与阮夫人寒暄,目光一扫,却见乔子筠笑意盈盈立在一边,看不出半分不自在,心中倒也佩服她的豁达。

  一时管家文喜迎了出来,抱拳道:“周公子,阮夫人……”突然看到阮夫人身后的乔子筠,神色微变,顿了顿,马上接了上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两位还请里面请。”

  乔子筠到底不如自己想像中的面厚心黑,终是被文喜的眼光刺了一下,脸色微微白了白,那脸上的笑容却无论如何不敢散去,只觉嘴角撑到僵硬。

  周沧白目光闪了闪,笑着道:“不用管我,这府里我只怕比你还熟几分。我自去寻文琅,阮夫人是贵客,专心招呼阮夫人吧。”说着向阮夫人拱拱手。

  文喜知道周沧白与自家三少爷的交情,陪笑目送他去,转身恭敬对阮夫人道:“夫人请。”

  门外已又有客到,一个金碧辉煌的妇人带着一个娇怯怯的少女下了车。文喜见了,忙向阮夫人道声稍候,上前招呼:“江夫人、江小姐。”

  来人正是袁金红好友江夫人以及江家小姐江燕喜。江夫人禀承以往风格,发髻高耸入云,遍身绫罗,满头珠翠,金光璀璨,俗不可耐。阮夫人见了,由不得微微皱眉。

  江夫人问文喜大少奶奶在何处,江燕喜一双黑漆漆的眸子便向阮夫人那边看去,当她转到乔子筠面上时,明显惊讶,拉拉江夫人的袖子。江夫人被江燕喜提示,漫不经心看了过来,也忍不住现出讶异神色,再看阮夫人,眼中便多了几分鄙视。随即整整面色,与江燕喜走上前来。

  “这位夫人瞧着有些面生,不知夫家是哪里?”江夫人笑问。

  文喜忙介绍:“这是铁骑将军曹将军的夫人。”

  江夫人露出思索神色:“听闻曹将军及夫人不是陪着当今圣上及皇后娘娘去了西山礼佛吗?没听说回都了啊?我也曾与曹夫人赴过几次宴,似乎……”

  阮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恼怒,面上却端起一个温柔笑意:“这位夫人,将军与姐姐确是尚在西山未归。我只是暂代他二人出席。我身子不好,平日里多在家静养,少出门交际,因此与诸位夫人不熟。”

  “啊,暂代……”江夫人浮起笑容,似笑非笑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类明讽暗刺的把戏,分寸把握,名媛贵妇圈内早已玩得炉火纯青。不过暗损两句,说到底不过是嘴上便宜。讲究的就是个不动声色,谁先露了怯谁便是输。阮夫人到底是出来交际的少,面上一青,想要回击,却无从下手,只得忍气吞声道:“不知这位夫人如何称呼?”

  “那位去了西山的是曹夫人,不知这位暂代的夫人又当如何称呼?”江夫人施施然问道。

  “……我娘家姓阮。”阮夫人只得回答。

  “阮夫人有礼。”江夫人随便行个礼:“夫家姓江,是户部侍郎。”

  阮夫人只得回礼,唤一声:“江夫人。”

  文喜在一旁听江夫人为难阮夫人,只急得浑身冒汗。往来是客,怠慢了谁都是不好。此刻见两人客套,忙插话道:“两位夫人、江小姐,各位往里请。”

  江夫人微微欠身:“阮夫人请。”她口口声声不肯离阮字,阮夫人只觉心口那一根刺越扎越深。

  出府不到一年,再回来却恍如隔世。乔子筠走在阮夫人身后,眼角扫过雕栏画柱,水磨青砖。阳光暖暖,廊外的茉莉花白珠子一般点缀在枝头,清香暗涌……空气中流淌着往日时光一去不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