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上看,前方是一座白色的高台,是易碎的石粉凝结而成,管弦横卧状。不知是怕它会滚动,还是想有人登上高台,它的身侧堆砌着两道阶梯,时间久了,有些破败,就如鲜花旁边的牛粪一般,破坏了美好的景致,惹人厌烦。在它的上空,可以看到朦胧的月亮,就像是柳眉悲泣般挂在那儿。
“切!什么月亮,连你也欺负我?”怀乐摸摸被撞得通红的脑门,气哼哼地吐出这句话,走到阶梯前,顺着层层阶梯往上走,上面没有阶梯了,她跳起来抓住上边,手脚并用,先是一边脚抬上去,再另外一边脚,祭仙台虽然是管状,但由于很大,倒也不陡峭,只是有些滑。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登上祭仙台的最高处。既然无处可去,看看父亲生前说过的祭仙台也好,只是那讨厌的柳眉月亮让她高兴不起来。
于是,她转身背对着它坐下来,在祭仙台上伸展开四肢,轻轻喘了口气。远处是像星星般闪耀着光芒的万家灯火,她只觉得有些落寞,情不自禁地撇开眼,看着黑暗的脚下,可不到一会儿,又忍不住看向灯火通明之处。
那些地方,都叫做“家。”
怀乐的眼角有些湿润,想起父亲的脸,触动另一番心事,忍不住唱起他教过的曲子,“……伸展那疤痕累累的翅膀,高飞在天空,描绘着无尽的梦想……”
随着歌声,思绪也开始飘渺。梦想该是什么?温馨兴旺的家?温柔和蔼的父亲?抑或是最简单的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父亲曾与她言,“乐乐,爹爹一生落魄不打紧,可不想,连累了你。”
她当时看不懂父亲的悲伤,仍自撒娇,“爹爹最近越来越颓唐了,不可以哦。”
父亲叹息地摇摇头,并不答话。如今想来,是自己从来都没有了解过自己的父亲,除了知道他总是抱着母亲的画像发呆;他总是闷闷地抽着旱烟,见到她却又艰难地扯出笑脸;他偶尔还会坐在院子里唱曲儿。他的曲儿大多很通俗,怀乐却感觉很美好。每当他通过乐曲描绘出层层叠叠的风景时,声音总是变得很温柔,似乎还有些沉重。那并不是悲伤,也许带着些许疲倦,但充满了平静。
她唱着唱着,仿佛也平静了下来。
父亲,你是不是在很早之前就预料到这一天?她咬了咬下唇,轻轻道:“爹,我会好好的……好好的。”
不知从哪儿飘来一丝云,悄悄地飘浮到了月亮的边缘,遮住了悲泣的柳眉,大地瞬间暗淡了,晚风呼呼地吹响,气温又下降了不少。
怀乐合了一下眼,心中做出一番决定。正要滑下,突地,一阵凌厉的强风迎面袭来,带着强烈的阴寒,直刺入她的骨髓,她浑身一颤,被风卷了起来。
她大吃一惊,急忙伸手去抓祭仙台,祭仙台是横笛,一排都有洞,每个洞口约有四五尺宽,她抓住其中一个洞口的边缘,侥幸没有跌下去,可却因此垂挂在半空中,上下不得。
双手因饥饿而颤抖,挂在洞口边的每一秒都是痛苦的煎熬。偏偏阴风与她作对,毫无停止之势,她手指发软,再也抓不住,最终还是摔了进去。
怕是要摔成一滩肉泥了。
怀乐心中如此想,早已预料到这结果,仍然忍不住惊慌。
然而,似乎有什么托住了她的身体,轻飘飘的,就如白天在跌落在沁园的状况一般,她呼出口气,只见黑暗中突然冒出一个红色的影子,闪到她的身后。
一惊之下,她张嘴咬住手指。
——不是她的。
极淡又极温和的气息钻进鼻中,就如音符从指尖逸出的自然,翩跹如蝶,奇妙难言。怀乐睁大眼睛,看被自己咬住的手,温润修长,宽阔的流云广袖将她整个人如婴儿般裹在了里边。
莫非是他?
怀乐蓦然转过头,便撞进一双清澈得纯粹的眼眸中,优雅却带着漫不经心。
果然是沁园中的那个少年!
一气之下,咬住他的手指的牙齿狠狠用力,同时抬脚往他的脚背狠狠一踩,少年哼了一声,可是手指被她的小贝般的牙齿咬着,不禁哭笑不得。
怀乐张开嘴,放开他的手,转过身来,怒视着他:“混蛋!”
少年脸上露出一丝诧异,可眼前没有时间让他问这些。他微微侧身,靠着墙壁,声音很轻很轻:“敛气。”大概是他特意压低声音的缘故,声线低沉而有质感,就像情人在耳边的呢喃,怀乐后知后觉地“啊”的一声,羞红了双颊。
少年的视线落在微红的牙印上,戏谑道:“你是小狗?”
怀乐想狠狠瞪他一眼,无奈两人距离太近,她一转头,便磕到了他的下巴,他略一眯眼,手揉着她的脑袋,略带笑意道:“貌似小狗的头不怎么硬。”
诙谐的话语,如同白天般漫不经心,怀乐一时没想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反而因他的动作而突然感到一股强大的能量钻进了后颈,再渗进毛孔中,四处逃窜。
怀乐抬头看了看他,终于烧红了耳朵。
她挪了挪身子,才发现自己站在他怀中,他的怀抱温热坚实,在春寒料峭的天气中,如温热的被子轻轻地裹着她,她既觉得舒服,又觉得羞愧,想要逃离,但少年压住了她的肩膀,“别。”
简短的笑语中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严肃,怀乐自觉地这样认为,她对人的话语这方面有着非同寻常的敏锐感,不敢再轻易挪动身子。
祭仙台的洞口,腥风阵阵,如同鬼哭狼嚎,令人作呕。
她无法忍受,伸手要捂住口鼻。
刚抬手,一道红光自面前升起,如镜子一般,将两人笼罩在其中,光彩流动,如红水晶一样漂亮,阻隔了那股腥臭之味,站在里边,就如站在最华丽的水晶宫中。
这是……?想起颜卡的话,她蓦然醒悟过来——结界?
怀乐心里思忖着,僵在半空的手慢慢伸向水晶镜面,想试试是真是假?孰料,少年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他的手清润有力,不给她太大压力,却也不给她反抗的空间。手上的温度一直蔓延到她的脸上,烧红了她的脸颊。
她蓦然回头。
那双璀璨如星辰的眼眸正在注视着她:“听话,乖。”
就像父亲一样温柔的注视。
心突然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