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席难再聚,花落人消散。车一直在走,近一个月的时间便离京城已是不远。每日都在赶路中度过,没有人陪我说一句话,没有人会问我的感受如何,只是一直在走。夜晚停下休憩,天未亮便再次启程。路过城镇时,两旁总有许多人跪拜送别。我往往揭开车帘,看着那些人虔诚的脸,其中便有叶轻音。
“诗儿姐姐,叶家永不会忘您的恩德。”叶轻音在人群中高喊道。我坐在车里,将车帘放下不说任何话。月再次挂上高空,我裹着被子坐在车里,毫无感情地看着明亮的月光,皎洁不带一丝杂质。有人敲了敲车门,我并没有立刻开门,这只护送的队伍里,没有人会与我交谈。
夜很长,我几乎没有睡,坐在窗边看了许久的月。我看的是月吗?我一直在问自己,这样做是为了烨然,还是为了自己?烨然虽没有说,可我心里明白。果然还是自己的不甘心,原本以为出宫之后自己会变得更像自己。直到见到烨然才发现,自己心中始终都有对那个地方的不甘。脑海里时常浮现出那时哀求的自己,并非是恐惧。
清晨,我靠在窗边,眼里恐怕早已没了神彩。若是烨然看到我这般,不知心里会是怎样光景。我无力一笑,看着越来越近的京城,泪再次落下,到底还是舍不得烨然。看着天空,金丝雀的自由只有一瞬间,某人给了它一个幻影,金丝雀便将幻影当成事实。等到彻底死心的那时才知道,自己终究是一个玩物而已,我亦如是。
皇城越来越近,我擦干脸上的泪,这是一个不懂泪水的地方,没有任何的悲哀喜悦可言。车门开启,袁建一扶我下车。看着红墙下的角门,这是平日里宫婢外出才会用到的小门。我讽刺地笑了笑,果然我在这儿仍旧是弃妃罢了。站在门前许久,晔汐给我的金牌,我仍旧是放在怀中,并不打算还于晔汐。
布公公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依旧对我恭敬有加。我接过袁建一递过的包裹,里面有贺珉送我的发簪。对于贺珉,我多是将他看视哥哥一般,毕竟他也有妹妹,与我一样地位的妹妹。跟在布公公身后再次踏入这里,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未改变,唯一改变了的是人心。想来这是我第三次再进皇宫,第一次的好奇,第二次无奈,这次却是心死。
御花园里很是安静,现在正是晚膳时分,又有谁会在这儿闲坐?布公公带着我走在熟悉的石道上,这是往奀秋殿的路。晔汐一张圣旨便将我召回,而回来的我只能住在毫无生气的冷宫。天空绽放出一朵彩色的菊花,我停下脚步回头望,那里竟是轻雨楼的方向。布公公见我愣愣地看着,一声轻叹将我拉回现实中。
“现在是谁主位?”我轻声问道,仍旧是站在原地。
布公公拍了拍我的手,“姑娘宽心,皇上毕竟不能独爱你一人。你走之后,皇上无不思念姑娘。老奴自打皇上小时候便陪着皇上,从未见过皇上那般失落。老奴原本也以为皇上下诏要姑娘回来,会再次宠幸姑娘。谁知一个月前皇上在这儿,御花园中偶遇袁谨皇妃。仅仅一个月的时间,她便让皇上三次加封,从一个小小的贵人到如今地步。”
我抿了抿嘴,一天未进食的我有点头晕,“香茗公主可好?裕蕴、裕璃可也好?”
布公公带着继续向前走去,“姑娘心真广,如今刚回来便惦念公主和皇子。宫里现在可不比姑娘出去之前,姑娘若是不打算再得宠,便不要再问这嫔妃之间的事儿。老奴在这活了这些年,事儿不来找您,您千万莫去寻事儿。”
我看着布公公的背影,宫里会这般劝导我的人或许只有他一人。可我并非当初的我,在这儿能相信的有谁呢?布公公对我确实不错,却也未好到会为我着想。许多奴才看人脸色行事,小主不得宠便不好好侍奉的许多。像我这样的弃妃,宫中多半人已不愿搭理。烟花继续在夜空绽放,在我眼里看来更是一种讽刺。
奀秋殿很快便到了,这里的破旧一如以往,只是荒草的枯黄变成绿色。我推门而入,布公公转身欲离,“公公等一等,诗儿还有一个疑问。”布公公回身看着我,我从包袱里掏出十两银子递到他手中,包袱里的银票银两皆是烨然给我的。
“姑娘还有何事?”布公公笑着收下,“若是老奴知道,定会相告,姑娘何必这般客气?”
我心中不经冷笑一番,“瑾皇妃的父亲可是正四品鸿胪寺卿?”
布公公愣了一愣,眼里满是疑惑,“正是,皇上此次召姑娘回来的圣旨,正是由他……”
“公公早些回去休息,”我打断他的话,盈盈一笑,“想来皇上那边儿还等着公公,现在劳烦公公来接诗儿,诗儿当真有些过意不去。现在若是还拖着公公问这儿问那儿,也十分不妥。公公说的话在理儿,诗儿可不想寻事儿,问也无意。”
布公公笑了笑,“姑娘明白便好,老奴明儿个让人送些东西来。姑娘给了老奴这些面子,老奴为姑娘做些事儿也该的。”说完便离开,手上拿着我再次递给他的银子。
我关上门,这儿还是我离宫之前住的那间屋子。灰尘很厚,恐怕很久无人打扫。我推开窗,将橱子里的棉被拿了出来。霉味很重,想来也是该的。我拿外面抖了抖,今晚恐怕也只能这样。我看着几间渐渐亮起烛光的房间,原本以为这儿只有鈊嫔一人独住,谁知我离开的日子竟有几人被废。烟花仍旧在空中绽放,想到晔汐搂着袁之若高兴的样子,我再次冷冷一笑,回屋睡下。
半夜时分,哭声惨叫将我惊醒。声音是从隔壁屋里传出,我起身站在窗边,在我看来这才是冷宫真正的样子。一如鈊嫔那般的人,还是少数。在**的女人看来,晔汐便是她们的全部。没有了晔汐,她们也就没有了自己。我看着冷冷的月光,不知香茗可好。问起香茗时,布公公的神情让我很是担心。
早上醒来时,门外已是喧哗不已。我起身出门,公公们匆忙地从我面前走过。我看了许久,才发现昨儿个惨叫的人竟是羽贵人。一个小公公见我出门,立刻迎了上来。
“姑娘好,”他恭敬地看着我,“布公公叫奴才给姑娘送新被褥和一些日常用的东西来,姑娘是否要看看。”
我微微一笑,转身从包袱里取了几两银子递给小公公,“公公辛苦了,还麻烦您送来这儿。东西放下便是,公公既然送来,如何又不信公公之理。这儿的银子不多,给公公买点小酒还是够的。”
小公公的脸上立刻堆笑,“姑娘这儿说的什么话,布公公吩咐的事儿如何敢不尊?姑娘以后若是有事儿,吩咐小的去做便是。”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小公公立刻皱起眉头,“发生了何事?怎么这么多人在这儿?”
小公公立刻将我推进屋里,“姑娘还是别沾了那个晦气,昨儿个晚上,先前的羽贵人自缢房中。奴才看姑娘不像是她那般糊涂人,劝姑娘住这儿须宽心,指不定皇上什么时候想起您来。”
“不指望皇上想起,”我微微一笑,“只求能在这儿终老。公公该回了,说不定布公公又有什么好活儿派公公去做。”说完,我恭敬地送他们离开。站在门口,看着草席裹尸的羽贵人,曾经的风光最后也落得如此收场。
泪滴在地上,我看了一眼正在流泪的人。莲嫔似乎也发现了我,眼里的惊讶让我很是鄙夷。也许在她们眼里,我应该早已消失在这里。此时我的出现不仅仅引起她的不安,鈊嫔看着我,脸上的笑容立刻绽放。我对着鈊嫔微微一笑,莲嫔转身回屋。鈊嫔看着莲嫔,冷笑一声将我拉至她房里。
“我听他说你出宫了,如今怎么又回来?”鈊嫔将斟好的茶水递给我。
我落寞地叹了口气,“都见到他了,可是一道圣旨便将我招了回来。纵使烨然权利再大,毕竟皇上也是他的亲哥哥,为了我背上不忠之名,我到底有些不忍。”
鈊嫔拍拍我的手,“烨然了解你,我想他不会怪你的。皇上既然下旨召你回来,怕是再过不久又会将你封为妃。”
我摇摇头,“恐怕这次我要久住奀秋殿。”
“皇上下旨召你回宫,定然是还念着你。”鈊嫔很是疑惑,“怎会让你久住冷宫?”
“轻雨楼易主,”我释怀地笑了笑,“我记得晔汐说过,轻雨楼只为他爱的人准备。如今轻雨楼主位是瑾皇妃,恐怕晔汐心里此时早已不记得我。昨日虽是布公公引我进宫,我知道这只是皇太后的懿旨罢了。”
鈊嫔颇为羡慕地看着我,“皇太后至少还想着你,不像我在**无依无靠。”
我皱起眉头,“安平没有来探视过你?”
“安平……”鈊嫔愣了一愣,眼神变得暗淡,“安平前两个月便不见了踪影,我打听了许久,他告诉我说是早上宫婢唤她起来梳洗发现不见了。皇上也派了许多人在宫中搜查,到现在都没有结果。”
“宫中向来都是这样不是吗?”我看着鈊嫔,“久住这儿或许不是坏事。”
“其实在这儿比那些宫里好多了,”鈊嫔酣然一笑,“只要没有人为难,生活也算是平静。”
我闭上眼睛,“我累了,这些天赶路都没有好好休息。”说完,我朝鈊嫔微微一笑,“这样的生活很好,可真的没有人会为难吗?”我转身离开,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
坐在房里,整理好屋子之后再无事可做。想到香茗,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也许该出去走走,整日呆在这儿只会让自己变得像羽贵人那般。虽然出去了许久,这儿的一切我仍旧是记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