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意何人晓，多为自扰知。我起身穿衣，最为普素的宫装。袁之若的话并非只是一时起兴，梳洗之后便再次踏上那条熟悉的路，也是带给我痛苦的路。很静，现在这个时辰恐怕**的主子们都还未起身。走在石道上，以前总会听到裙摆拖地的声音，现在却不再有。我不是妃子，而是一名宫婢，宫婢是不允许穿落地的罗裙。

　　“这些天在外可好？烨然可也好？”晔汐靠在垂柳上，身旁竟未带任何一人。

　　我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托您的福，刚见面便回来了。瑾皇妃有吩咐，先行离开。”我起身往长门巷走去，晔汐抓住我的手腕。我并未看他一眼，只是将手抽出。

　　晔汐愣了一愣，“之若的话不用放在心上，我会让人去长门巷荣公公那儿说一声。之若昨晚也是戏言，你不必过于认真。”

　　我冷冷一笑，“奴婢不知皇上清晨在此等候，就是要跟奴婢说瑾皇妃的事儿。皇上若是这般爱瑾皇妃，您应该多陪在瑾皇妃身旁才是。奴婢还有事情要做，瑾皇妃说的话奴婢何敢不从。皇上应该没有忘记淑妃娘娘曾对奴婢做过的事情，当初的皇上维护着淑妃，现如今是瑾皇妃。皇上既已有了心头之爱，那便好好护着她。这样的清晨应该多与您的爱妃在一起，而不是在此。”

　　晔汐走到我面前，抬起我脸，“在你心里，我永远比不上烨然，你又怎能强求我心里只有你一人。”

　　我看着晔汐，身着单薄的衣裳，一身浅黄色的外衣随风起舞。我推开晔汐，“不是比不上，你们原本就是两个不同的人，无须比较高低。烨然是烨然，你是你，烨然有你没有的，你也有烨然没有的。奴婢从未要求皇上心里只有奴婢一人，皇上也不必将奴婢的事儿放在心上。皇上恕罪，奴婢先行告退，晚了又该受罚了。”我转身跑开，晔汐的视线一直跟随着我，直到转角。我一步步向前走去，心里平静如水，晔汐转身朝着晨曦宫走去。

　　晨曦宫中一片肃静，晔汐每日都会在这个时辰来看望香茗。枫央出门相迎，晔汐挥挥手直径走进屋里。屋里很昏暗，晔汐推开窗让阳光照进房中。香茗依旧睡着，毫无一点醒来的征兆。枫央端上热茶，晔汐坐在一旁看着香茗熟睡的脸。枫央放下沏好的茶，开始整理一天所需要用的东西。

　　“你见过诗儿了？”晔汐突然问道，枫央一愣，还是点了点头。晔汐握着香茗的手，“诗儿感觉不像是以前的她。”

　　枫央笑了笑，“皇上没有注意到而已，小姐自从那次之后就变了。不论是谁，都会有所改变。”

　　晔汐叹了口气，眼神暗淡了许多，“不论是谁都会改变？为何我的心一点都不曾改变？”晔汐的声音很小，枫央只是愣愣地看着晔汐。香茗缓缓睁开眼睛，这时的她脸上早已没有了血色。晔汐颇为心疼地扶起香茗，“不养好身子，怎去寻他？”

　　香茗坐起身，无力地笑了笑，“弟弟以为我还有机会见到他？”晔汐一愣，香茗看着窗外，“晔成走后我便知道，此生再不会有与他相见的机会。我远嫁西北，与驸马相敬如宾，可我知道心里始终放不下他。遇见诗儿，我抱着与诗儿同样的想法，觉得只要坚持便会有得到结果的那天，可我等来的是什么？晔成走了，诗儿回来了，一切都跟想象中的不一样。你明明都爱上袁之若了，为什么你要下旨让诗儿回来？为什么要夹在诗儿与烨然之间？”香茗的泪无声地落下，手紧抓着晔汐的衣裳。

　　晔汐抱着香茗，“不是的，”任由香茗在怀中颤抖，“袁之若只是诗儿的替身而已，她是最像诗儿的，直到昨晚我才知道，袁之若只是袁之若，她永远都不会变成佟雨诗。”

　　再次与荣公公坐在草棚下喝茶，感觉却很不一样。清晨过来时便发现，这儿的宫婢们少了许多。荣公公见到我时，原本的不安转为惊愕。他的许多问题，我都只是一笑略过。荣公公对我依旧很好，我仍是做照顾花草的活。早晨到现在，已经有两名宫婢无故被欺凌。而我只是坐在一旁，与荣公公继续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

　　一声尖叫声响起，浑身是血的宫婢倒在我面前。我看了一眼眉头皱起，周围的公公见荣公公脸上的不满，立刻将她带走。我喝了口茶，看到她的样子不由地让我想起那时的自己。不论是谁站在面前，不停地求着那人放过自己，救救无助的自己。荣公公见我脸上的平静，只是微微一笑继续坐在我身旁。

　　午后的阳光很刺眼，我靠在荣公公的身上慢慢沉入梦乡。荣公公似乎也很宠我，看我的目光中总是带着对晚辈的感情。周围的嘈杂越来越大，我皱起眉头缓缓睁开眼睛，阳光早已不见踪影。

　　“荣公公，奴婢们奉瑾皇妃之命前来，”一个年轻的宫婢鄙夷地看着我，“瑾皇妃不想见到的人，那么便会让她永远消失。瑾皇妃说了，这个宫婢是狐媚之人，断然不能让她再出现在宫里。”

　　我揉了揉眼睛，起身挡在荣公公面前，“荣公公的好心，诗儿心领了。瑾皇妃想要给诗儿一些惩罚也是对的，昨晚上确实是诗儿冲撞了皇上。皇上胸襟广阔没有处罚诗儿，瑾皇妃代替皇上给诗儿小惩大诫也是对的。瑾皇妃毕竟是皇上的宠妃，而诗儿只是一个普通的宫婢罢了。”说完，我跪在众人面前。

　　一名宫婢将皮鞭递给我面前的宫婢，想必她便是这些人中权利最大的。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抽动，“冲撞瑾皇妃当真该死，不过瑾皇妃也说了，以后不想再见到你出现在**中。看你也与一般的婢子不同，今儿个若是不打你，也不好向皇妃交代。”

　　我微微一笑，“姐姐的话说的不错，诗儿做错了事理当受到处罚。姐姐也不必怜惜诗儿，诗儿虽身子弱，这些却还是可以受的住的。若是就这样离世，诗儿也不埋怨各位姐姐，只是诗儿命由天定罢了。”

　　宫婢举起皮鞭，沾着盐水的鞭子打在身上确实很疼。我闭着眼睛忍受着这一切，原本以为很快便会结束，却没料想到她们下手竟会这般狠辣。很快我的身上已无一处完处，我咬着嘴唇，死都不肯发出一点声音。不论是疼的叫喊，还是求饶的低下。我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中。

　　我躺在地上，六月底的地上很燥热。灰尘粘在伤口上，刺痛的厉害。就要失去意识的时候，一盆冰凉的水直直浇到我身上。我冷冷一笑，宫里的主子们似乎都很喜欢这一套。打了许久，身子早已没有了感觉。也许是因为这副皮囊经历过，也许是因为心早已死了。我看着被染红的石道，心里的恨意又浓了些。

　　不知何时起，恨意开始在心里扎下根。脑海里想着这些，也许正是因香茗的心病，晔汐的无情。我向来知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我恨晔汐并非是他的无情。我咬着自己的嘴唇，血的腥味流进喉腔中，也只有这样，意识才能保持清醒。日暮西下，她们到底是停下手。看着我没有焦距的眼神，她们终于离开了。

　　荣公公立刻抱起我往房里走去，此时我身上的衣裳已是支离破碎，我的脸不经羞红。荣公公见我害羞，含着泪唤人为我擦身换衣。我看着镜中满是伤痕的身子，眼里竟没有一滴泪。躺在床上，荣公公端着药走了进来。我环顾周围的布置，幽幽檀香味让我很是舒服。荣公公见我眼里的满意，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你果然跟以前不同，”荣公公看着我，我想都未想便将乌黑的药喝下，“进宫之后人都会变，先前杂家就在想你会不会变。”

　　我摇摇头，“诗儿并没有变，以前您看到的佟雨诗像是没有心机，其实只是诗儿没有变现出来罢了。诗儿可以向您保证，诗儿永远都是一个样子，进宫前是怎样的，进宫之后还会是怎样的。”

　　荣公公惊讶地看着我，“宫中何来这般简单？杂家看过的人太多，经历过的事儿也太多，有多少人到最后能守住自觉的心神？在这**中，看上去很善良不说话之人，到最后皆是最厉害之人。诗儿可曾识得了？就算识出，又怎能躲得了是非？”

　　“世间的是是非非太多，谁又能离得了？”我咬着牙挤出一缕笑容，“公公说的自然不错，诗儿也经历过这些，也明白这些道理，可诗儿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心。”

　　荣公公只是摇着头，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身上的伤固然很疼，可对比之前刘淑仪带给我的疼，这样已经好得多。我抬起手，指甲虽然重新长回来，但是我还是能清晰地记得那疼痛的感觉。那日的羞辱、那日的不幸、那日的疼痛，恐怕只要有她在一天，我便一天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