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相衬红梅景,几丝香魂几缕愁。十一月中旬,长门巷的梅花终于开了,这样娇艳在白雪之下异常耀眼。这几日晚上,我皆是在原处吹箫,可他始终都未出现。瑾皇妃做的事还是绑住了晔汐,对于帝王来说子嗣更为重要。布公公近日也不曾来此,荣公公每每见到我迷茫的神态,轻声叹口气便转身离开。
雪还在下着,这样天气怕是也不会有妃子外出。枫央不在屋里,我起身往外走去。没有披上厚实的外衣,没有穿上避雪的竹笠,拿上笛子便往御花园去了。梅园已有许久为去,那里是我第一次遇见烨然的地方,也是第一次听安平诉说孤寂的地方。**当真如她所说的那般,是个是非之地。
风虽有吹在身上,却也感觉不到冷意。举步走进梅园,这里的一切如同当年一样没有改变。梅花一如既往地盛开,而赏花之人却已不在。我靠在树下,吹起玉箫。不知何时开始,不知何时结束。手越来越僵硬,玉箫也宛如寒冰。雪打湿了我的衣裳,我看着树下看着梅花,久久没有回神。
“我只听说诗儿姑娘琴艺有造诣,却不知萧也能吹得如此悲凉。”程耀黎走进梅园,看他一身装扮,定是刚从哪位妃子处请安而来。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梅花,雪不时落下,粘在散落下的头发上。
程耀黎见我并没有回答,急忙走到我面前,将身上的厚衣脱下,披在我身上。我走出树下,衣裳换与他,“一朝得宠万般爱,三年忘情一夜寂。”声音很轻,我却知道他定然能听见,“两年前,一个嫔妃在这儿对我说的这句话。”程耀黎满脸疑惑,想来我也才进宫两年,“太后下旨接母亲与我进宫相伴,那时我只是在家待选的秀女。”
“为何与我说这些?”程耀黎看着我,衣裳只是那在手上。
我微微一笑,看着依旧在下的雪,“突然想来罢了。”
程耀黎愣愣地看着我,“诗儿姑娘曾经与我的约定是否还记得?”我点点头,程耀黎将药箱放在雪地里,站在我先前站着的地方,“琴不方便携带,不如今儿个诗儿姑娘便吹一曲,也当尽了那日与我的约定,怎样?”
“既然是诗儿的回礼,怎会拒绝?”说完,我便再次吹了起来。
箫声想来悲凉,在这儿样的景色下更是凄美。过了许久,箫声渐渐转弱。我的衣裳已被打湿大半,而我仍旧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吹起玉箫,以往的一切都随着箫声流出,不论是对烨然的愧疚、思念、爱慕,还是对晔汐的愤恨、漠然、死心。一曲终了,梅园中响起掌声,我的视线始终都不在他的身上。
“家父从未说过诗儿姑娘有这般才能。”程耀黎赞赏道。
我紧握着玉箫,“并非是有才能,我从来都不曾有何才能。程大人所说诗儿有才能,只是因大家的心事一样,触景生情罢了。”
程耀黎皱起眉头,“这话是如何说?”
“心爱之人却只能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我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守在他身旁,看到的只是他投入他人怀中的笑容。原以为他的离去是因自己的无能,其实一切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声音不大,我却能听见心碎的声音,“欺骗自己太久,早已不知这样的自己何时会醒来。很多时候都在想,即使是心碎也想陪在他身旁,可每次看到心还是会疼……”
“够了……”程耀黎拿起药箱,“我该回太医院了,诗儿姑娘也早些去换一身衣裳。”程耀黎提步离开,从我身旁擦肩而过,我仍旧是闭着眼睛,“那些不值得之人,姑娘还是断了这丝的好。就算你在他身旁,看着他的笑容又怎样,那笑容毕竟与自己无关。爱一个人并非是要为他付出自己的一生,有时候对他人、对自己自私一些不是更好,至少让自己的心不至于受伤。”声音从后面传来,我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我睁开眼睛,弹去头上落下的雪,依旧走回树下。今日的一切皆是偶然,而他却被我说中了心中所想。他的声音在颤抖,说出那番话时,心果然还是在疼。烨然,果然还是想陪在烨然身旁。越是这样的时刻,我越是想念烨然对我的好。若是这时在西北,烨然一定会陪在我身旁,为我披上厚实的外衣。
雪还是未停,我坐在树下渐渐麻木,将头埋在双膝之间,身子一直在颤抖,并非是因雪的冷。脚步声响起,而我却不想抬头看那人是谁。这样的时候,晔汐不是在上书房中,就是在轻雨楼里。一般的妃子见到我又怎样,最多就是一顿惩罚。我已是长门巷中之人,她们的惩罚对我来说都已不算什么。
脚步声停在不远处,我的身子仍旧是在颤抖,努力让泪水不流下来也很是困难。身上披上一件厚实的衣裳,我身上的衣裳早已打湿,再披上又会有何暖意?我紧握着玉箫,脑海里回荡地是烨然的一切。那人站了许久,到底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既没有让我起身行礼,也未责怪我不懂礼节。
我缓缓抬起头来,晔汐的身上也披上一层白色。晔汐注意到我迷茫的眼神,只是看着我。我继续将头埋进双膝中,泪水还是落了下来。虽然努力抑制抽泣声,还是哭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很是心疼。他的出现,让我将这几日的愤恨都发泄出来。玉箫应声落在雪里,我的泪终于停了。将玉箫拾起,起身将身上披着的厚衣取下。坐的太久,站的并不是很稳。晔汐急忙上前,我推开晔汐的手,衣裳塞进他的手中。晔汐向前一步,我便退后一步。布公公带着众人站在园子外,脸上满是担忧。
“恕奴婢无礼,奴婢先行告退。”我恭敬地行礼,擦干脸上的泪。
晔汐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紧紧抱在怀里。此时,我的身子早已冷透,“为什么这样对待自己?”
我挣脱开来,“为什么?”我冷笑一声,泪水再次顺着脸颊落下,“你曾经说过,你的心里只有我一人,现在呢?你说你不想我再从你面前消失,可事实又是如何?”
晔汐皱起眉头,一步步走近我,“你明白的对不对?你知道的,皇嗣对我来说很重要。”
“别过来,”我讽刺地看着自己的手,从袖子中抽出小刀,“你是一个帝王,而我终究是一个普通的宫婢,我再不想见到你。晔汐,回到那个叫你汐的女人身边去。我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香茗做到了,我也能做到。”说完,我便将刀放在脖子上,咬着嘴唇闭上眼睛。不论你以后的决定怎样,我都不想在这样继续下去。
痛却没有像预想中的那样传来,我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的这人。晔汐的手紧紧握着刀刃,“这段时间是我不好,但我不想见你这样对自己。若是今日我没有听见箫声,没有到这儿来,你难道就一直呆在这儿?”
我退后一步松开小刀,“我无须告诉你,我的事你从来不关心。以前你便任她们冤枉我,现在我不是你的妃子,我的事儿更不需要你来过问。”晔汐松开刀刃,手上的血滴在洁白的雪上很是刺眼。我从衣裳上撕下布条,蹲在晔汐面前,为他包扎伤口。晔汐看着我,做完之后转身,“以后的御花园中,再也不会有箫声,再也不会有琴声。佟雨诗会真正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你的心里便可以空出来,那样就可以装下她了。”
晔汐从后面抱住我,轻吻我的头发,“心里有你,就算是你真的消失了,可你还活在我的心里。”
我冷冷一笑,“不要再践踏我的自尊了,你所说的有我又是怎样?任我在你面前受鞭打,任由她们随意陷害于我?”
“听我解释,好不好?”布条被血染红,晔汐的声音很低,气息吹过我的耳边,“我一直以为我的无动于衷能保护你,先前即使不让任何人出入轻雨楼,她们一样陷害你。我以为我的无动于衷能让她们将注意力放在其他人身上,谁知道竟会发生那样的事。这些日子并非是我不想去找你,而是之若身子不好,第一胎的症状特别强烈。我陪在她身旁时便会好些,之后虽知道那是她在耍小性子,很多次我都发脾气,可她肚中怀的毕竟是我的孩子,我又怎能忍心让她每日等我,每日不见而流泪?”晔汐气息吹过我的脖颈,我软了下来。晔汐见我不再挣扎,手也不再抱得那样紧。
鄙夷地笑了笑,“我与你终究是有缘无分,你不忍心她夜夜惊醒,却放我一人在外受风吹冰寒。晔汐,我们终究是走不到一起的。我放开手,你也该放开手了。我欺骗自己太久,以为你的心是放在我身上,而我却比不过一个她。”说完,我挣脱开晔汐的怀抱,擦干脸上的泪。晔汐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以后我与你再无其他关系,我做我的宫婢,你是当今圣上。”
不知怎样回到屋里,枫央见我衣裳湿透,忙是接过玉箫放好,又为我换上干净的衣裳。枫央将热茶塞进我手中,我摇摇头躺在床上便闭上眼睛。泪滴在我的手上,可我不想再睁开眼睛。以前在御花园中吹箫相遇,是我故意而为之。今日的一切当真是我压抑了许久的怨恨,面对口口声声说爱自己的人,纵然对他毫无感觉可言,可他的一切仍旧在我心里埋下对他的恨意。
不知昏沉了多久,只是知道不想睁开眼睛。这里没有烨然的关心,没有哥哥的温暖,没有贺珉的守护,这样地方果真不是我应该来的。头很沉,梦很长,可梦中有他们在,有烨然在,这样对我来说便够了。我到底是自私的,自私才会去梅园回忆以往,自私才会说那些话刺痛程耀黎的心,自私才会说不想见到晔汐。
我缓缓睁开眼睛,嘴唇干裂开。晔汐坐在我床边,周围的一切都不像是在长门巷中的屋里。看着晔汐的脸,我侧过身去。晔汐抱起我,脸上的泪痕很是清晰,“我真怕你醒不过来。”晔汐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我并不说话,枫央端着药站在一旁。晔汐接过药,喂到我嘴边。我撇过脸去,神情只是淡淡的。
“小姐……”枫央还未说话,晔汐挥了挥手示意枫央退下。我闭上眼睛,狠狠咬着嘴唇,血腥味顿时充斥我的嘴里。软软的东西贴在我的嘴唇上,我睁大眼睛看着晔汐的脸,晔汐此时正将药灌进我的嘴里。我推搡着晔汐的肩,晔汐竟将我的手死死按在两侧。药味很苦,可晔汐眼角的泪很是分明。
药终于被我尽数吞下,晔汐在我咬了咬我的耳垂,我颤抖着身子,晔汐便轻声笑了笑,“我已册封你为嘉嫔,虽不是很高的分位,却能坐一宫的主位。以后掖安宫便是你的了,而我也只会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