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跪着一名妇女,约莫四十来岁,相貌衣着普通。众人好奇,靖王宣一个民女上殿,所为何事?她是什么人?
人皆以为,当年荣宠一时的月妃,在十六年前病薨,可真相,并非如此。
“那夜本来是小兰在淑月殿当值,她突然身子不适,所以奴才代她当职……”原来,这女子叫小玲,曾是淑月殿的宫女。
那个严寒的晚上,本来万籁俱寂,只有风声沙沙作响。一切与以往一样,守夜的六七个奴才中,正静静在门口站着。过了二更,小玲走去解手,回来时,却撞见前面有几个太监抬着什么,鬼鬼祟祟的往淑月殿走。
她心下一惊,也不敢出声,只远远尾随在后,门口那些个当值的宫女太监,不知中了什么,此时全歪歪扭扭倒在地下。透过殿门前的灯笼,她隐约认出,那带头的太监竟然是永宁宫里的方公公,皇后的人!
他悄悄推开门,望了眼里面,一招手,后面几个抬着东西的太监立刻入内。过了接近一盏茶时间,他们才出来,方公公左右巡视了一番,才带着手下几人,悄然离开了。
那时候,小玲正躲在暗角,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落入了她眼里。她心下乱成了一团,皇后的人三更半夜走来这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月妃娘娘怎样了?会不会遭了毒手?
月妃娘娘温柔贤淑,从来没为难过她们这些下人,在情在理,她都该帮娘娘的。可是,那时她还是个刚从尚食局破格被提拔过来的宫婢,个性胆小怕事的她,遇到那样的场面,第一个念头便是逃。
以前待过尚食局,她知道在四更会有出宫采购的马车。连行装也不敢收拾,她急急赶了过去,躲在空的木桶里,直到被人运出宫……
宫女出逃,是死罪,她一路上,丝毫不敢松懈,直到逃到庆阳附近,在一处小村落扎了根。听到娘娘病薨的消息,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了。可是,她心里隐约猜到,病薨是假的,娘娘必然遭了不测。
那深宫中,一天死几个人,根本不是什么稀奇事,高贵如后妃,低贱如奴才,一入宫门,便注定了身不由己。小玲虽然逃过一劫,可这些年来,一直活在愧疚与忐忑中。
当上个月,靖王找上她时,她听了来龙去脉,才明白过来。原来,那夜那些太监抬着的是个人,一个不省人事的男人,月妃因与人私通,被皇后撞破,所以遭皇帝赐死。那一刻,她后悔不已……
“如果那时,奴才有踏进殿里看看……娘娘也不会……”她泣不成声,可是,这世事便是这么奇妙,一念之差,结局便已注定。那夜守夜的几个奴才,全被皇后暗中处死了,当然,那是得了皇帝默许的。家丑不外扬,何况是皇帝的妃子做的丑事?
那一日清早,皇后说收到密报,月妃与人苟且,带了一群人去淑月殿抓奸。推开寝宫的门,便见月妃衣衫不整,一脸惊慌,手里还拿着来不及藏起的腰封,那是男人的。虽然房里没有男人,不过看那凌乱的床上,发生过什么,可想而知。
此时,皇帝静默无语,那拳头,攥得紧紧的,似乎在隐忍什么,殿下,人心惶惶……
“你不解释?”他痛心疾首地问,女子静静跪着,一脸清然,静了半晌,才开口:“臣妾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声音飘渺,她抬眸,看着男子,那双灵秀的眸子里,载满了失望……
那时,他不信她,原来,真相竟然是这样……月儿……他错了,错得离谱。皇帝的心,仿佛被千针所刺,一时悲伤过度,竟是晕了过去,一下子,全场一片慌乱。
只有靖王,静静站在那儿,由始至终,未发一语,一动不动。许久,人群散去,他才勾起唇角,清冷一笑,转身,阔步离去。
腊月二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后萧氏,贵为六宫之首,然心胸狭隘,弄权后?宫,谋害皇子。今,将其废黜……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京城皇榜上,贴着两篇告示,四周围了一群人,众人交头接耳地讨论著:“活该啊!”“那萧氏作恶多端,终于有今日了……”
另一篇告示,写的正是对萧氏一族的判决。
我听着之夏说完,才恍然大悟,难怪他那么憎恨皇后,原来当年那个荣宠一时,由胡夏远嫁而来的美丽女子,居然是遭皇后设计陷害,被皇帝赐死。
十六年后的今日,月妃终于沉冤得雪,我轻叹,自古那红墙之内,争斗不断,尔虞我诈,枉死其中的人,不计其数。都说帝王薄情多疑,再睿智,再英明的人,也会被蒙蔽,不知皇帝此时,是后悔,自责,还是痛恨多一些?
那个男人,虽然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觊觎那太子之位,不过,此时此刻,他终于报仇雪恨,得偿所愿了吧。这一场争斗,他表面是最大的赢家,却也是最悲哀的人,如果当年月妃没死,会是怎样的情景?
腊月二十六
天空清澈蔚蓝,无风,空气中透着寒冷。马车经过午门,我透过车窗远远眺望着,在那午门之外,那石子路上,仍应约可见暗红的血迹。三日前,在此被处斩的萧氏族人,总共有四百五十七人,其中包括了萧明扬,曾经的镇国公。
四百多人的血,洒在这午门外,清洗了三天三夜,还没洗干净。前太子宇文昊然被削去皇子身分,贬为庶民,终生为皇室守陵。其他被贬为奴籍,发配边疆的,多达一千六百三十四人。到这一刻,萧氏一族,算是彻底没落了。
永宁宫,外观依旧气势磅礡,极尽奢华,只是,里面那人的结局……我静静跟在领路的宫女身后,抬头看了一眼那庄严的三个大字,正午的阳光照在上面,却照不进那殿里。
今日,这种时候,她找我来,是为了什么?叹了口气,脑袋依然一片混乱,虽然至今仍是不知那个男人到底打着什么心思,不过,过了今日,我应该再也没有利用价值了吧,那个人,会放我离开吧?
萧明惠,在那扇朱门后面,便是她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