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浔以极其强势的姿态进了我家,我措手不及。待到好不容易回过神来,龙浔早已像个王者般坐在平日里狻猊御用沙发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囚牛、嘲风、蒲牢、狻猊分立左侧,赑屃、狴犴、负狶和螭吻分立右侧,个个微低垂着头,神情庄重肃穆,异口同声道:“恭迎父神。”
我愣愣地看着他们这排场、这架势,他们一句“恭迎”,却将我推进了水深火热中。我早该料到他们会里应外合串通一气的,只怪龙浔平日里总是挂着魅惑人心的浅笑,一副温吞无害的样子,现在想来,他不过是在卸我心防。而偏偏家里住着的这几只恰是不折不扣的白眼狼,枉我对他们的一番信任。
我冷眼望着狻猊,他此时化作人身,一头金色的长发束着,也正心虚地偷瞧着我。我从鼻子里颇有气势地哼了声,“狻猊,我今日算是明白过来了,你们当然不会离开,因为你们心心念的父神会住进来啊。”
龙浔一听,低笑了两声,“你不欢迎?”
我磨着牙,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会呢,只要你不嫌弃我这屋子简陋。”
龙浔环顾四周,点着头颇为赞同地道:“唔,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这么觉得了。”我正欲发作,他又补充了句:“不过,有你就可以了。”
本想回击的话被生生堵了回去,我心里一阵百转千回。突然想到负狶曾经貌似无意实则颇具深意地同我说过,他说:“茗嬅,你是想以一敌九麽?你知道为什么少数要服从多数麽?”我仍记得,当时负狶顶着一张十五岁上下英俊未成年少年的脸孔,阴测测地斜了我一眼,自问自答:“那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流血。”于是,这么一番百转千回又千回百转后,我的万语千言最终只化为了一声无奈的叹息,我再次无能地妥协了。
“睚眦呢?”正当我带点自暴自弃性质的叹息完后,我才蓦然发觉少了睚眦。囚牛几个在听到我这么问时,竟然诡异地面面相觑,我想八九不离十,他们有什么事瞒着我,而且还是不大好的事。
“你倒是很记挂我那不成器的次子麽。”
我虽然妥协了,但免不了还是赌气的,于是我微微侧了头不看龙浔,“毕竟一起生活了三年,关心一下也是正常的。你这条龙,真是心眼小得很。”
我说龙浔心眼小,本以为他会有点不乐意,像他这般身份高贵,想来该是没什么人敢这么说他的。我这么说他可不是因为我吃了雄心豹子胆,我讨厌一切动物的内脏,我这只是一时冲动了而已。
但是龙浔只是看了我一眼,眉梢带着嘴角一弯,“小心眼?我真是许久没听到有人这么说我了。上次这么说我的那个人,坟前的草早长了一茬又一茬。”龙浔这么说着,竟抚着下巴微微回忆了起来,“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她眉目含嗔带笑地这么说我时……”
我咕嘟咽了咽口水,暗自抹了把汗,真是虚惊一场。原来龙浔好的是这口味的,越是逆着他的他越是喜欢。我想了想,也是。像他这样活了少说该有几十万年的生物,身份显赫,成天有人巴着捧着,倒是没有一个人是他能放在心上的,有种高处不胜寒的感觉。我想在修为造诣上,他应该是真真的东方不败,若放在西方比,也是能和西方的龙平分秋色。像这样的人,大多有种独孤求败的心理的。于是,对于敢逆着自己、不巴结自己的人,便十分地上心,巴不得人家哪天能把自己踩在脚底下。
这样的人,在我看来,其实就是欠虐。
我在心里这么下定了结论后,看着龙浔的眼神就偷偷地带了点鄙夷。我见他老人家似乎还在回忆着自己的权威被挑衅的事,于是我挪到了囚牛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又问了一遍:“睚眦呢?”
囚牛求救似的瞥了眼嘲风,嘲风只当没看见,依旧微低着头,神情肃穆。嘲风这厮,真是淡定得囚牛都快蛋疼了。
囚牛眼神乱瞟着,浑身散发着求救信号,可七只里头没有一只接收得到,个个盯着自己的脚看,恨不得将自己的脚望穿个洞来。我忍不住小小地掐了囚牛一把,他双眼泪汪汪的,却是望着龙浔。
龙浔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说:“茗嬅,他现在不方便见人。”
“为何?”
“他生病了。”
龙浔说睚眦生病了,我不大相信。跟他一起生活了这么久,睚眦的身体素质难道我还不晓得?一个动不动就挥舞着昆吾神剑砍杀,号称龙子中的战神的人,会这么突然就生病了?我默了默,没做声,想到他这阵子周身的戾气,我倒是觉得他是杀红了眼,杀远了,回不来了。
我想龙浔他们是不会跟我说实话的,既然我在心里这么认定了,就没必要再纠结于这个话题了。总之,我还是对睚眦很放心的。我瞥了眼腕上的手表,这么一折腾已经九点了,差不多该洗洗睡了。
“要睡了?”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龙浔笑眯眯地看着我笑眯眯地问。
我点了点头,“你睡哪儿我就不知道了,你也看到了,我家这是老房子了,面积不大,你要不跟你儿几个挤一挤?”
龙浔似乎并不担心,他似有若无地斜斜瞟了眼我家外头的院子,我也跟着一道似有若无地瞟过去,顿时惊呆。我家院子里不知何时矗立着一间小屋子,小归小但很别致,一看就知道是专门为龙浔准备的落脚点。我在心里垂泪地想着刚才回家时怎么就没有瞥一眼院子呢!啊,对了,龙浔他早就一路别有用心地用身子挡着我视线了!
我深呼吸了几下,以平复一下自己波涛汹涌的情绪,可说出来的话音还是带着颤的。“这个……我怕明天有物业管理的来告我搭建违章建筑,他们若是要强拆,我是挡不住的啊……”
龙浔不疾不徐地答:“使个障眼法就可以了。”
我完败,灰溜溜地趿拉着拖鞋走到浴室洗洗准备回房睡了,再次经过客厅时,囚牛他们几个正忙里忙外地替龙浔张罗着,我小小声地嘁了一声表达我内心的愤懑,而后拧开房间门走进去再关上,直挺挺地把自己摔进了软软的床铺里,再也扛不住睡意的袭来,我裹了裹薄毯,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间,耳边传来指甲刮着玻璃窗子发出的声音,听得我牙齿一阵发酸,我微睁了睁眼,蹙了眉,很是不耐烦。但随即我倏地睁大了眼睛,大脑瞬间清醒,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我是背对着窗子睡的,也不知是听谁说的,那种透不进光线的房间最适合像我这样有些神经衰弱的人入睡了,再加上前些日子的死灵事件,是以,我每晚入睡前都会把窗帘拉得严丝合缝的。
那么,此时我房间里洒着的惨白惨白的月光,以及月光在正对着我的衣柜上勾勒出的窗户形状,和那窗影上面无声趴着的一道黑影又是怎么回事?!
又是一声刺耳的摩擦声,一股凉意缓缓地从我的脊背爬了上来,我的心跳声在这寂静的黑夜中被无限放大,冲击着我的耳膜,剧烈的心跳连带着我的身子也在一颤一颤的。
“叽——”指甲再次划过玻璃窗子,伴随着轻微但清晰的“咯啦”一声,窗子被拉开了一条小缝,黑影挪了挪,一眨眼消失不见了。我闭上了眼睛,一股湿湿冷冷的气息在后颈处吹拂着。
突然脸颊上感觉有发丝拂动,我终于忍不住倏地睁开了眼,却是一个激灵滚下了床。映在衣柜上的影子,一个是我的不假,可是另一个趴伏在我背上的又是谁的?!
我手脚并用挣扎着想站起来,奈何双腿实在颤抖得厉害,我尝试了几次都没有站起来。突然脚踝处一凉,我的心沉到了谷底。我僵硬地回过头,脚踝处是一只枯瘦的手,皮肤干巴巴地粘在上面,指甲有寸长,此时正死死地扣住我的脚。而这只手的主人,此时正咧着干裂的嘴唇,张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无声地睁着双姑且还算是眼睛的眼睛看着我。它的眼眶已经腐烂,不停地有黄绿色的液体从眼眶里流出,顺着它一张同样干瘪的脸淌落到地上。一头湿漉漉的凌乱长发贴着它的头皮,在从窗缝里吹进来的风中微微摆动着。
它的身体隐没在床投下的阴影中,但在月光里我还是依稀可辨它身上挂着破旧的衣裳,一副皮包骨。房间里充斥着腐臭味。这又是个死灵。还是第一个进入到我家里来的死灵。
脚踝上的手收紧了力道,大有将我拖过去的趋势。我狠狠地抬起另一只脚照着它的脸蹬了一脚,随即它脸上那绿绿黄黄的液体沾满了我的脚底,我忍住浑身的哆嗦又是一脚踹了过去,一声骨头脆裂的声音,我又是一脚。
脚踝上的手松了松,我立马抽出自己的脚来,拼了命地站了起来跑到门边一把拧开房门,客厅里一片漆黑,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显得我房间里的月光愈发地惨白。
我颤抖着声音,“囚…牛…?蒲牢?嘲风!!狴犴!!!”回答我的却是满室的死寂。是的,死寂,没有一点活物存在的气息。我站在房门口,凉意从脚底窜了上来。身后传来物体爬行时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这声音越来越近,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跑不掉的……”一道暗哑得似喉咙被人掐住的声音,又是一声物体摩擦发出的声音。
我猛地关上了房门,因为在那片死寂的黑暗中,突然出色了一双如铜铃般大小的血红色双眸,伴随着一声低过一声的粗喘。刚关上门,肩膀处猛然一沉,一缕湿漉漉的头发就贴在我一边侧脸。而另一边的侧脸,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正无声息地慢慢地贴了上来,轻抚着我的脸。
那个暗哑的声音就在我耳畔,一股酸酸的腐臭窜入鼻尖,我的胃开始翻腾,四肢冰凉。
“我就说……跑不掉的……”鼻尖涌动的酸臭味更浓了,我吓得再次闭上了眼,强忍住胃里一阵阵的反酸。后脑勺猛地巨疼,那东西一把扯住我的头发,开始发了疯似的往窗户那边拖拽,边拽边狰狞地笑着。
靠近书桌的时候,放着青瓷瓶的那格抽屉从缝隙里迸射出了一道蓝光,拖拽着我的死灵顿了一顿,像是发现了什么更有趣的东西,终于不再大力拖拽我的头发,它缓缓地蹲了下去,凑在抽屉缝中嗅了嗅,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低吟,似是很愉悦。
“找到了……找到了……”它枯瘦的手指开始扒拉着抽屉,里面的蓝光更甚。我一阵头晕目眩,龙浔说那里面可是我的命啊,我的命啊!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我抄起桌上放着的一个陶瓷笔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东西的脑袋上砸去。
“哐啷”,陶瓷笔筒碎了,那东西却是毫发无损,它只是停顿了一小会儿,猛地转过身来,一手精准地掐住我的喉咙将我凌空提起,腐烂了的眼球在眼眶里转了一圈。我缺氧缺得直翻白眼,大脑里“嗡嗡”响成一片,我想我是要死了。书桌开始强烈地震动起来,我听见瓷瓶和抽屉碰撞发出的“叮当”声。
我死命地掰着掐着我喉咙的手指,看不出来它枯瘦的手指竟然力气大得惊人,几番挣扎无果,只让我加剧了耗氧量。我无力地垂下了手,脑子乱作浆糊,我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两个字:“龙……浔……”
一声咆哮,房门被撞开,一道青黑色身影迅速窜了过来,在我昏迷前,我看见了一只豺首龙身的凶兽,一双血红的双眸格外醒目,它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吞掉了死灵半个身子……
“茗嬅,醒醒。”耳边传来龙浔温温暖暖的声音,我迷迷瞪瞪地睁开了眼睛,天已大亮,我躺在了自己的床上,边上坐着龙浔。
“龙浔?”我不确定地叫了声,龙浔扶着我起身,他眉眼弯了弯,“嗯?”
“我看见睚眦了。”我说完这句话后,龙浔的脸色阴了阴,“你就这么依赖他麽。”说完起身正想走,我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是真的,他变为原形了……”
龙浔身形一顿,转过来看了我一眼。我踟蹰了一会儿,还是小小声地说了句:“其实……我以为昨晚救我的会是你……”
龙浔的脸色缓了缓,复又坐了下来,“诚然,昨晚救你的是睚眦。”他略有点自嘲地笑了笑,“茗嬅,我是在吃睚眦的醋。”
我默了默,不动声色地在被子底下搓了搓刚起来的鸡皮疙瘩。“龙浔,我很担心他。”
“唔,这倒是不假。他近几日杀气过重,都快成凶兽了。”他搓着下巴淡淡说。我一听,一把掀了被子下床。
“上哪儿?”龙浔拽住我问。
“去找他。”我头也不回地说。
“囚牛他们几个已经去找了,你现在这个样子怕是出去不太好。”
我走到浴室对着镜子照了照,只见我白嫩嫩的脖子上清晰地映着五个手指印,现在已经泛着青紫色了。龙浔靠在浴室门上,看着我垂头丧气的样子,轻笑了一声。“茗嬅,你想不想见季依夏?”
我惊讶地回头看他,“你知道她在哪儿?”
“唔,算是吧。不过那个地方,你恐怕不会想去。”
“哪儿?她在哪儿?”我冲过去,目光灼灼地盯着龙浔。龙浔微微低了头看着我,喉结上下滑了滑,轻咳了一下,“你姥姥家。”
姥姥家对我来说,确实是我不会想去的地方。可为何阿夏会在我姥姥家?在我困惑着低头思考的当儿,龙浔的手试探着环上了我的腰,见我,没有反应,遂将我向他拉近了一拉。“茗嬅,”他把头靠在我肩上,声音低低的,“我知道你推拒的是什么。”
我怔了怔,“你说说看啊,我推拒的是什么?”
半晌,龙浔才幽幽地开口,竟然满是控诉的语气,“你是在嫌弃我是条龙,你应该跨越种族的不同,不能带着种族歧视的有色眼镜……”我满脑门的黑线,在他还在絮絮叨叨时一掌拍开他靠在我肩上的脑袋,气结转身就走。龙浔这活脱脱简直就是螭吻上身啊!!不行,得写个驱神的符给他在额前贴上!!
“茗嬅!”身后龙浔难得换了严肃的口吻叫了一声我的名字,我停在原地,不去看他。
“茗嬅,你若是真那么抗拒的话,我不介意为你成为一世凡人,与你相伴终老。”
心里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我微微侧了头,龙浔落寞地低垂了眉眼。“龙浔,你喜欢的,究竟是我,还是那个也叫‘茗嬅’的另一个姑娘?”
眼角余光,我看到龙浔身形一震,他诧异地抬头看着我,嘴唇蠕动了几下,终是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我微微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
我找了件高领的毛衣给自己套上打算出去找睚眦,虽然在这六月初的天气里这么穿很怪异。开门前,龙浔从我房间里走了出来,依旧一副温润如玉的翩翩样子,嘴角带笑。
“茗嬅,我喜欢你也喜欢她,但我想我还是喜欢那个姑娘多一点。”我心里一阵莫名的揪疼。我笑着对他说:“那你不去找那个姑娘赖在我这儿干吗?”
龙浔上下打量了我一会儿,见我依旧微微带笑地看着他,他显得有些失望。“她……已经死了。”顿了顿,他说:“是我杀了她。”
我的嘴角抽了抽,脱口而出:“有病!她不就是说了你一句小心眼嘛你何必要杀她呢!说你小心眼了你还不承认!”
龙浔的嘴角也抽了抽,“茗嬅,你怎么总是在状况外呢……”
我冷笑了两声,“因为我总是工作在脱机状态!”
一室静默,龙浔看着我,我看着龙浔,大家都在心里盘算着什么。我不再理他,转身打开门,忽觉后颈一疼,眼前一黑,我整个人向后倒进了一个宽阔温暖的怀里,耳边是龙浔低低地呢喃:“怨不得我,茗嬅。”
额头传来阵阵疼痛,像是被石头砸的。我微微睁了睁眼,再睁了睁,总算是把眼睛给睁开了。眼前是一个身穿艳丽唐朝宫装的少女,正直豆蔻年华,正背对着我张开手臂一副母鸡护雏的样子。而我此时正跌坐在地上,额头上一角正流着血,不算多,但很疼。前面有五六个八九岁大的孩童伴着鬼脸,不时地扔几块小石子过来。
我无声地叹了口气,被龙浔劈晕后竟然开始做梦了。我抬眼看了看面前的少女,绫罗绸缎彰显着她不低的身份。我张口喊了喊,声音却是异常地稚嫩,但很嘶哑,似乎刚跟人大吼大叫过的样子。
“彼方……”
少女听见我叫喊,转过头来,待我看清了她的面容时,我愣了愣。梦就是梦,眼前的这个少女活脱脱就是阿夏十三四岁时的样子,可我偏偏就是知道她不叫阿夏,而叫彼方,李彼方。
“真是的,你怎么长到这个岁数还被小孩子欺负呢!”口气里是满满的责备,那责备人的口吻和神态和阿夏真是如出一辙。
我单手撑了下地面从地上站了起来,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角的血渍,这才发现自己也是小了一号。我走过去牵着她的手道:“彼方,是我不好的,不怨他们。”
彼方眯着眼打量了我一下,“你是不是又把你看到的跟别人说了?”
我点了点头。
“跟你说几遍了,他们是不会相信的,只会当你是不祥啊!”彼方忍无可忍,手指戳着我额前,却戳痛了我受伤的地方,我忍不住抽了口气。刚想伸手去掩受伤的地方,随即觉得额角一凉,彼方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丝质手绢,细细地替我擦着。
“算了,跟你这个笨蛋说啥也没用。回宫吧。”
我说:“是。”
我跟在彼方的后面,走在繁华的长安街道上,这种感觉竟是如此熟悉,熟悉到这似乎不是我的梦,而是我真真实实经历过的一样。我新奇地四处张望着,待察觉不对时,我已经一脚踏入了一片黑暗中,原本热闹繁华的长安街市也湮没在身后一点亮光中。
我转身朝着那唯一的一点亮光跑去,可是无论我怎么跑,始终到达不了那里。我渐渐地跑累了,喘着气停了下来。突然我屏住了呼吸,因为在这一片只能看见我自己的黑暗中,除了我自己的喘息声外,我听到身后有另一道清晰的喘息声。我大气也不敢出,再想向着那唯一的亮光跑时,却惊恐地发现那唯一的亮光也消失不见了!
我被黑暗完全地包围了,身后的喘息声愈发地浓重了,一声叠着一声,一声盖过一声。我睁着眼睛四处看着,想从这浓墨似的黑中发现点什么。突然眼前一道妖冶的绿光一闪,我还没来得及看清,它就隐没了。我死死地盯着它消失的地方,总觉得在这无边无际的黑中,似潜伏着什么,就离我不远处看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一步一步后退着,突然脚下传来一声清脆的物体断裂声,我低头一看,一根像是人的大腿骨被我踩成了两截。
我一个踉跄,脚底又是一绊,我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而将我绊倒的,却是人的手骨。那手骨的样子像是在极力抓着什么可又没有抓到。我看着那手骨,不住地向后退着,突然那手骨动了动,“咯啦啦”一阵响……
我转身爬起来就跑,突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耳边是硬物穿透身体时发出的声音。我愣愣地低头,看到那只手骨从我身体里抓出了什么东西,在落地瞬时化成了一只毛绒绒的大蜘蛛。
胸口破了一个血窟窿,血汩汩地淌着,我大气也不敢喘,生怕喘一喘就会有更多的鲜血从我身体中流失。我颤抖着伸手捂住了胸口,妄想着这样就可以减少点流血量,可是仍然阻止不了身体以着极快的速度变冷。我晃了晃,颓然倒地。
那只手骨化作的蜘蛛爬到了我脸上,在它八只眼中,我看到了自己惨白的面孔,满脸的死气,双眼中却是诡异地流转着红光。
这不是我。我在心里这么想着。像是灵魂出窍,我在这一瞬间成了旁观者。
只见它张开了满嘴的尖牙,正想一口咬下,那个躺在地上的我微微喘了喘,突然跳起来一把抓起它就塞进了嘴里。我看得一惊,浑身因为恶心而不停颤抖着。那个我捂住嘴,像是生怕自己会吐出来。虽然我是个旁观者,嘴里却也能清楚地感觉到蜘蛛身上硬硬的刚毛随着它的挣扎而刮着我的口腔内壁,我猛地一转头,把胃里的东西统统倾泻了出来。那个我依旧在死命地嚼啊嚼,蜘蛛在嘴里发出了“叽叽”的惨叫。
那个我狠命地咬着嚼着,直到再也感觉不到它的动静,张嘴一口吐出了被嚼烂了的蜘蛛尸体。我看着地上绿油油、红红紫紫的一坨,再看了看正在抹嘴角流出的蜘蛛汁液的那个自己,目光相接。
那个我朝地上啐了一口,眼中闪着寒光,无视胸口破了的大洞,她一撑地站了起来,血水“哗啦啦”洒了一地。我呆呆地看着,看着她眼中闪着杀戮的快意,鸡皮疙瘩爬了一身。
那个不是我,那个不是我。我不住地告诉自己,那个不是我。
如果那个是我,那么,我会崩溃。
那个我朝我走了几步,嘴角牵起一抹嘲讽,她每走一步,血水就哗地涌出。我很想逃,可是我发现我跑不了,我甚至看不到自己的身体。我成了一缕意识,而我的身体被另一个意识霸占着。
“茗嬅,我若将你取而代之,可好?”
我本能地摇了摇头。
“可是你如此无能,空有一身灵力。”她站定在我面前,笑得狰狞,“你是忘了罢,你手刃了谁,你是忘了罢……”
我本能地想捂住耳朵,可是我忘了我是没有身体的一缕意识罢了,我无奈地看着她,看她的笑容愈发狰狞可怖。
“要我提醒你麽,茗嬅。你怎么能这么快就忘了呢。你忘了的话,就没意思了,嘻嘻……”
“你手刃了谁?茗嬅,仔细想想,你亲自手刃了……谁……”
我脑中一片混乱,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可是又模模糊糊、朦朦胧胧,看不真切,辨不明。
突然一声龙鸣,我脑中浮现出一张俊容,总是温润如玉,笑面如糖。我大喊一声:“龙浔!”
似是在回应我,耳畔又是一声悠长的龙吟,响彻云霄。那个我神色复杂难辨,脸上的笑容变得扭曲起来,她开始喘着粗气,像是正在承受着什么极致的痛苦。
“停停停!!!你千万不要在这个时候把这身体还给我啊!!!我怕痛啊!!!!!”还没吼完,我眼前又是一黑,我暗舒了口气,还好还好,我又晕过去了。
“起来,茗嬅,你压到我了。”
这是阿夏的声音。我眨了眨眼睛,红罗帐,蚕丝被,袅袅的香炉升腾着紫烟。我受不了地一拍额头,却发现脑袋上鼓了三四个包,疼得我直抽了几口凉气。我的亲娘诶,我怎么还在这梦境中!
彼方鼓着腮帮子将我翻了个个儿,“睡相真差。我真是服了你了,走着走着也能睡着,是本公主将你给拖回来的。”
“拖回来?不会是拎着我两脚头在地上磕着这么拖回来的?”我抖着声音问。
“正是。”彼方点了点头。
我默。难怪满头的包……
“茗嬅,我们两个煞星在一起还真是绝配。”她盘了腿坐在我边上,一点都没有公主的架子,这说话的口气和动作倒是像极了我最为熟悉的季依夏。
“怎么了?”我问。
“……也没什么大事,不提也罢。”她掀起了红罗帐,朝外喊了声:“七七。”进来了一个年纪比我们略小的小姑娘。
“公主。”她屈膝行了个礼,说道。
“去打盆水来,给茗嬅好好洗洗。”
“是。”小侍女领了命就下去了。
我坐在床上甚是惆怅,有谁能告诉我,我这像极了穿越桥段的梦境是怎么回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