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这间屋子里持续升高的灼热感形成最鲜明的对比,那只异常冰凉的手绕着我的脖子兜转了一圈,停留在了我的咽喉处。我僵硬得一动都不敢动。蓦然,胳膊上也是一冰,我随即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茗嬅,你这是要上哪儿去?”冰冷的气息吹拂着耳边的发丝,明明身处炙热的火海,我却觉得像是被人兜头一桶凉水倒下,浑身冰凉。
我紧张得咽了下口水。咽喉处的手似乎感受到了我喉头的滑动,稍稍离开了点我的咽喉处,但下一秒却贴得更近了。身后一声冷笑:“茗嬅,你在害怕。”
火舌已经舔上了我的膝盖,可我就好像麻痹了所有的痛感神经,一点疼痛也感觉不到。低头,我膝盖以下已经淹没在火中,被烧得皮开肉绽,一根根血管、一块块肌肉组织,交织错杂。
因为感觉不到疼,所以即使双腿被灼烧得就快成炭黑了,我也好无所觉。看着自己原本好端端的一双脚现在成了这样,心里说不出一种滋味来。那只冰冷的手扼住了我的咽喉,迫得我抬了头看着天花板。
如果,一个人听到有一道声音和自己的一模一样,只是说话的时候没了感情,没了音调的起伏,就如一潭死水,会是怎样的一种感觉?我想,这感觉一定见鬼的糟糕。若是同时,还有一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在天花板上,睁着双些微腐烂的双眼瞪着自己时,又是怎样的一个心情?我想,这心情一定见鬼地想去死。
呼啦一下子,火舌又蹿高了,径直烧到了我的腰际。
天花板上的脸,那张我看了有二十多年的脸,露出了我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笑容,那样的冷酷,带着些残忍,这张脸在天花板上游弋着。
“不记得了麽,茗嬅?你不记得这红莲业火的滋味了?”天花板上的脸动着嘴唇,声音却是从我身后传来的,近在耳边。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业火的滋味,我现在就好像个木头块,什么知觉都没有,唯独能感觉得到脖子上这只手的温度。
“不记得了?”我看着自己的脸闪烁了一下,瞬间就狰狞了面部的表情,眼眶暴突:“你怎么可以不记得了!”
不知为什么,看着天花板上自己的那张脸,以及脸上那毫不掩饰地对我的恨意,心里反倒有了一阵快意。
“你是什么东西?”我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那张脸停止了游弋,诧异地看着我。随即脖子上一紧,我却没有窒息的感觉。我知道那只手在掐我,可我既然能顺畅呼吸,也就随它掐去,并未挣扎。
一阵热浪席卷而上,蒸腾了天花板,连着那张脸也变得恍惚起来。热浪蒸腾下,天花板发生了变化。起先,白色的涂料开始一片片地剥落,露出黑色的水泥。紧接着,房顶像是被烧化了似的,开始冒出了一个一个的泡。泡越冒越多,就像开水烧开了一样,咕嘟咕嘟地沸腾着。而那张脸所在的地发,沿着脸的轮廓开始往外分泌出暗黄色的透明液体,一滴一滴地汇聚在下巴尖,然后再落下来。
我听到了粘稠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沸腾了的天花板里生成并且分离了出来。那张脸开始慢慢地往下滑,后面连着大片大片的粘稠液体,而天花板的其他地方,陆陆续续地往外渗出了胳膊、腿、脚,以及整个身子。
连着黏液的脸一直滑落到我的面前,视线与我齐平,黑色的眼珠子在腐烂的眼眶里翻转了一圈。当其他的身体躯干终于汇集了过来,组成了一副残破不堪的躯体。那张脸稍稍向后靠了靠,随即就安安稳稳地生在了一个烂了半边的脑袋上。
“看到了吗,茗嬅。”扼着我咽喉的手自己爬回到了面前这个不知是什么东西的手腕上,“这就是你死后的模样。恶心吗?”
“恶心。”我很诚实地回答。
“那你想死吗?”
我不语,只是看着对面这个不论是声音容貌还是身体体型都同我如出一辙的东西。
“不想死吧?”在它说话的时候,火已经烧到了我的脖子处,我的腰际往下已经燃成了焦黑,只能依稀辨别得出骨头的形状。“那为什么我就得死呢?我也是茗嬅啊……”
我觉得我没必要回答这东西的问题,依旧保持着沉默。我只觉得心脏那里压迫得慌,有点闷。
“既然你忘了,我就再告诉你一次,别以为你能摆脱我,我就是你!我就是你!!哈哈哈……烧吧,烧吧,就让这红莲业火烧尽世间的一切吧!!”
看着面前这张笑得狂妄又扭曲的脸,听到它口口声声说这副鬼样子就是我,听到它说这是红莲业火,还听到它说它叫茗嬅……
脑海中再次闪现了片段,有那负剑而立于崖边的倾国倾城,梦中的小溪边龙浔言笑晏晏地唤着“茗嬅”,还有一声悠长的龙吟,莉雅的故事……
“你……是那位龙女?”
话音落,面前的东西止住了笑,很是怔然。突然它出手一掌朝我拍了过来。只听卡啦一声,原本就烧得只剩个颈椎支撑着我的头,被它这么大力一拍,我的颈椎断裂了,头就这么直接飞了出去,撞到了墙上,然后掉进了火海。
那个东西走过来,弯腰将我的头从火中托了出来,置于掌心。
“茗嬅,谁都可以成为龙女,就你不行。你不是被选来照顾苍龙的,你是被选来屠龙的。嘿嘿,嘿嘿嘿嘿……”
说完,它握拢了手,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茗……嬅……茗嬅……茗嬅!!”莉雅大声地朝我耳边吼,我吓一大跳,直接从椅子里跌到了地上。
我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抬头看到莉雅正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一片愠怒的神色。我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虚惊一场,原来那只是个梦。
莉雅修长漂亮的手指狠狠地敲了敲桌面,我朝上一看,那副画像也是好好地摊放在桌上。我撑地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再掸了掸身上,然后一脸赔笑道:“莉雅,怎么了?”
“怎么了?”莉雅危险地眯起了眼睛,指关节掰得咯咯作响。“我敲了半天的门你都没来开,我就自己进来了,正巧啊,让我看到你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我干干笑了笑。
掰完手指关节,莉雅再次敲了敲桌面,指着那副摊开的画卷,她一脸的不爽。“茗嬅,老板虽然让你来看店,可没让你乱翻东西出来看吧?”
我再次干笑了两声。笑话,这又不是我故意翻出来看的,是无意看到的。不过,想是这么想,我还是手脚麻利地把画收了,装进了纸盒子,再把纸盒推进了桌下。
莉雅轻哼了一声。
等我刚从桌子底下出来,莉雅便一手撑在了桌面上,俯身看着我,衣领处露出了大片春光。“茗嬅,我瞧着你挺清闲的,这不刚接了个业务单子,不如你去送个货吧?”
我盯着莉雅一双栗色的眼眸,动了动唇,半晌,我才憋出了个“好”来。莉雅于是满意地直起身子,从再次蔑视地看了我一眼,踩着高跟鞋出去了。我轻拍着胸口,但没拍几下我就放下手来,哀怨地盯着自己的胸,再看看莉雅妖娆婀娜的背影,同样是女人,为何差距就这么大呢?
将将走到门口的莉雅突然一个转身,一手搭在门把手上,微微偏了头:“茗嬅,东西送完后就早点回来。喏,地址在桌上放着。”说完,她甩了甩一头波浪卷发,扭着臀出去了。
我抄起桌上的纸条看了看,塞进了裤子口袋里。走到店门口的时候,莉雅把已经包装好的古董递到了我手上。“你会开车吗?”我摇了摇头。莉雅叹了口气,“别挤公交,东西易碎。”莉雅言简意赅地叮嘱完,将我推了出去。
头顶是正中午的大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整个城市。偶尔吹来的一阵小风都连带着蒸腾的暑气,吹在身上很不舒服。不能挤公交,我叫了辆出租车,可是开到小区门口时就被小区的门卫给拦下了。门卫指了指小区门上挂着的牌子,意思是要收费才能进入。还没等司机开口说话,我就已经把路费递了过去,然后打开车门下了车。通常情况下,除非乘客自己承担这出入车辆费,司机师傅都不会花这冤枉钱。
我步行走进了小区。因为手里抱着东西,不好空出手来掏裤子口袋里的纸条,于是找了个有树荫的地方,把纸箱子往地上一放,我抹了把额上的汗。
肩膀上被人轻轻拍了拍,我回过头。一个相貌斯文、戴着金丝边框眼镜的男人就站在身后,三十岁上下,正对着我微微笑着。
“请问你是茗嬅小姐吗?”
我愣了愣,讷讷地点了点头。
“莉雅跟我打了个招呼,说这次是个新手来送的货。我担心你找不到地方,特地在这儿等着你呢。”
我立即做出一副了解的模样,哦了声:“那你就是林有裕先生了吧?”
“对。”顿了顿,林有裕上下打量了我一下,“进屋坐会儿再走吧,大热天的。”
我正好又热又渴,想了想,就应下了。
林有裕就是我这笔单子的买主,是位事业有成的单身汉,莉雅说他是个老主顾了,算是店里的贵宾级人物。我想玩古董的人,非富即贵,林有裕想必也是。可是当我站定在他家里时,我的想法被颠覆了。很意外,这位出手阔绰的大买主竟然住在一间只有八十平米的房子里,屋子里虽谈不上乱但也说不上整洁。
也许是我脸上的诧异太不掩饰了,林有裕笑了下:“很意外吗?我住在这样的地方。”
“嗯,是有点。”
“我这算是不错的了,我有一个朋友都把房子抵了搬去职工宿舍住了。赏古玩的人,只求一个容身之所,至于这个容身之所怎样,我们是不在意的。”
我了然地点了点头,一般单身汉都这样。“方便用下卫生间吗?我想洗把脸。”
林有裕给我指了指卫生间,同时问我:“想喝点什么?我这里只有咖啡和茶。”我一边走进卫生间一边回道:“不用麻烦了,给我杯凉水就可以了,我喝了就该回去了。”
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我拧开水龙头接了些凉水往脸上扑,顿时觉得清凉了不少。又接着扑了三四下,这才满足地关上龙头。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脸爬满了水痕,我胡乱抹了抹。
“大姐姐……”突然一道极轻的孩童声音贴着我的耳畔响起,原本还在冒着暑气的身子瞬间就从脚底凉到了头顶。
卫生间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小,里面只摆了三样东西:马桶、浴缸、洗手台,再无其他。转过身子,视野所及范围内我并没有看到孩童的身影。我想我应该是幻听了。
“大姐姐……大姐姐……”又是一声轻唤,这次声音清晰得就好像同我脸贴着脸说话一样,我甚至还能感觉到有说话时的吐息喷在脸上。脸上本就沾着水,被这凉凉的吐息一吹拂,只觉得更凉了。
“咯咯……大姐姐……你看看我吧……”当孩童的声音再次响起时,我刷地就打开了卫生间的门,匆忙冲了出去。林有裕显然被我吓了一跳,他刚倒了杯水还未放下,被我这么一吓,水便从杯子口洒了出来。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他从沙发上一堆干洗袋子下面抽出了一块毛巾,随意擦了擦手。
“没什么,我想我该回去了。”看了看他放在桌子上的水杯,我问:“这杯水是倒给我的吗?”
“是的,给。”接过林有裕递过来的水杯,我咕嘟咕嘟一阵猛灌。“咯咯……大姐姐要走了吗……咯咯……”就在杯子里的水即将被我喝个精光的时候,耳边又是一道孩童说话的声音,这次声音听上去就在我的脚下。我一个惊吓直接就把满嘴的水全喷在了林有裕的脸上。
他被我喷了个措手不及。我一手拿着水杯,一手擦着嘴角,尴尬地看着他。“我、我不是故意的。喝得太快了,被呛到了……”
林有裕又拿起他那块擦手的毛巾,随意地把脸擦了擦。“没关系,没关系。不再坐一会儿了吗?”
“不、不坐了。莉雅叮嘱我叫我早些回去的。”说完,我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对林有裕抱歉地笑了笑,随即转身走到门边穿上鞋子。“茗嬅,”正要开门的时候,林有裕出声叫住了我,“下次新的古玩记得要莉雅第一个通知我。”
“好的。”我回头笑着对他应道。
“要不要我送送你?”林有裕走到门边,问。
“不用不用。你忙吧,我先走了。”
出了林有裕的家门,我抚了抚还在急速跳动的心脏,不敢再做过多的停留。我本想坐车租车回去的,奈何面前经过的出租车里都载了乘客。没办法,我只好在大太阳底下步行了接近二十分钟,才走到了最近的一个公交车站。又等了接近半个小时,我终于坐上了人满为患的公交车。
也许是公交里的冷气正对着我的肚子吹的缘故,我的胃一阵一阵的绞痛。就好像有一双手像是在拧抹布似的拧着我的胃,我想我的脸色一定不大好看。幸好我站的位置有人要下车,我也顾不得身边是个老奶奶需要礼让,我直接坐了下去。
刚坐定,胃里又是一阵绞痛,我忍不住弯了腰,用双臂抱着肚子。与此同时,手机响了。我从口袋里挖出手机,来电显示的是莉雅。按下接听键的时候,莉雅的声音听上去已经隐隐透露出一丝不耐烦了。
“喂?茗嬅,你在哪儿?”
我深呼吸口气,忍过这一波胃疼我才回答道:“公交车上。”
莉雅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东西送到了吗?”
“嗯。”回答的时候,胃又是一阵痉挛,差点就抽得我说不出话来。
“送到了那就早些回来,知道了吗?”
“嗯。”
过了会儿,莉雅那边掐了电话。我听着电话里单调的嘟嘟声听了三四秒,这才后知后觉地挂上电话,塞进裤子口袋里。我把头靠在了前面的座位靠背上,闭着眼睛忍着痛。
突然就想到了小时候,有一次吃坏了肚子,胃里也是这般翻江倒海的,还吐了很多次。那时候妈妈带我去了医院,开了药又挂了几瓶盐水,回家后就把我塞进了被窝里。睡了一个下午加上一个晚上,第二天的时候肚子基本上就不痛了。
我琢磨着是不是该去趟医院开点药什么的,却又想到莉雅的叮嘱,想了想还是作罢。也许,等我下了公交车这胃也就不这么疼了。
抬腕看了看手表,还有半个小时左右才能到站。车子开开停停,颠来颠去的倒是把我的睡意给颠了出来。我就着车窗把头靠了上去,调整了下坐姿就闭上眼打算小睡一会儿。空调依旧在呼呼地吹着,可是因为车里人多,这空调就显得很不给力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我只感觉胳膊上有个什么凉凉的东西滑过,带着点湿滑的感觉。胃里实在不舒服,懒得睁眼看了,我只皱了皱眉头接着睡。又是一道湿湿滑滑的触感,这次是从我的小腿肚上传来。我有些生气,但依旧不打算睁开眼睛看。直到一声孩童般似有若无的笑声在我耳边滑过的时候,我才猛地睁开了眼睛。
车里的人依旧不见少,还是把我围了个水泄不通。我的突然惊醒引来了周围人的注目,但也只是淡淡瞥过来那么一两眼,大家又都把视线调向窗外。而我睁着眼睛,再也不敢睡了。
“咯咯……大姐姐……”再次听到这声音的时候,我头皮一阵发麻,心跳也不自觉地快了几拍。我抬眼看看周围的人,他们依旧保持着一张张麻木的脸,一双双无神的眼睛空洞地望着车外的世界。我知道他们听不到这声音。能听到这声音的只有我。
我突然觉得再也不能在这车上呆下去了。等到车子停稳在下一站,我立即起身下车。我不知道我在林有裕家的时候听到的孩子声音是什么,我只知道我大概又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我站在站台上并没有马上就走,因为这一站并不是我的目的地,我得等下一班车。这个车站再往前一点就是一个十字路口,此时正好跳了红灯。无意间瞥了眼我刚下来的车,下一秒却让我倒退了一步。
一个五六岁的小孩男,整个身子都贴在了公交车的车尾,脑袋转了一百八十度,苍白没有血色的浮肿皮肤,一双圆睁着的大眼睛正紧紧地盯着我。咧开黑紫色的嘴,他笑:“大姐姐……到我家玩吧……”
低头,我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此时我耳边充斥着大马路上的各种声音,但这些平时听着就觉得嘈杂到令人头疼的声音,现在竟然盖不过一道极轻的孩童声音。“大姐姐……来吧……”
我捂了耳朵,冷汗从额上流了出来。哆嗦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我按了个快捷键,但随即又挂掉了。快捷键是我设给睚眦的,在睚眦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他是我身边的清道夫,虽然不够称职。
胃又是一阵绞痛,我弯下腰干脆蹲在了地上。有好奇的人会看过来几眼,但我只是怔怔地盯着地面,不理会其他。本想忍的,可还是没忍住,我拨了通电话给莉雅。
“莉雅,我要求福利。”电话接通的那一瞬,我明显地松了口气。
“什么福利?”莉雅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心不在焉,但好在听到我提这个要求时没有直接挂了我电话。
咽了咽口水,我说:“莉雅,我走不动了……你能来接我吗?”
虽然是在电话里,我也能感觉到莉雅在那边呆了呆。也好在莉雅反应快,她说:“你不是坐的公交麽?”顿了顿,又说:“是身子不舒服,还是……”
“莉雅,我胃疼得慌。你接我到医院吧,我快不行了……”
“茗嬅你在哪儿?”出乎我意料的是,电话里传来了囚牛焦急的声音。像是终于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我报出自己的位置,囚牛迭声说让我在这儿等着,我连连答应。事实上,我现在也没力气走了。
抱着膝盖蹲在地上等了大概十五分钟,莉雅那辆很拉风的红色跑车就一个急刹停在了我面前。囚牛打开副驾驶座的门一个箭步冲过来抱起我的时候,我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来了。在眼前变成一片漆黑之前,我听到囚牛对莉雅吼:“去最近的医院!快!”
脑子一片混沌。在这片混沌中,我隐约能感觉到有人在搬弄我的身体,然后手臂上细微一疼,估计是扎了针吊盐水的。耳边也依稀可辨囚牛和负狶的交谈声,还有莉雅踩着高跟鞋在走廊上走来走去的哒哒声。
我的胃很不好。本来它是没有这么脆弱的,父母离世的那一年里,我过得浑浑噩噩,像是没魂似的。饿了就饿着,等到饿得实在不行了,再随便煮碗方便面果腹,或是啃个面包。偶尔到阿夏家里蹭饭时,那一定是扁着肚皮去,鼓着肚皮回,非得把肚皮撑到像是一层薄薄的纸一样。一段时间下来,我就得了胃病。还是很严重的那种。
在囚牛他们几个来我家之前,我都是靠胃药过活的。虽然不会像那个时候一样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但一个人住在吃的方面终究还是随便的,能填饱个肚子就可以,也不追求好吃不好吃。后来囚牛当了我家的掌厨,我胃病也就有好一段时间没有再犯过了。
这次也不知怎么,这胃病突然就来得气势汹汹。似乎,还连带着有些发烧。我觉得我应该是神志不清的,可是又觉得大脑无比清醒。这种清醒一直持续到我听完了囚牛和负狶的全程谈话,然后我头一偏,睡过去了。
囚牛和负狶的谈话内容很简单,无非就是说我的胃是如何如何的脆弱又不堪一击,也难怪囚牛好吃好喝供了我三年多也不见我长了半斤肉。负狶对囚牛建议道:“不如就让那只小白就靠葡萄糖维生吧,反正她吃啥跟不吃啥都是一个样。”
囚牛并没有立马拒绝,像是在很认真地在思考负狶的这个提议。半晌,他有点担心地问:“那父神那里怎么交代?”
负狶默,囚牛也默。
我躺在病床上叫那个恨啊……同时又觉得龙浔有时候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至少我可以假借他的威风不饿肚子。说来真是有点悲凉,我明明没有寄他篱下,却得仰仗着他来过日子。
又过了会儿,囚牛小声地问负狶:“八弟,你有没有闻出来什么?”
负狶同样小声的回道:“嗯,是有点异味。”
我不动声色地拱了拱我自认为小巧的鼻子往空气里嗅了嗅,可是我什么也没闻到。罢了,他们这种生物的感官一向比我发达。等了会儿,他们没再讨论什么了,我只听见莉雅的高跟鞋还在走廊上来回走着,也不知道是什么事让她如此心烦。胃里没有之前感觉那么疼了,意识也只维持了一下下,我就睡过去了。
睁开眼睛的时候,入眼的是头顶整片白色的天花板,一盏日光灯孤零零地亮着,灯的周围已经有些微微的泛黑,看来也有一段时间没有被打扫过了。大脑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里是医院。
我费力地支起身子,整个病房里就我一个人。我叫囚牛,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很沙哑。清了清嗓子,我提高音量又叫了声。病房门并没有关,大概是为了通风吧。不一会儿走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走进来的却是负狶。
“醒了?大哥在给你办出院手续。”负狶进来时看见我坐起在床上,脚步顿了顿,接着小声嘀咕了一句:“倒是这恢复力堪比蟑螂。”
我翻了个白眼看天花板。
等最后一瓶盐水滴完的时候,差不多又到了晚上。和囚牛、负狶一块儿出了医院的门,莉雅的跑车就停在路边,她正坐在车里点了支烟抽着,眼神有些迷离。看到我们出来了,她单手掐灭了烟头,只听嗞啦一声。莉雅把灭了的烟蒂扔到了近处的垃圾桶,那双线条完美的手依旧完美,白皙亮丽的手指也依旧白皙亮丽,丝毫看不出前一秒这手才刚掐了支烟。
坐上莉雅的跑车,我紧了紧囚牛披在我身上的外套。说实话,在这六月份的大热天里,我却觉得异常的冷。可我没跟囚牛他们说,要是我说了我想我还得在医院里呆上一段时间。
我讨厌医院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里面那总是似有似无、有意无意飘过窗户或是门前的新死的灵魂。我很排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