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逃避某些现实,我决定周六把床板睡穿。
但显然我忘记了有个麻烦,那个麻烦的名字叫“螭吻与游乐园”。蒙头大睡的时候,螭吻催命的声音不依不挠地在我耳边响了将近一个小时。拜倒于他的执着,我无奈又困倦地起身,像个游魂似的刷牙洗脸。
我所在的城市,恰好有个不大不小的游乐园,虽然与香港的迪斯尼乐园相差甚远,但娱乐项目也是不少的。是以,一到周末,本市的大多家长就会带着自己的孩子到游乐园里好好疯玩一通,缓解一下积攒了一个星期的压力。而距离我最近一次到这游乐园,也已经过去了十二年。
因为有十二年的跨度,当我站在游乐园的入口处时,竟有了些怯意。光是入口处就已经人流挤挤,里面的景况便可见一斑。我是个怕麻烦的人,一想到进了里面玩什么都得排队,我皱了皱眉。螭吻倒是浑不在意,他好奇地转着脑袋四下张望着。
这趟出来,很令我惊讶的是,囚牛和负屃这两个弟控竟都没有提出要随行。他们隔夜就替螭吻整理好了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早上我打着哈欠出了房间,吃早饭的时候囚牛和负屃都很安静。然后出门时,我不淡定了。因为,我原以为至少囚牛会同去,所以对于这背包的大小和重量毫不介意。但是,当囚牛和负屃一人一根背包带子挂到我肩膀上的时候,我知道大事不好了……
果然,在我怔愣的时间里,囚牛和负屃替我背上了背包,还好心地替我理了理衣角,把还处在怔愣状态的我推出了家门。“茗嬅,九弟就交给你了,你要好生看着他啊……”囚牛站在门口挥泪送别,负屃几次想踏出家门却又把脚收了回去。
“……你们……不去?”我愣愣地问。
“不了,不了,祝你们玩得愉快。”
螭吻牵起已经石化了的我:“快走吧,妞儿。”
各种悲催下,我被当成了爷们用,背上背一个,手里拎两个,还要负责抢占各种座位,排队买门票的活儿自然也是我包揽了。好不容易检票进了游乐园,扑面而来的人声鼎沸差点让我脚下一拐掉头就走。可是看到螭吻一脸的兴奋和期待,又只能堪堪忍了下来。
但就螭吻的外表而言,他是个很能吸引人视线的六岁小正太。一路走来,我听到最多的便是:“快看,快看,那边那个小男孩长得多可爱啊,萌翻啦!”还有就是:“他身边的那个背着包拎着袋子的女的,不会是小男孩的保姆吧?咦,你看到了吗?貌似那个女的刚刚瞪我了诶……”
我一直忍着不把手里的东西往他们的脸上砸过去或者破口大骂“你才是保姆,你全家都是保姆”,朝天翻了个白眼,我顶着巨大的压力跟在螭吻身后。
突然他一个停步,我因为惯性大一个没刹住,差点就把他撞倒在地上。连忙把右手的袋子一松,我一把抓住了螭吻。
“好好的怎么突然停了?”
螭吻转过头来,一脸的认真:“妞儿,你才不是保姆呢。”他微微皱着细小的眉毛,嘟着嘴巴的样子很可爱。我愣了愣,随即失笑。“我当然不是你的保姆啊。”螭吻“嗯嗯”着点了点头:“因为妞儿你是我后妈!”一个趔趄,我差点跌倒。
突然就想到了消失一个星期,至今没有音讯的龙浔。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臆想,要是哪天我和龙浔并着螭吻一道来这游乐园,他们应该会把我们当做是一家三口吧。凭着龙浔的相貌和螭吻的可爱,想必会有不少女性对我羡慕嫉妒恨吧。不自觉地弯起了嘴角,在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时候。
“妞儿,你的笑容让我觉得恶寒,快点收起来……”螭吻搓了搓胳膊,嫌弃地对我说。送了他一个白眼,我不语。
“想好要玩什么了吗?”
“嗯!要玩那个!”
随着螭吻的手指着的方向看过去,我倒吸了口凉气。那是一个小型的云霄飞车,虽然速度不比那些大型乐园的过山车,但对我来说已经是限制级别的了。
我的生活很刺激,因着那些东西的存在时不时就会像一个心脏起搏器一样,让我脆弱的心脏不堪负荷。但我还活着的,说明我没有心脏病。螭吻看着我,别的没问什么,他只问了我一句:“妞儿,你恐高吗?”
我很想告诉他,我只要离地面高度超过两米就恐高。可是螭吻又拿出了他那套装可怜装无辜装可爱的伎俩,甚至还双手合十,祈求般地望着我。嘴巴动了动,我听见我自己用一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语气回道:“恐高?螭吻,你太小看我了……”最后的那个“了”字,我都颤音了……
可是,我这一身行囊该怎么办?螭吻说,背着。
买票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恍惚了。不远处,云霄飞车轰鸣而过,带起车上的男人、女人们一阵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的尖叫。咽了咽口水,手心都开始冒汗了。排队等着坐云霄飞车的时候,我的双腿颤抖着,可我强自镇定,牵起僵硬的嘴角看着队伍越缩越短,就快要到自己了。
最终坐上去的时候,我的脸色已经像是被刷了层厚厚粉底一样,惨白惨白的,还哆嗦着嘴唇。想了想还是觉得很不妥,没必要跟螭吻逞这个能,于是与他商量:“螭吻啊,你一个人坐可以吗?我在下面等你吧……”
“可是你票都买了啊,而且已经坐上来了。”他淡定地答。
“那就当我坐过了不就得了,反正这钱也是你大哥出的。”
“不妥啊,妞儿。小爷记得,勤俭节约可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啊。”
我默。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工作人员拿着扩音喇叭喊道:“再检查一遍安全带,一定要扣牢。”话音落,只听一声铃响,云霄飞车慢慢动了起来,并且开始加速。我赶紧闭上嘴巴,就怕它还没提速,我就已经尖叫出声。双手狠狠地扣住前排的扶手,指关节都用力得泛白了。
耳边风声渐渐大了起来,我害怕得闭上了眼睛。在听到坐我后排的女生尖叫前,我听到螭吻说:“妞儿,EASY。”
我很想大声跟螭吻说,不好意思我的大脑只接收并处理中文信息,可是我没有勇气睁开眼睛,也没有勇气开口说话。因为下一秒,这些话就化作一声声尖叫,冲出了我的喉咙。
我嘶叫得正起劲,耳边乘着风声滑过一道笑,惊得我刷地就睁开了眼睛。
“咯咯……咯咯咯……”
又是那个在林有裕家听到的孩童的笑声,又是那个在古董店里看到的小男孩。他面无表情地坐在我的大腿上,就在我抓着安全栏的双壁之间,在我惊恐地瞪着他的时候,他咧嘴,身子微微前倾,一双青灰色的胳膊慢慢地、慢慢地环住了我的腰抱住了我。
“大姐姐……陪我玩……咯咯咯咯……”
倒抽了口气,我狠狠挤压着肺里储存的空气,拔高了嗓音破口尖叫。瞬间我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尖叫声,可是那道鬼魅的笑声却依旧清晰。
“滚开!!放开我!!滚开!!!”感觉到他环着我的胳膊在收紧,在他将我慢慢勒死前我用尽所有的力气吼道。刚想松开扶着安全栏的手去把环着我的冰冷的手打掉,一双温热的小手随即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嘁,真是阴魂不散。”螭吻冷了声音,听在我的耳朵里竟是那么陌生,“当爷是摆设麽。”
还没弄清楚是什么情况,螭吻原本覆在我手背上的小手放到了小男孩的头顶,瞬间一道道像蒸气一样的白色气体嗞嗞地从螭吻手心底下争先恐后地钻出,而我面前的小男孩登时就收回了勒紧我腰身的手,浑身抽搐。
也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小男孩突然张开嘴巴,狠狠一口朝我的脖子咬了过来!我只来得及闭眼,等待着脖子上传来痛觉。可是没有。疑惑地睁开眼睛,却见眼前横亘了一只又白又嫩的细小胳膊,螭吻紧抿了唇。那个小男孩一口咬在了螭吻的胳膊上。
惊愕地看着小男孩的瞳孔缩成了一点米粒大小,眼眶里剩下的就全是泛黄的眼白。笑声还在响着,与人们的尖叫混在一起,听上去格外刺耳。可是人们的尖叫并不是因为我眼前的诡异一幕发出的,因为他们看不见这里发生了一切。他们只能看到螭吻皱着眉头,把手臂横在我面前。可是他们也无暇注意这里,因为他们的注意力全都放在感受云霄飞车的刺激上。
咬着螭吻胳膊的小男孩看上去就好像在狞笑,他缓慢而有力地左右磨合着牙齿,一点一点、一寸一寸地将牙深深嵌入到螭吻的皮肉中去。螭吻咬住自己的下唇,眉头紧锁,一声不吭。
再也忍不住,又是一声超高分贝的尖叫冲出我的喉咙。只见那个小男孩猛一用力,一口扯下螭吻胳膊上的肉,细细地嚼着。
“咯咯……有龙的味道……咯咯……”
螭吻按在小男孩头顶的手用力向下按压,有更多的白色蒸气般的东西涌出。螭吻的胳膊少了好大一块肉,鲜血随着云霄飞车的快速运行直直向后方飞去。
“螭吻!你的胳膊!”话音刚落,螭吻那双平日里看上去总是亮晶晶、水汪汪的大眼睛,此时却是幻化出了浅灰色的一层,有点像是蛇在蜕皮时的眼睛。他轻淡地瞥了我一眼,说:“不碍事。”
“咯咯……”小男孩还在笑着,仍是不见他的表情有任何变化。就算螭吻按着他头的手劲又加大了,甚至把他的脖子都挤压得变了形,他仍是细嚼慢咽地嚼着嘴里的肉,没有再多的动作了。
咕嘟一声,小男孩把螭吻的肉咽了下去,还意犹未尽地伸舌出来绕着发黑的嘴唇舔了一圈。再也受不住了,我头往旁边一撇,哇地开始大吐特吐起来。还好我吐的时候,云霄飞车已经减速,所以我的呕吐物并没有像螭吻的血一样朝后飞去,我边吐边庆幸还好没有人遭殃。
当云霄飞车进站的时候,我还扒在车门上,头朝外吐得天昏地暗。有下车的人投来或是关切的目光,或是打量的目光。管理员走过来询问的时候,我已经泪眼婆娑,鼻子里很难受。
“你还好吧?”管理员问我的时候,我瞥了眼螭吻。他的胳膊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痊愈了,一点疤痕都看不到。他眼膜上覆盖着的那层浅灰色的薄膜也消失不见了,螭吻弯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将管理员望着。
还未等我缓过劲来说什么,螭吻倒是抢先一步说话了。“叔叔,都怪我不好。我明知姐姐她恐高,受不了这种过分刺激的东西……可是因为我太任性了,硬是拉着姐姐上来,所以姐姐她……叔叔,我是个坏孩子,对不对?”末了,竟然还真嘤嘤地哭了起来。
我被震惊得不能言语,只能惊恐地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螭吻。这是个什么状况?现在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可怜正太,真的是刚才那个表情冷淡、声音冷淡,掉了块肉就跟剪了个手指甲一样不痛不痒的螭吻吗?!还一口一个自己是坏孩子,看你都哭到抽噎了,谁还忍心责备你?
原本跑来关心我的管理员,果不其然,下一秒他脸色一变,说:“你也真是的,都是大人了,明明不能玩还逞什么能?看你把弟弟给吓的……”
我呆……这怎么成我的错了?
管理员把螭吻从车里抱了出来,再给我打开车门扶着我下了云霄飞车,慈爱地抚了抚螭吻的头顶,他笑得和善:“小弟弟,下次还想玩,叔叔陪你,别拉着你姐了。唉,像你这么胆大又懂事的孩子还真是少啊……”
螭吻仰起小脸,脸上写满关切:“姐姐,你感觉好点了没?”
脸上表情抽搐,我第一次希望螭吻不要再叫我姐姐了,我宁愿他叫我妞儿。僵硬地点了点头,螭吻抓起我的手就晃:“真的吗?真的好多了吗?不生我的气了吗?”
我咬牙切齿,浑身颤抖道:“哪敢生您的气啊……”
螭吻跟管理员挥手道别,蹦蹦跳跳地跑在我的前面。“螭吻。”我叫住他,螭吻笑着回头,问:“何事?妞儿。”
“刚才那个男孩子,你把他……”
知道我问的是什么,螭吻笑着说:“逃了呗,我还能把他怎么样。”
顿了顿,我又问:“那个男孩子到底是什么?”螭吻说:“这个嘛……也许你小学同学会比较清楚吧。”
听到螭吻提及我的小学同学,我一怔。“林有裕?为何你会知道他?”
螭吻眼珠子一阵乱瞟:“咳咳,这个嘛……莉雅告诉我的……”我“哦”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
螭吻喜欢玩刺激的游戏,而像旋转木马之类的东西他是不放进眼里的。但这毕竟是个规模有限的游乐园,螭吻转了一圈,把他喜欢的都玩了个遍,终于消停了下来。坐在小树荫底下的长椅上,我累得就剩下半条命了。螭吻双手撑在身体两侧,双脚悬空前后晃荡着,很是惬意。
“呐呐,妞儿,你知道傒囊这种东西吗?”没等我回答,螭吻又说:“哎,我怎么能问你这么有难度的问题呢。妞儿你肯定是不知道的。”
我气结,打开背包掏出螭吻最喜欢的零食,毫不犹豫拆开袋,抓起大把大把的零食往嘴里塞。手里提着的那两个塑料袋里的食物被螭吻全吃光了,没有我的份。用螭吻的话说,他受伤了需要能量。
“诶,我的零食……”瞪了他一眼,我挑衅地又抓起一把塞进嘴里。虽然我的嘴巴已经很鼓了。“嘁,妞儿你真是幼稚呢……”螭吻满是不屑地道。
我差点一口噎死。
“傒囊啊……”螭吻不再纠结于他的零食,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上的一片绿荫,“傒囊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个小男孩。它们长的像小孩子,通常会根据所遇见的不同的人,变化出他们心中所喜欢的小孩子的样子,好去牵引人到它们住的地方,再一口吞吃掉他们。”
螭吻怪异地瞥了我一眼,接着道:“妞儿你算是个异数,这只傒囊的样子就是他原本的样子。要么他窥伺不了你的内心,要么你本身好的就是这一口,总之,你并没有被他迷惑以致被引到他家。不过,你是自己羊入虎口的。”
“……你是说,那个小男……傒囊,是林有裕家的?”
“嗯,妞儿你还不算笨嘛!”螭吻抬手摸了摸我的头顶,就好像囚牛和负屃平时一直对他的那个样子,用一种老成的口吻说:“妞儿,你真是躺着都中枪啊。你的那个小学同学,他瞒了你一件事。那个叫林有裕的,他有一双阴阳眼。而那只傒囊,其实是他养的。”
有风从东边徐徐吹来,吹起我的发丝挡住了我诧异的目光。螭吻歪着头看我,嘴角带笑。抬手撩开眼前的发丝别于耳后,我低头盯着地面不语。
在我模糊又短暂的二年级记忆里,林有裕的存在感很低。但是,每次我被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吓哭时,若是有林有裕在周围,他必定也是跟我一道哭的。也是突然哭起来,哭得莫名其妙。而不管是大人也好,小孩也好,都讨厌那些莫名其妙就哭的孩子,他们会觉得这种孩子不可理喻。你也不能告诉他们你所看到的,因为没有人会相信。他们反而会说你是个爱撒谎的人。
因为我是个女孩子,在哭这一方面便有了相对的权利。而男孩子则从小就被告知要坚强,要做一个有泪不轻弹的男子汉。一个眼泪水泛滥的男孩子,终究会被身边的大人嫌弃,会被拿来跟其他的男孩子作比较,然后落得个什么都不如的下场。
我不知道林有裕也能看到那些东西,现在想来,他那会儿除了一直哭,也一直请病假,听说他总是发烧。他被老师嫌弃,被同学排斥,因为他总是会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毫无征兆地就大声尖叫起来,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他被私下取了很多绰号,没有一个是好听的。
二年级的我,根本就不会去注意到这些。那时我自顾不暇。而现在螭吻告诉我,他其实有阴阳眼,回忆起他小时候那些怪异的举动,我瞬时了然。只不过,他为何会养一只傒囊?
“你以为他只养了一只?NO,NO,NO,他养了三只。”
“三只!他养那种东西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报复用啊。他有今天的地位,全是靠那三只傒囊得来的。”
我听得怔愣了半晌,螭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妞儿,小爷想吃那个孩子手里拿着的那个……”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我顿时无力耷拉了脑袋。
“螭吻,你也太把你自己当个孩子了……醒醒吧,你都已经有几万岁高龄了,怎么净是想着吃些小孩子才吃的玩意儿啊!!”
螭吻眨巴了两下他的大眼睛:“不过是吃个棉花糖罢了,关小爷的年龄什么事?难道几万岁的人就不能吃棉花糖?妞儿,你的观念被世俗给套牢了,这样不好,不好。”
从我手里拿过钱包,螭吻屁颠屁颠地跑到不远处的卖棉花糖的推车那儿,跟一群小孩子挤来挤去。等到他心满意足地舔着棉花糖乐颠颠地走过来的时候,又是过去了半小时。看看时间,差不多该回家了。
“回家?NO,NO,NO,我们得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跟着小爷走你就知道啦~~不远,不远。”
螭吻一边舔着棉花糖,一边时不时仰着脖子在空气中抽动着鼻子像是在嗅着什么气味。每次嗅完,他都会狠狠打个喷嚏,嘀咕一句:“真臭。”我跟在他后面,却是什么都没有闻到。
身上的负重已经轻了不少,虽然日头已经西陲,暑气却是没有丝毫减退,没几分钟我的后背就汗湿了一片。螭吻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反而有越走越远的趋势。我四周查看了一下,依稀觉得有些眼熟。又大概步行了十五分钟,螭吻正好把他最后一口棉花糖舔进肚子里,手里转动着细小的竹签,停在了一个小区的门口。
这个小区我是来过的,就在这个星期。林有裕的家就在这小区的最深处。螭吻脚下也只停留了那么片刻的时间,他再次仰头在空气里嗅了嗅,抬脚朝小区里面走去。
“螭吻!”我跨前一步想叫住他,可螭吻头也不回地说:“跟上,妞儿。”犹豫了一下,我掂了掂背上的背包,无奈地跟了上去。
似乎从进了小区以后,螭吻打喷嚏的次数明显增多了。他狠狠揉着自己的鼻子,眼里掬了包眼泪。有点看不下去了,我说:“你是不是要找林有裕的家?跟我走,我知道。”
螭吻先是表情诧异地望着我,接着一笑,道:“哎呀,妞儿,你倒是早说呀,亏爷我折磨了自己的鼻子这么久。小爷还以为你不乐意带路呢,所以就干脆不跟你说了。”
我淡淡地回了句:“小孩子藏那么多心事干什么,下次有话直说。”螭吻跟在我后面走了几步,我问:“现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招了吧,你去找林有裕干什么?”
“有些事嘛,必须要当面才能解决的。除非……”螭吻突然鼻头一皱,原本是因为一直打喷嚏而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水现在哗啦啦地就往下流,他用一副悲痛欲绝的样子嚎道:“除非妞儿你嫌弃小爷这么个乖孩子,不想给小爷当后妈,不想嫁给小爷的父神,要跟那个林有裕闹一起!是不是,是不是,妞儿你说是不是!?”
完全不知他所云,我拉下了脸不理他,脚底加快步伐。可螭吻还在嚎,声音一声盖过一声,引来路人纷纷侧目。脸上终觉挂不住,我猛一转身,一把捂了他的嘴,恶狠狠地警告:“没有的事你在这儿瞎嚷个什么劲儿!我何时说要跟林有裕在一起了?我跟他见面加起来也不过两次而已………”
一道温和的男声自我背后传来:“难道我们小时候见的面就不算数?”
“当然不算!小时候……”惊觉到什么,我闭上嘴,僵硬地转过头。那里,离我五步开外的地方,林有裕穿着白衬衫,西装裤,双手背于身后,就像他的声音一样,正温和地笑看着我。
而他身边,围了三个小男孩。皮肤一个比一个死白,眼珠都是缩成了米粒般大小的一点,泛黄的眼白,乌黑的嘴唇,面无表情的脸看向我这里。
林有裕笑:“茗嬅,来给你介绍下,这是我的三个儿子。”又低头对着他身边的那三个小男孩说:“这是即将成为你们妈妈的茗嬅。”
宛如五雷轰顶,我惊异地看着林有裕,可他只对我笑得温和。而他身边的那三个小男孩,都牵起了两边的嘴角,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阴测测地对着我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