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在一边的林有裕大口大口地吐着血。他努力想说些什么,可是每次一开口就是一股血喷出,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呆呆地看着他,他则是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面前的三只傒囊,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够些什么,但最终是无力落下。
林有裕就躺在那里,浑身血污,抽搐了两下后就不动了。
林有裕死了。死不瞑目。
就好像是在放慢镜头,我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鲜活的生命瞬间在我面前消亡,而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囚牛他们还像六个木桩子似的杵在那里,两眼呆滞无神,一看就是没指望的。有指望的三个,却是处于半清醒状态,正在半空中酣畅淋漓地干架。睚眦自从被林有裕踹飞跌落在地上后,就一直不省人事,是没指望中的没指望。
而与此同时,我的大脑也不很合作,都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了还在一个劲儿地疼,就好像有人拿了把锥子照着我的太阳穴一下、一下地凿。面对已经发生的这一切,我唯一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三只傒囊将我围在了中间,咯咯咯地笑。
“天女茗嬅……咯咯,真是没想到啊,竟被我们撞见了这么好的宿主……”
在其中一只傒囊说话的时候,我只听见“嗡——”的一声,突然就耳鸣了。我只能看到它的嘴巴一开一合,可它在说什么我是压根儿也听不清。耳鸣加上头疼,我顿觉浑身的力气都被人抽走了似的,连带着意识也开始变得混沌不清。
真是要死了,我在心里暗咒了一声。不过若是在我昏厥的时候被傒囊给大快朵颐倒也感觉不到疼痛了,我颇有阿Q精神地想。
周围的景物我已经看不真切了,只觉得一阵一阵的天旋地转,我的身子也在不住地摇晃。身上的知觉渐渐脱离,腹痛和头痛以及各种痛我都感觉不到了。眼前一黑,我终于熬不住昏了过去。昏过去之前,我还不忘自嘲调侃一番。真是前有古人,唐僧西天取经的时候哪个妖怪不嚷着要吃他的肉;后有来者,我从小到大也没少被妖怪嚷着要吃我的肉提升它们见鬼去的修为!
若是有下辈子,我一定要做个普通人……
“普通人?呵呵……你这个愿望啊,怕是你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都完成不了咯。”
倏地,我睁开了双眼,惊觉自己正躺在一片白芒胜雪、漫无天际的地方。
“啊啦,这么快就醒了?”
循着声音我偏过头看去,身侧,一名少女双手托着下巴,慧黠地冲我眨了眨。我也眨了眨眼,待到看清少女的容貌后,我索性又闭上了眼。
身侧的少女对我的反应显然很不满意,她伸出一只葱葱玉指戳了戳我的脸颊,说:“喂,茗嬅,不理我麽?装作看不见我麽?喂,跟你说话呢。”我偏了偏头,躲过她一下又一下,且一下比一下重的戳击。
少女叹了口气,收回手,安静地蹲着。
我不理她,不是因为我不想理她,也不是装作看不见她。身侧蹲着的这位少女,我曾经在梦中化身成她无数次。
梦里,我有着同她一样的曼妙姿容,穿着一身鹅黄色古唐宫装,环佩叮当,臻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龙浔说,这位少女,名字叫做涵玉。
纵使我再小白,事到如今我也是知道的,自己恐怕真如那个应龙所说,上辈子或多或少是与这位涵玉小姐有干系的,或者可以再追溯到那位上古时期的龙女。若不然,我也不会总是时不时就看到一些记忆片段,而那些片段的主人公也总是与眼前这位少女,或是与那位龙女有关。可是那些记忆碎片并不属于我。至少不是这一世的我。
大概是安静得够久了,我以为身侧的少女离开了。悠悠地睁开双眼的时候,我却着实被吓了一跳。一睁眼就看到一张明丽的俏颜,与我鼻子贴着鼻子,一双眉弯弯的,唇畔满是笑意。
“哟,肯睁眼啦?我还以为你打算一辈子都不睁眼呢。”少女娇嗔道。
我已不知该如何反应了,只能愣愣地盯着她看。
少女被我看得无奈了,她低叹一声直起身子,手上的玉镯子叮当作响。少女走远了两三步,站住。微微转过头,她姣好白皙的侧脸上是恬淡的笑意:“茗嬅,这一世的你,真是没用呢。”
心里咯噔了一下,这句话听着怪耳熟的。是了,睚眦之前不一直这么同我说的麽。现在这个与我小姑同名同字的唐朝少女也这么说,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那个“茗嬅”,很厉害很厉害很厉害?
不过,用那样一张笑脸,说出那么句带刺的话,可见这位涵玉姑娘也不是个省事的主儿。
沉默了片刻,我说:“涵玉,你为什么说我没用呢?你又不了解我。”顿了顿,我补充道:“我们这是第一次见面吧?”
涵玉的背影一顿,刷地就把脸转了过去,只拿背影对着我。她微微仰了头,看着那一片白,良久没有言语。我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打量了四周。
“这是哪儿?”我问。
“虚无之境。”她答。
“虚无之境?”我再问。
“嗯。通俗点说就是不存在的地方,在你的潜意识里。”她答。
我怔。片刻怔愣后,我随即苦笑道:“怎么觉得,我总是和这种不存在的东西很有缘呢。不存在于平常人世界中的妖怪,不存在于普通人眼中的神鬼,却是与我有着解不开的……孽缘。”
始终背对着我的涵玉,终于转过了身来,带起叮铃一声铃铛清脆的响声。
“因为他们看不到,而你能看到。”涵玉认真地看着我,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又是一阵叮铃声。可她身上,明明没有佩戴着铃铛。“茗嬅,你讨厌你所看到的……另一个世界吗?”
涵玉问我讨不讨厌的时候,她自己的脸上却是有着不加掩饰的厌恶。不等我作答,她自嘲一笑:“肯定是讨厌的。因为我也讨厌。”伸手,她握住了我的双手:“可是……你不得不面对。逃避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但我只是个凡人!除了我这该死的体质特殊点外,我一无所有!你叫我该如何面对?”有点歇斯底里,我冲着涵玉一通吼。她,一个存在于我的潜意识里的人物,没有血没有肉,说到底也是个不存在的东西。这样一个东西,又有什么资格同我说教?
面对?怎么面对?乖乖等着任那些东西宰割?
逃跑,只是为了生存。
涵玉依旧沉默,只是紧了紧握住我的双手。她直勾勾地瞧着我,把我原本紧皱的眉头给看了开来,也把我看得露出了窘迫。任谁都会窘迫吧,被这样一张脸瞬也不瞬地瞧着。
“呐,也对,确实是没办法啊。”突然,涵玉眉开眼笑了起来,一脸的赞同。她说:“那么,茗嬅你就一直逃吧,直到你逃不动的那一天。”
虽然涵玉这句话是不折不扣地对着我说的,可是不知为何,我竟隐约觉得她是透过我对着另一个人说的。另一个叫“茗嬅”的人。而据我所知,另一个同样也叫“茗嬅”的,便是囚牛他们口中念叨着的龙女,龙浔心尖尖上的人——天女茗嬅。
说不出来心里是一种什么感觉,总之很不好受。涵玉松开了握着的手,反手负于腰后,身子微微前倾:“呐,茗嬅,若是你再也逃不了了,怎么办?”
想了想,我说:“那就只能面对了。”
涵玉似乎认真把我这句话思考了片刻,然后又是一笑,道:“这样啊……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说完,她出其不意地出手重重推了我一把。身子急速向后倒去的同时,我听见她附在我耳边,轻声说道:“那么,茗嬅,去见见你的棺材吧。”
出于跌倒的本能,我连忙伸手想去抓住她的手。却是直接穿了过去,抓了个空。惊异地瞪大双眼看着渐离渐远的涵玉,她的笑容,同样是一种高深莫测。莫测到只令我头皮一麻。
她说什么来着?她说去见见我的棺材吧。当涵玉消失在我的视线里,而那片苍茫的白色重又占据了我的目光所及之处的时候,我的耳边又听到了那阵令我毛骨悚然的笑声。
“咯咯……咯咯咯咯……”
腹部突然绞痛,我疼得倒抽了口冷气,一下子就睁开了双眼。而一睁开眼,我首先看到的便是已经僵硬在一边的林有裕的尸体。不甘心地睁着眼,他的周身满是煞气。
意识到了什么,我抱着睚眦挣扎着起身。三只傒囊仍是维持着我昏倒前的阵形,三个方位各站了一只,嘴里渐露寸长獠牙。囚牛几个还是没有恢复神智,而半空中的那三个还在乒乓打着。我的头已经不再疼了,只是肚子里还是一阵疼过一阵。
瞧准了一个空隙,我一咬牙,在三只傒囊还未反应过来就抱着睚眦冲了过去!顺利撞开了两只傒囊后,我直直跑到了林有裕的身后,紧贴着墙壁滑落了下去。心脏还在砰砰猛跳着,如果我没有看错,如果我没有预料错,林有裕的尸体此时正在经历着尸变。若是运气好点,尸变了的林有裕会直接攻击那三只傒囊,傒囊一死,囚牛他们几个便会恢复神智,到时候把尸变了的林有裕收拾掉也是绰绰有余的。
忍受着腹部越来越激烈的疼痛,我闷哼了声,抱紧了睚眦的身子。我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了,汗湿的衣服黏在我的背上十分难受。可我顾不上这些了,因为我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三只傒囊以着怪异的走路姿势走过来的身影看在我眼里都成了三重影。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从未想过有天自己会如此狼狈。视线稍稍下移,我看到林有裕的手指在微微抽动着。眼里闪过一丝欣喜,快了,再撑会儿,快了……
不负所望,林有裕的手指在一阵微弱的抽动后,随即开始大幅度地剧烈抖动着。这一突发情况令步步逼近的三只傒囊皆是一愣。随即它们米粒般大小的瞳孔倏然放大,直把眼眶撑得凸了出来,獠牙长了半张脸,发出了低低的咆哮。
因为死后身体变得僵直,林有裕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身上的煞气骤然暴涨,充斥了整间屋子。先天便对煞气很敏感的狻猊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却是被我看见了。心下忍不住又是一喜。
没有任何的相互嘶吼以示威胁,或是摆出架势准备迎战,尸变了的林有裕早已丧失了作为人的思考模式,现在主宰他的只有杀戮的本能。尸变不是件容易的事,天时地利两者缺一不可。林有裕的尸变却是在两者皆无的情况下发生的,想必是他死时怨气很重,在他周围化也化不开,直接就加诸在他的尸身上,导致了尸变。刚站稳脚,林有裕便疯了一般直扑了过去,对着那三只傒囊就是一顿毫无章法可言的撕抓挠打,张口就咬。
我也稍稍替他担心了一把,毕竟以一敌三。可是当我看到他一掌掴下了其中一只傒囊的脑袋时,我不得不承认,心里是大大松了口气的。纵使,我看到的场景是多么血腥又暴力。
我的眼皮已经沉重得连睁都很难睁开了。可是我只能强撑着,若是我现在晕过去,那么不管是哪一方胜,我永远是失败的一方。失败者,便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原本是抱着睚眦的一只手无意识地滑到了地上,咯嗒一声,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困惑地朝手边看去,模模糊糊看到了一件白色物什。长长细细的,泛着翠玉的光泽。
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随即狠狠揉了揉自己的双眼,待视线清晰后,我有些不敢置信地拿起了地上的东西。
翡翠碧玉簪。它不是被龙浔好好地给收起来了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未待我深思细想,那边和傒囊混战的林有裕突然爆发出一声沉闷的怒吼,我看过去,只见两只傒囊各一边咬住了林有裕的胳膊,用力撕扯的同时,我都能听到皮肉崩裂的声音,有如撕裂帛般。傒囊的双瞳此时竟像是染上了血色,通红通红地泛着寒光。
林有裕吃痛,使劲挣脱不得,他干脆使劲扭动身子,瞬时只听刷拉一声,两臂齐齐被傒囊生扯了下来。
下意识地抓起手边的翡翠碧玉簪,一股凉意伴随着另一股令我倍感熟悉的感觉顿时传遍全身,身上抑制不住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我眼下不能分神去想为何会有这种异常熟悉感,眼前的情势不容乐观。
失了两臂的林有裕明显处于下风,他像只无头苍蝇似的乱吼乱撞,对傒囊却是毫无威胁可言。两只傒囊也没给他更多的喘息时间,又是左右各一边,相互撕扯着林有裕残破的身体。也就片刻的功夫,傒囊便把林有裕给撕了个粉碎。
而我,早在它们扯掉了林有裕的胳膊时候起,就已经吐了个天昏地暗了。空气中,鼻端间,挥之不去的是血腥味。
“茗嬅,见见你的棺材吧……”看着边喘息边向我走来的两只傒囊,脑海中又响起了涵玉的声音。原本因害怕而狂跳的心像是被一股柔和的力量给安抚了,渐渐平稳了心跳。面对我突然的镇定,两只傒囊并没有放在心上。在它们看来,早已是胜券在握,而我的种种反应在它们眼中不过是垂死的挣扎。
脑海中,我听见有个声音问:“害怕吗?对于死亡。”
两只傒囊终于以那怪异僵硬的走路姿势缓慢地走到了我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抬头看着它们狰狞的面目,我轻轻地答:“怕。”
可是,害怕也无济于事,如果这一切已经注定。
“天女茗嬅……咯咯……”它们弯下腰来,伸出枯瘦的手,摸向我的肚子。“别做无谓的反抗了……咯咯……”它们的手触碰到我肚子的那一瞬间,我清楚地感觉到肚子里有个什么东西隔着我的肚皮动了一动。
“咯咯……就快要破胎了……咯咯……”傒囊们笑起来的时候,只会裂开空洞的嘴,它们的表情很生硬。没有感情的生物,哪里会有笑容。
目光沉静地盯着两只傒囊看了片刻,我勾起唇角笑了。我说:“这么势在必得,就不怕马失前蹄?”不管它们听没听懂,我自顾说道:“难道,我会给你们所谓的‘破胎’机会吗?”
没等它们领悟到我话中的含意,我迅捷地用手中紧紧握着的翡翠碧玉簪,以着近乎自残的方式,眼一闭心一横,扎向了自己的腹部。
噗嚓——
锐器刺入皮肉的声音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中,与此同时还有一声像是汽车紧急刹车时发出的尖锐叫声。使劲把玉簪子又往腹部深处捅了捅,便有断断续续的“叽叽”声传出来。低垂下眼,我看到白润的玉簪和我的手上一片殷红,触目惊心。有一缕乳白色的雾气像是缎带一样,自簪子深深扎进我肚子里的那一刹那,便缠绕在细长的簪身上,既像是从我肚子里流淌出来的,又像是要流进我肚子里去的。
之前因为透支体力而变得模糊的视线,此时倒是被这难忍的剧痛刺激得灵台一片清明,视线是从未有过的清楚。带着点胜利的微笑,我自下而上看着面前两只面如土灰的傒囊,一股莫名的快感涌上心头。随之喉头一甜,我轻咳出了一口血。
“同、归、于、尽。”我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了四个字,满意地看到傒囊面无表情的脸上闪过暴怒的神色,同时还有惊恐。它们惊恐什么,起先我不知道,但是当我看到它们脸上起的变化时,我便知晓了。
它们死灰的脸上,从眼部的轮廓开始向外扩散着龟裂形的纹路。然后就像是陶瓷片剥落似的,它们脸上的皮肤先是一小片一小片地剥啄下来,剥啄的地方有似烟似尘的细小东西往下掉。
带有些报复的快意,我拔出玉簪子,在它们惊恐的注视下一下又一下地直插自己的腹部,顿时鲜血从肚子上的窟窿里喷涌了出来,喷到了还在我膝盖上躺着的睚眦身上。
它微微抽动了一下。
可是睚眦的动作幅度实在是太小了,已经处于剧痛中的我压根儿就没注意到。忍着每次扎进去再拔出来的疼痛,我的嘴唇不住地哆嗦着。大概戳了自己七八下,我已经没有力气再戳下去了,失血的量已使我眼冒金星,眼前泛黑。
两只傒囊从我扎自己的第一下起,就像跟囚牛他们几个一样被下了定身咒似的,它们大张着嘴看着我把自己的肚子扎成了个马蜂窝,任由自己身上的皮肤一寸一寸的龟裂,又一寸一寸地剥啄。它们的身子迅速脱水,也只是扎眼的功夫,它们已如干尸一般,皮肤起了粗硬的褶皱,脸颊也迅速凹陷。全身上下,只有那一双暴大的血红色的眸子,还在愤怒痛苦地死死盯着我。
杵在那里的囚牛几个终于有所动容,他们先是眨了眨眼睛,脸上尽是茫然之色。但在看到倒在血泊中的我时,那片迷茫瞬间褪去,他们急奔过来,带起的风将两只已经成灰的傒囊吹散了。半空中的缠斗不知何时也止住了,怒号的狂风也停了,漫天铺地的飞沙走石就好像从未出现过,天空又恢复了午后的蔚蓝,空气仍是那么清新。
“茗嬅!”
“茗嬅!!”
“茗嬅!!!”
“妞儿……”
我听到有囚牛和狻猊的焦急呼喊,有莉雅和嘲风的呼喊,还有螭吻那一声近乎绝望的悲鸣。虚弱地抬起头,我勉强露了个笑容出来,眼前早已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
“我这是要死了吧……负屃,你看我这么不顺眼,这下该称心了……吧?”
“闭嘴,别说话,保持体力。”负屃的声音,也许是我已经神志不清了吧,他的声音听上去竟像是在哽咽。
“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了……有些话还是得说的吧……怕以后没机会了怎么办……”我像是在梦呓般,断断续续地说着话。周围很安静,安静得令我开始感到不安。
“喂……你们好歹也说说话啊……不要让我这么安静地上路啊……我其实很怕一个人的……”
不知道是谁先啜泣了。低低的啜泣声中,我听见莉雅的声音有些颤抖道:“都受这么重伤流这么多血了,你还有力气废话。不如给我保存体力拼命活下去啊!”
我有些吃力地摇了摇头,淡淡地说:“没用的……有人说我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现在我落泪了,说明我见到我的……棺材了。”已经无力抬手去擦拭眼角流出的泪水,虽然在他们面前这是我第一次哭,难免觉得别扭,可是我也管不上这别扭不别扭了。
“妞儿……你不会有事的,小爷用性命跟你保证。妞儿,你别睡啊,妞儿,小爷陪你说话,妞儿……”
螭吻的声音变得越来越远,明明他近在我身旁,可是他的声音听上去就像隔了万水千山。我虚弱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到最后,我还是没有向他们说出我一直想跟他们说的两个字:谢谢。谢谢他们在我身边陪了我三年,忍受我这个越来越没用的女人,还总是劳烦囚牛下厨,赑屃打杂,睚眦做保镖。
真的是没机会说出口了吧。
其实,在我第一次把玉簪子刺进腹部的时候,便有各种感情升腾起我的心头。有喜悦、绝望、痛苦和失望,还有一种淡淡的,萦绕不去的依恋和忧伤。可是,这些感情并不属于我。因为我对它们有着本能的排斥。
这些情绪的主人,大概便是那位涵玉姑娘。
在意识沉入无尽的黑暗前,我胡思乱想着,先想到了先前龙浔跟我说的,有关于这支翡翠碧玉簪和它主人的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唐朝的尚书千金涵玉小姐,最后是用这支簪子插进了自己的心窝,了结了自己年轻的生命。
我一直觉得那个涵玉很傻,其实现在想想自己也何尝不是。
黑暗,无尽的黑暗。听说人在死前最喜欢胡思乱想了。而在这片只能看到自己的黑暗中,我只能双手抱紧了双膝,蜷缩成一团。都说了我最怕寂寞了,因为一个人够久了,好不容易家里热闹了起来,我却没这福气去享受这份热闹。不过,倒是可以和先逝的父母在地下团聚了。
然后不知怎的,又想到了龙浔那张好看的脸。颇有些遗憾地想,自己送上门的美男也宛如煮熟的鸭子飞了,龙浔这样的人果然是我高攀不得的。突然有些生闷气,龙浔这家伙,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说非我不嫁,我都成一个死人了,你嫁给鬼啊!死前也不让我在惊叹一下你那惨绝人寰、灭绝人性的美貌,真是可惜又可恨呐……
再然后,就没然后了。因为我最终陷入了更深一层的昏迷,什么思考能力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