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玉熏心 034 杏林赴约
作者:三点钟方向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其时已至寅牌时分,万籁俱寂,夜色渺渺。

  茹可馨每三个时辰服一次药,到得第二日,面色方始稍显润泽。病症虽有缓解的迹象,然而依旧昏迷不醒,四周偶尔发出轻微的声光响动,都会诱发其抽搐发作。又因她舌根发硬,头颈无法自如转动,呼吸时紧时慢,致使吞咽极为不便,幸甚她以之为食的香露乃是流质液体,无碍吸收。

  连续三日,咚儿衣不解带,看护伏伺在茹可馨左右,神色日益憔悴。顾宛凝偶有来探视几回,因繁务缠身,每次都匆匆忙忙抽身而走。井问筠得了闲,便时常陪在她身边,或言谈说笑,或递茶送水,令她感动不已。

  此时,咚儿与井问筠并排坐在木椅中,各自托着腮帮怔怔出神。忽见茹可馨喉头微微蠕动,呼吸声较常时颇为急促厚重,知是渴了,忙站起身来,斟了一杯温水缓缓送入茹可馨口内。复又回到椅座。

  井问筠眉头微皱,面带愁容,道:“咚儿,明天便是宓女神节了。”声音有意压得甚低,生怕惹得茹可馨痉挛发病。咚儿不以为然地“噢”了一声,不作一辞。

  宓女神节百年难遇,举国百姓为置备庆典,致敬尽礼,均皆杀鸡宰鹅,迎接女神,拜求丰收好运,整个国家升腾着一片欢乐祥和的气息。如今夙兴镇作为整个庆典的祭祀所在,一时风华无限,吸引了大量虔诚的信徒朝此地云集,其热闹非凡处自不同往日。

  井问筠对宓女神节早已憧憬多时,此番近在咫尺,况又启于明日之期,只觉时不待我,心中不免又是期待,又是激动。

  但见咚儿态度冷淡,神色自若,暗自腹诽:“咚儿兴趣索然,又要照顾可馨姐姐,多半是不去的了……我若一个人去,一来孤单,二来不够仗义……”念及此节,如同当头浇了一盆冰水,登时闷闷不乐。

  咚儿尚未察觉,兀自神游天外:“茹可馨为了救我几近性命不保,她这病症怕要月余方能痊愈……她原是侍女扮饰者,乃祭祀大典上的重要人物,如今却是要错过了……”心下惆怅,颇感惋惜。

  两人各有所思,却都隐隐不愉。忽然间茹可馨嘤咛一声,渐渐睁开眼睛,目光涣散,显是十分虚弱,道:“两位妹妹,明日里可是宓女神节?”咚儿和井问筠听她说话声音极轻极细,心中担忧她的病情,忙的应是。

  茹可馨本欲微笑,奈何脸部肌肉僵直发硬,却是笑不出来,心中哭笑不得,道:“我与人约了明日酉时在祭坛旁的杏林中见面,如今看来,是无法践约的了……你们替我去跟那人说一声,如何?……”说着,露出忧伤的神色,又道:“帮我把袖中的东西交给他,好吗?”声音忽地变得更加细微。

  咚儿知她无力动弹,忙的往她袖中摸索,随即摸出一副袖箭来,却是她之前戴在右臂上的那一副,只是松松散散的似缺了甚么零部件,疑惑道:“这是坏了么?”

  茹可馨回道:“我也不知……本来弄丢了,后来在农舍的时候又找到了,只是用不了。”蓦地里脸上升腾起一层又羞又喜的小女儿神态,道:“你见到了那人,跟他说我很喜欢这副袖箭,请他帮我修一修,好么?”

  咚儿见她双颊泛红,八分喜,九分羞,十二分的不正常,便揣测她春心荡漾、情有所钟,道:“你的心上人会修么,难道他是铁匠的儿子?”这话中有套,却是坐实了那人是茹可馨的心上人来问的。

  茹可馨不虞有他,只觉心中甜蜜,道:“他才不是铁匠的儿子……那东西是他做的,他当然会修。”

  咚儿见她并不反驳,知道自己果然猜中,道:“那你的心上人真是多才多艺。”微微一笑,又道:“人家送花赠玉,他却送这么狠霸霸的暗器,真是别出心裁。我猜他是个不解风情的蛮汉。”

  茹可馨听了,急忙辩护道:“他温文尔雅,聪慧无双,怎会是……是你所说的那样!”她坚信心上人与“蛮汉”毫不沾边,便是自己引用这个称谓也觉不妥,忙改了口,将“蛮汉”说成了“你所说的那样”。微微一顿,又道:“我脖子上的项坠,也是他送的。”

  咚儿眉头一皱,暗自惊疑:“那项坠上雕刻着宛凝的相貌,送与可馨,岂不引人误解?”忽又想到茹可馨的誓言便是因这雕塑而打破,随即释然,问道:“以雕塑代替真人的主意,是那人出的?”

  茹可馨“嗯”了一声,呼吸转弱,喃喃道:“我好累……”吐词含糊不清,显是体力不支。咚儿凑近一看,发现她一眨眼的工夫竟已昏睡过去。

  次日,瑞圣国举国上下,普天同庆宓女神节的盛临。待卯时晨钟一响,家家户户高悬祭品,唱诵祷歌,歌声宏亮如雷,整齐划一。约摸过了半个时辰,歌声结束,男女老少纷纷盛装候在家门口,宝盖幡幢的彩车不断在城乡巡行,彩车上“宓女神”塑像宝相庄严,栩栩如生,左右侍男侍女各一人,由真人扮饰。游车队伍以狮身蛇尾的狰狞怪兽为先导,数千虔诚的信徒垂眉随后,庄严肃穆,盛况空前。

  咚儿和井问筠笼罩在这一片庄重的氛围中,也觉神圣慎重,双双守候在门口,胸腹笔挺,不敢流露一丝亵渎神色。此时,咚儿一霎不霎地盯着彩车上的侍童,见他们虽是人形,却绿发绿身,与那黑发玉肌的宓女神像截然不同,不免惊诧,心想:“这等怪异的侍童,是为了烘托伟大的女神一视同仁么?”虽觉牵强,也不去细细琢磨。

  未牌时分,巡车队伍缓缓攀上巍然而立的净明山,向山上高大雄壮的方形祭坛行去。及至日暮,鼓声四起,家家户户登时沸腾起来,舞狮演火,音乐百戏,载歌载舞,诸般杂耍充满大街小巷。只见到处张灯结彩,游人满街,喧哗满城,热闹非凡,四下洋溢着欢天喜地的热烈气氛。

  这当下,咚儿和井问筠正在杏林中东张西望。井问筠望了一眼黑朦朦的树林,道:“杏林这么大,怎么找?”叹了口气,又道:“可馨姐姐一直昏迷不醒,好不容易清醒片刻,却没来得及告知那人的名字!”

  咚儿苦笑一声,并不作答。眉头一皱,瞥了一眼身后那十数大汉,心道:“难道见我们人多势众,又不明我等身份,故而不愿相见?”这十数人乃是由苍井茶楼对面的客栈加派而来,随行护卫咚儿的安全。

  又想:“可馨昏迷之时,曾多次唤道‘齐正哥哥’,那人当是齐正无疑!……这个叫‘齐正’的,有事耽搁了么?……”念及此节,左右两只手掌握着小嘴,大声道:“齐正,你在吗?”见无人应答,又继续喊道:“齐正,我们是可馨姐姐的朋友!”直嚷得嗓子哑了方住。

  井问筠几日前已知咚儿乃是圣师爱徒,心中又惊又喜,惊的是咚儿身份高贵,喜的是咚儿成为了自己的津露。寻了半个时辰,仍是毫无所获,忽地朝着那群大汉道:“有我三伯伯和五伯伯在这,你们不用担心咚儿的安危。”一面说,一面向咚儿打眼色。

  咚儿会意,知她不便对这些人发号施令,忙道:“你们与其杵在这里,不如帮忙四下找找。早一刻找到那人,我也能随你们早一刻回去。”群汉心知有理,却不敢掉以轻心,分出一半去寻人,仍余一半守在咚儿周围。

  哪知过了一两个时辰,那人仍不现身,杏林中除了自己一行人,连个鬼影都没见。咚儿二人均感无奈,只得作罢,前簇后拥地打道回府。

  一回茶楼,咚儿便走进茹可馨睡房,只觉深深惭愧,倚在床榻边沿,说道:“可馨姐姐,我没见到那人。”一面说,一面去拉可馨的手。忽地惊噫出声,只见可馨手腕竟戴了一副新的袖箭,将怀里已经损坏的袖箭拿出来一对比,却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