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影影绰绰,咚儿正看的出神,只觉整件事蹊跷诡异,未及细加思索,忽听得外面大声喧哗:“我来接我们家小姐,为什么不让我进去?”却是史婆的声音。
矮六粗犷的声音道:“什么大姐小姐,没有就是没有!”史婆嚷道:“姓顾的小子每日里偷偷摸摸来此,定是把我家小姐拐藏在这黑店!你拦着我,便是做贼心虚!”
井问筠慌慌张张跑进房来,气喘吁吁道:“史婆冲可馨姐姐来了,怎么办?”虽知可馨在此养病也未必快活多少,却自觉比待在她那口不能言的家里好上数倍,因此一直与咚儿等人对可馨的行踪守口如瓶。
正说之间,只听得矮六吼道:“嘿,你这老不要脸的恶婆娘,血口喷人!”两个半百老人你一句,我一句,对骂得不可开交,到得后来,满嘴淫言秽语,不堪入耳。
井问筠听了,脸冒黑线,道:“看来连最凶的六伯伯也奈何不了那史婆。”咚儿轻叹一声,道:“她终究是可馨的亲人,我们对她隐瞒这许久,确是于理不合。”井问筠点了点头,颇觉怅然。
两人一齐来至门外,朝那史婆深施一礼。只见史婆满脸通红,青筋暴露,直嚷得声嘶力竭,此刻见两个小娃娃站在跟前,自不愿失了礼数丢了脸面,忙昂起头来,施施然还了一礼。
矮六拍拍后脑勺,径自吐了一口唾沫,只觉喉管冒烟,全身火辣辣的灼热难当,便如与人恶斗酣战了一番,便即狠狠地瞟了一眼史婆,心道:“这是哪来的夜叉?亏得你不会武功,你若会几招功夫,我便打你几巴掌教训教训你,也不算违了门规……嘿嘿,不须几巴掌,一巴掌便能把你拍成肉饼!”兀自想着,竟笑出声来。
史婆见他相貌丑陋,又神经兮兮地笑个不住,不禁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忙朝着咚儿问道:“我们家小姐呢?”咚儿听了,一面引她入内,一面将茹可馨的病情及来由拣了些梗概简单说了,至于可人及平乐会刺杀一节略去不提。
走入房内,史婆见脸色苍白的茹可馨病卧床榻,昏迷不醒,眼圈一红,热泪夺眶而下,因知茹可馨禁不得吵扰,只喑喑地低声抽泣,良久方抹了泪道:“有劳两位姑娘连日来的细心照料了。”语气温和,颇为客气。
咚儿和井问筠第一次听她和颜软语地说话,均是一愣,忙推说乃是分内之事,暗自叹道:“她毕竟是疼爱茹可馨的。”两人相顾一眼,皆感黯然。
因史婆坚持要将茹可馨接回去,咚儿心知无法强留,遂把茹可馨的病势该如何照料等一应事务仔细说了,又命两个小厮架了一顶小轿抬了茹可馨,跟随史婆送回了她的府邸。
井问筠见咚儿目光呆滞,愁眉紧锁,忙的安慰道:“你在担心甚么?别多想,咱们明儿去她府上探视一番,也是一样的。”
咚儿恍若未闻,喃喃道:“齐正这人是甚么人?我总觉得不对劲……此人神神秘秘的,要么极度危险,要么极度卑怯……我忧心可馨受伤……”
井问筠听她说的牛头不对马嘴,只道她操心过度导致胡言乱语,叹了口气,道:“在房中闷得久了对身体不好,我们去找危武哥哥玩吧。”一面说,一面拽着咚儿朝书房走去。
危武虽对咚儿和井问筠有救命之恩,但从不因此自居,白天便和老俞在茶馆中帮忙干活,晚上则一头扎在书房看书。井问筠多次劝他安心住着即可,奈何他性子耿直,又极执拗,却是无法令他回心转意,碰了几次钉子,也就由着他了。
来至书房,却不见危武踪影。转而行向危武卧房,二人齐声喊道:“危武哥哥,在吗?”听得危武冷淡地“嗯”了一声,方推门而入。
只见危武皱眉支颌,正全神贯注地翻看一本厚重的古籍。井问筠微微一笑,道:“危武哥哥,看甚么书呢?”说着,和咚儿悄悄走近。
危武头也不抬,哗啦一声,又翻了一页,许久,长舒一口气,方道:“终于看完了这一章。齐正真不愧是豪气干云、神威凛凛的大英雄,简直如天人无异。”声音微微发抖,显是十分激动,对齐正此人推崇备至。
井问筠和咚儿听他说道“齐正”,竟与茹可馨的心上人名字毫无二致,神情一滞,异口同声道:“甚么齐正?”抢前几步,夺了危武手中的古籍,忙阅读起来。
危武见她二人如狼似虎地扑上那书籍,心中一紧,冷声道:“那是书,可不是糕点。”二人听了,只笑道:“我们理会得!”
咚儿见那文字从右至左竖向排列,且毫无标点,深笔繁体,直叫人眼花缭乱,知道自己有心无力,便是想看也看不懂,索性移开目光不看。须臾,井问筠阅毕,两眼放光,忙问:“这本书你哪来的?”
危武听她不问故事情节,反问书籍来处,心中惊异。见她片刻间便读完一章,只道她是走马观花,颇为不喜。殊不知井问筠天赋禀异,不仅认真阅读了所有细节,还能将适才所看章节倒背如流。顿了一顿,道:“这是我母亲的。”
井问筠如获至宝,拍手叫道:“危武哥哥,借我看几天如何?我一定小心保管。”说话之际,已将那书紧紧贴至胸前。咚儿见状,不由得疑道:“这书很珍贵么?”井问筠喜道:“当然!这《英烈传》早已失传,便是手抄本也是千金难求!”
咚儿听了,问道:“这是手抄本,不是孤本么?”井问筠道:“虽是故意做旧,但从纸张、板式、装裱、字体和墨迹各个方面来审辨,只是手抄本而已。”盯着手中书籍端详良久,又道:“年代并不久远,当是在一年以内完成的。”
危武听她说道“一年”二字,如同当头一声焦雷,心中混乱不堪,半晌方道:“你确定是一年么?”见井问筠点头,心道:“母亲久病积弱,常对着此书哀叹啜泣,每每被我撞见,便立即将此书藏将起来……我一问此书来由,她便说是故友所赠,从不让我瞧上一眼……
父母向来对我温和体贴,甚至纵任于我,却在我习文练武上极是严苛……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儿子文武双全、大有作为,但母亲竟然极力反对我识字念书、舞刀弄枪。我只得明里答应,暗地里却跟着老俞学了不少本事……一年前,我自仗本领高强,便去母亲房内偷取此书,以窥其奥秘。哪知母亲将我逮个正着,一气之下,竟将此书投入火炉,焚为灰烬。
我还道母亲当时只是做个样子,将封皮相似的书焚毁,以绝了我的念想,因而并不如何在意……此事过后,母亲一病不起,渐渐疾入膏肓,常呓语连连,无缘无故跟我说道‘娘对不起你’之语……如果此书乃是一年内所作,母亲当年便是真真烧了原书,如今这本,当是母亲在病重之余,为了补偿我,亲笔默记了原书!……”
越往深处想,越是后悔不迭。当下心如刀绞,四肢发软,瘫倒在地。
咚儿见他霎时间泪眼朦胧,神色悲痛之极,却不知因何之故,忙的问道:“你没事吧?”井问筠以为自己不意间说错了话,又急又忧,心道:“嗳哟,不好!他父母双双故去,这书难不成是她母亲的遗物?若是如此,我朝他借书,岂不是不明轻重!?”
当即慌的捂住小嘴,道:“问筠真是该死……这书对你来说乃是珍中之珍,重中之重,哪能随意借得。我不借了,危武哥哥当我没说过罢。”
危武这才恍恍然回过神来,忙将满是泪痕的脸侧到一边,只觉精疲力竭,沉重之极,心道:“她对这书憬然向往的狂热之态,倒与一两年前的我一模一样。我已将这书看得七七八八,里头全是人物传记,并无异样。况且母亲呕心沥血默记此书,便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我如借她,也是满足其猎奇之心,便如母亲当日对我一般。”当下感叹一声,道:“无妨,你拿去看看吧。”
井问筠闻言一愣,忽而喜得手舞足蹈,但见危武忧色不减,忙整了肃容,慎之又慎地将古书揣在怀里。咚儿心知她一向爱书如命,见她痴狂模样也便不以为意。
突然间听得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声音喝道:“好狗不挡道,你给小爷滚开!”另一个一般大小的男孩声音吼道:“狗崽子,你说谁呢?”这么一来,反给他讨了便宜去,认了是先前那男孩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