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气息瞬间弥散,大厅中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熊熊的火光照耀下,乂安、危武、亦熏三人紧握兵刃结成一线,将独孤傲及两位先人的遗体护在身后,一双双眼睛精光大盛,盯着梨花带雨般轻声哭泣的蓝衣女子一动不动。
良久,蓝衣女子抬头霁然一笑,柔媚凤目凝视着亦熏道:“寂寞的人总是会记住生命中遇见的每一个人,或许将来某一天,我会意犹未尽地想起此刻的你!……”双眸深邃而空洞,仿佛已将亦熏看作浑不存在的死物。
亦熏心中一凛,瞥眼间望见石雕一般巍然而立的青衣男子,知道自己难逃此劫,一时气馁,想到先师尸骨未寒、无处葬身,胸中涌出无限悲凉之感,冷笑道:“承蒙姑娘惦记,小女子真是受宠若惊。却不知姑娘死后,会有多少人惦记?”
蓝衣女子眉头一蹙,却不如何着恼,微微一笑,漫声说道:“姐姐我交结甚广,惦记我的人从阴曹地府排到了大千世界,再从大千世界排到了极乐世界,多了去了!”
亦熏眉梢一挑,杏脯似的嫩滑丰唇向上翘起一个好看的弧度,轻笑道:“真想不到,姐姐原是鬼人神共愤的主儿!”
蓝衣女子噗嗤一声,掩嘴笑道:“就冲妹妹叫我一声‘姐姐’,我便与妹妹玩个‘三问三答’的游戏,如何?”
亦熏先时听她口口声声自称姐姐,一时嘴快,竟也顺着她的话唤了一声“姐姐”,正有些懊恼,却听她说道“三问三答”,双目蓦地一亮,心下稍稍平衡,道:“请!”
蓝衣女子一双莹然黑亮的凤目盯着亦熏的眉眼,仿佛调皮的幼童得了心喜的玩具一般,黛眉微微弯起,笑道:“亦熏妹妹恐怕还不知道姐姐的名字吧!冰清澹薄笼蓝水,白雨半拆轻寒里,姐姐姓蓝名白。”
亦熏先时听她口内一直唤道自己咚儿,想她乃是妄自揣测之故,因而未曾将母亲遗信一节当真,此刻一听“亦熏”二字,浑身不由一颤,惊讶不已。
蓝白静立片刻,问道:“小的时候,父亲大人送我一只金丝雀,凤头橘羽,煞是可爱!我天天逗它玩,很是心喜!一天,我打开鸟笼,它便飞走了。于是,以后一见金丝雀,我必定杀之而后快,你可知其中原由!?”声音平静,仿佛述说着别人的故事。
亦熏一颗心微微一颤,颇觉震撼惊异,扼腕低叹道:“你以为它不爱你!”蓝白喜的夺言道:“不错!我打开鸟笼本是试探它对我的情谊,哪料它却义无反顾的弃我而去……它既如此绝情,我又何须手下留情!”
亦熏心说金丝雀乃是无知鸟禽,怎会明白你如此心计,眉头一皱,只觉她性情偏激、不可理喻,并不答话,继续问道:“为何要加害于我师父师叔等一众前辈?”
蓝白道:“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微微一顿,又道:“——我只是听令行事!”望见亦熏张口欲言的表情,玉臂一挥,制止道:“幕后指使那人始终头戴银色面具,问我也是白问!”
突然间一片沉寂,只听得火苗恣意燃烧发出滋滋哔哔的清响。
不一时,蓝白神情一暗,双目眺望渺远的虚无,淡淡道:“如果你家附近有一家精美的饭馆,八珍玉食,其味无穷!你已经吃惯了其中美食。可是这家店价格奇贵无比,桌上还爬满蟑螂蛆虫,你会因它很近很方便,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光顾吗?”
亦熏细细琢磨着“饭馆”、“美食”、“方便”等词眼,知她必有所指,虽然她说的极其隐晦,隐隐的却是一段欲罢不能的亲情或爱情,难道她受的便是这恶人指使,心下狠狠一跳,回道:“不管是习惯,还是不甘,你既已明晰其中积弊,又何必再继续类似的蠢事!”
她微微一顿,胸口起伏不定,迟疑道:“我娘留下的信笺中,究竟说了甚么?”
蓝白娇美的鼻尖轻轻发出哼的一声,柔媚的眼睛灿然舒展开来,不慌不忙道:“你的身世,她的去向!哦,她临走时好像一身剧毒,想必已经克制了下来。”
这个回答密不透风,又偏生令人不得不信。亦熏静了半晌,似在整理思绪,忽然间轻叹一声,眼神蓦地黯淡下来,问道:“整个秩御院固若金汤,你们从内到外全盘控制,定必耗费了巨大的苦功。恒泽门作为瑞圣国核心力量所在,你们的阴谋恐怕不只是埋藏秘密那么简单吧,我想知道,你们此举可是为了分化瑞圣国,重置政治格局?”
蓝白双目一亮,显是惊喜莫名,“啪啪啪”抚掌相击,欣然道:“问得好!——恒泽门果然名不虚传。非有内忧,必有外患,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我,应该去问圣师,或者圣宗!”
秩御院土崩瓦解,恒泽门名存实亡,乂安、危武二人相顾默然,心中均是难受之极。再看独孤傲,双目含悲,脸上尽是一片惊恐迷惘的神色。
蓝白精神一振,璀璨双目微一流转,道:“你们四人中,可活一人,你会选择谁?”说完,目光在亦熏脸上不住逡巡,颇具玩味的意味。
亦熏笑道:“我若选择自己,卑躬屈膝、谄媚求生,你定然心生嫌恶,杀而后快!我若选择乂安哥哥,或者危武哥哥,他二人武学天赋卓绝无双,日后达至玄精十品,必为你心头祸患,你又怎会放他们一条生路?而独孤师叔年老体衰,为人又仁心仁德,对你毫无威胁……”
话未落音,蓝白抢前一步,夺言道:“很好!既如此,我便如你所愿!”低下眉头,思虑电转,突然间纵声长笑,纤纤玉手直指亦熏,桃面一寒,冷冷道:“青江,废了她的武功!”这话却是对她身后的青衣人说的。
两人原本一问一答,如同多年好友一般,此刻蓝白翻脸无情,变故陡生,众人绷紧的心弦不由一颤。
乂安和危武凛然无惧地瞬间飞出,横刀挡在亦熏身前,双足尚未沾地,俩人同时凌空受了青江一掌。猛烈掌风激荡凌厉风声,宛如呼啸的黑色巨龙冲向二人胸口。
俩人只觉眼前人影一晃,体内玄精自胸口处四下乱窜,身子向后平平飞出,狠狠撞在厚重的墙壁上,“哇”的喷出一口鲜血。二人挣扎着想要奋力再战,奈何却是无法动弹分毫。
亦熏见乂安和危武二人联手合击那青江,竟是一招之内便已重伤落败,自己武艺修为尚还不如他二人,与那青江更是天壤之别,全力相搏也是以卵击石。心下一阵浓浓的无助和骇然,紧握长剑,手心额头溢满汗水。
深吸一口气,心知在此穷途末路之际,只能背水一战,拼死一搏,当下大吼一声,用尽平生之力刺出最凛冽的剑法。白晃晃的剑尖穿破空气,蓦然刺出不足两寸,灵异飘动如彩凤的剑招仅仅使出一小半,突然间左肩火辣辣的一阵剧痛,却是给那青江一只手掌轻描淡写地钳拿住了肩胛骨。
一股奇异的热量自那青江掌中从左肩缓缓传到体内,四肢百骸登时一阵酥麻。咬牙挺剑向青江胸口刺去,哪料手足酸软乏力,体内玄精消失的无影无踪,“铮”的一声,长剑脱手掉在地下,缓缓瘫倒在地,已然浑无半分气力。
眼前猛的一黑,差点痛晕过去。九年苦功,化为灰烬!亦熏的心中已经痛得血流成河,一双眼睛恨恨的瞪着面无表情的青江,直欲在他身上瞪出几个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