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掌柜的姓管名不凡,三年前曾经重伤跌足蔚明湖畔,巧遇秦恒正待摆渡行船。虽然秦恒好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实质上本性不坏,见死不救的事却是做不出来。眼见他溺水沉没,生死不明,便动了恻隐之心,顺手将他从湖中捞起,一路端水敷药悉心照料于他,把他安安全全送至雁城。
可惜当时管不凡裹在淋漓鲜血中,浑身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其凄惨之状不忍目睹,面貌自然也与平日大不相同,甚难辨别。因此,管不凡认得秦恒,秦恒却不认得他。
此时,管不凡感念他的恩情,是以打不还手,直挺挺受了他一击,否则以他玄精七品的深厚功力,杀死秦恒便如捏死一只蚂蚁一般。
秦恒听他说道“情谊”这没头没脑的话,一时如坠云里雾里,他往日里左右逢源,广结良缘,便琢磨此人兴许是自己在生意场上的朋友,心想这层关系太过单薄,于事无补。
自从誓死追随乂安之后,他早在心理上和道义上生出护主之志,眼见乂安情状危急,不由得方寸大乱,哆哆嗦嗦的抄起另一条板凳砸向管不凡脑门,口内便要喊道:“救命啊,杀人了!”
“救”字刚喊到一半,忽见管不凡迅如闪电的拿住板凳另一端的两脚,手腕一扬一翻,喉咙口已给他用板凳狠狠抵住,身形被他强悍劲力迫得连连后退。
“嘭”的一下,秦恒后背猛的撞入门墙,直撞得他眼冒金星,骨头散了一大半,喉咙受这一震,便似当中生生断裂,一颗脑袋仿佛脱离了他的身子,不知道掉落到了何处。胸口火辣辣的一痛,嘴里蓦地喷出一口血来。
一旁的亦熏听他二人对话,本以为秦恒和管不凡之间存着某种不为人知的交情,此时望见秦恒为了乂安奋不顾身,给管不凡伤得甚是惨重,一颗心大受震动。直至此时,亦熏才完完全全的相信秦恒乃是真心真意追随自己。
忽听得“咔嚓”一声脆响,众人眼前一花,一个鬼魅般的人影闪至管不凡跟前,瞬间劈断了他的手骨,却是一直“不醒人事”的乂安。
管不凡猝不及防之下受此重击,右手软哒哒的垂在肩侧,两只眼睛惊恐的似要瞪出眼眶,阴沉的脸色刹那间煞白一片,一颗心骇得怦怦乱跳:“——天才?天才!……他的武功竟远远在我之上,如此年纪,如此天分,可谓冠绝古今!”
忽尔纵声哈哈大笑,其中意味难以言明,似是自豪,又似悲痛,还夹着某种若有若无的惋惜。笑声毫无征兆的戛然而止,诡异之极,只见他喘息声越来越粗重,像是得了急性哮喘似的,一张刻满沟壑的老脸转瞬间由白变红,由红变紫,由紫变黑,两颊肌肉剧烈颤抖。
乂安见状,方知他在行刺自己之前便已服用剧毒,急忙点住他身上各大要穴,以缓解剧毒蔓延之势,黑亮的眼睛紧盯着他问道:“你是谁?我与你有仇?”
管不凡的瞳孔瞬间涣散,勉强吊着最后一口气似断非断的吐出几个字:“我…与你…无冤……无仇……”两眼一眦,身子已经挺得僵直,却是死了。
菁菁见他起初给乂安一掌震碎手骨,不觉扬眉吐气,方才又见他大笑几声便即死去,心中顿时痛快无比,几乎忍不住又要引颈长嚎,挣扎着站起身来,斜眼得意地望着管不凡狰狞可怖的尸身,直如一个凯旋而归的将军。
亦熏寻了块干净布片裹了手,在管不凡身上里里外外摸索察看了一番,除了找到一小包碎银子和几样刀伤药,其他诸如令牌、密信、暗号等却是毫无线索。
正思忖间,忽听得乂安惊噫一声,翻转那管不凡尸身一看,便见他背上用青黑色墨迹绘了头全身黑色横纹的凶兽,咆哮腾跃,威风八面,活似就在眼前。
菁菁抢在头里凑眼去看,突然间身子向后蓦地一仰,便似有个无形的猛兽扑了过来,惊道:“啊,活了,活了!”定睛再看,才知道是个活灵活现的刺青,忍不住叫道:“好凶的花猫啊!”
秦恒见乂安瞬息间便能制敌,武艺修为深不可测,心中又是惊骇,又是喜悦,还带着几分慧眼识英的自得,剧烈咳嗽几声,皱着眉捂着胸口,踉踉跄跄的探身来看,苍白的脸上露出病态的笑容,道:“我看它是只老虎,怎得成了花猫?”许是牵动了伤势,刚一说完,便哑着嗓子上气不接下气的咳了起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乂安知道,老虎是德隆国的图腾,几乎每个德隆国人身上都有一只老虎刺青。他右上臂靠近肩膀的位置上也纹了一头猛虎,不过仅有巴掌大小,神韵也颇为不同。
乂安暗自琢磨着其中不同之处,眉头似蹙非蹙,眼睛似睁非睁,深邃的目光越过桌椅门墙,仿佛望着不知名的渺远之地,思绪渐渐飘至云端。突然间,似是有所发觉,双眼猛的睁开,呼吸间忽紧忽慢,带着惊讶的紊乱。
便在此时,乂安只觉肩上一紧,本能警觉的挥掌击出,待看清来人竟是与自己比酒那人,掌势硬生生的收回,刚欲相问,身子忽的一轻,却是给那人抛出了窗外。
跟着“呼呼”两声风响,一高一矮两条瘦削身影从窗口飞出,摇摇晃晃的缓缓立定,却是亦熏和菁菁也被那人扔了出来。三人面面相觑,均是莫名其妙。
乂安双耳微微一动,敏锐的感知到两个玄功高手正在疾速靠近,这才知道自己神思恍惚之际竟然忽略了周匝危险,暗道:“来不及了!”猛地将亦熏和菁菁一左一右往怀里一带,足尖在客栈外墙连连疾点,形如凌燕般飘飞至了屋顶。
不多时,只听一前一后两个极轻的脚步声飘飘然走入客栈。跟着一个五六十岁的老者声音阴沉沉骂道:“嘿嘿,又死了一条狗!”语气中颇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另一个年龄与之相仿的老者声音温和道:“小老弟,你可曾在这店里见过一个脸上满是疤痕、约摸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