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进入酷热炎夏,骄阳像张火伞,天空亮得耀眼,大地像极烧烫了的铁板,树叶蔫蔫地打着卷儿,灼热透入人的脚心,仿佛能听到孜孜的响声。
在这种炎热的天气下,动物们懒洋洋的像是失去了活跃的生命力,许多狗都托出舌头来,连树上的乌老鸦也张着嘴喘气,——雪貂儿自然也不例外。
雪貂是极怕热的小动物,一旦进入酷暑,温度过高,它们会因汗腺不够发达,通过肺部散热,倘若迎着日头曝晒则有热虚脱的可能。雪儿是一只雄貂,比普通雪貂小了三四倍,袖珍的体型直如巴掌大的小老鼠,一身柔顺的茸毛莹然若雪,圆溜溜的黑瞳,挺翘翘的鼻子,灵活粉嫩的模样可谓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十二年前,雪儿受了一种奇怪而强烈的力量牵引,鬼使神差的扑到一个女孩怀里,后来它才知道,这个古灵精怪的可爱女孩叫做杨亦熏,而这种玄之又玄的力量是从她脖子上那块血玉散发出来的。
雪儿绝非凡貂,——它一开始便能轻而易举的听懂人言,仿佛是身体里某种暗藏的技能重新得以发掘了似的,随着年岁的增长,它能掌控的技能越来越多,比如辨识各种毒物,吸食各类寒毒,攻击人体穴道等,这种种潜能仿佛开启了它心底一重重的门,渐渐接近那渺远而熟悉的记忆。
雪儿坚信,它失去了某种极为重要的记忆或物事,只有将它寻回,它才能真正变得清晰而完整,在此之前,它必须耐心地等待。雪儿这个名字,它其实极为排斥,因为它觉得自己既没有伪娘的长相,又没有扭曲的取向,这么个软绵绵的名字有点堕了它的威风,与它的阳刚魁伟南辕北辙。但是它的小主人有着非人的顽固意志,一旦决定,绝不改口,在坚持了三年无声抗议依旧无果之后,它只得默认倒霉了。
夏季是雪儿最为厌恨的季节,那种炽热仿佛能将它的骨髓点燃。然而今年,它对火焰焰的夏天有了改观,因为它惊喜地发现,亦熏在古林中意外捡到的那颗奇石,能源源不断地往它体内输送凉爽,令它时时刻刻如沐冰泉。所以,它将亦熏的胸口当做了绝佳的避暑胜地,每天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反正可以消耗它皮下积蓄的大量脂肪,不吃不喝也是无妨,何况还能减肥,权当美容觉呗。
此时,雪儿阖着双目诞着口水,悠哉悠哉地躺在美人怀中酣睡,突然梦到天摇地晃,唬得它立马醒转,睁眼一看,只见一双盈如春水的明眸正不错眼珠的望来,自己的身子给一双水葱般的玉手抱在半空,叮叮咚咚宛如潺潺溪水的悦耳声音柔柔飘入耳际:“雪儿,醒醒!”
美梦给人惊扰打断,无异于一笔横财化为灰烬,那种懊恼和沮丧,实是只言片语难以言表。雪儿将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眼眯成了两条弯弯的小船,用责怨的目光射向那个美若天仙的女子。
亦熏恍若未见,一面冲入密林匆匆小跑,一面自顾自的急急说道:“监视我的那两个侍卫给我用迷魂香弄晕了,丹大哥至今未回,定是出了状况……不能再等下去了,倘不应变,便是束手待毙……如今我武艺尽失,朱启族又人多势众,即便乂安哥哥前来,他若单枪匹马闯入哀晨山,怕也是凶多吉少……雪儿,你说怎么办?!”
雪儿翻了个大白眼,心说你问我也是白问,我又不会说话。在赶往哀晨山之前,善解人意的碧莲给亦熏绘了一张详尽的地图,是以她早将各处地形记得滚瓜烂熟,可如今身陷险境、忧心忡忡,这路又从未走过,加之夜幕降临,方向甚难辨认,到底哪条路才是下山的捷径,她竟有些糊涂起来。
亦熏左右张望一阵,只见天色暗淡,灰蒙蒙的暮霭如同轻纱一般,笼罩在静谧而奇伟的哀晨山上,数百人家徐徐点上灯火,仿佛一碧万顷的湖水中轻轻摇晃的花灯,如梦似幻,空气里荡漾着淡淡的菜香和清新的芳草气息。
不一时,亦熏失踪的消息很快被传开,四面八方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大作,仿佛整个朱启族都被发动起来,在哀晨山对亦熏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亦熏知道,如今之计要么烧山,要么反其道而行之。丹朱族遭遇强敌围困,本是要来向朱启族求援,一旦烧山,恐怕会燃起朱启族人的怒火,到时两族交恶,此行非但竹篮打水一场空,反而再树一敌,无异于火上浇油,因此烧山是万万不可的。
那么只有兵行险招,反其道而行之。亦熏知道,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是最安全的,此时族人尽皆四下散去,自己只需在村落中找一处人家悄悄潜伏便可,况且迷魂香尚还存留许多,将几个族人分毫不损的迷晕过去却是绰绰有余。
为了万无一失,亦熏又一次将雪儿从怀里提溜出来,欺到它鼻尖压着嗓门低声说道:“雪儿,我往前找个民房躲避一时半刻,你趁机回去胜乌山给乂安哥哥报信罢!”说完,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在地上。
雪儿身形一闪,拖着一条白色匹练般的虚影尾巴,瞬间隐入沉沉夜幕。三年前,雪儿的速度便已超出扶翼许多,三年后的今天,它的速度已经登峰造极,更是难以想象,此番回去胜乌山送讯,一时半刻却已足够。
在树荫的掩护下,亦熏猫着腰蹑手蹑脚的来至一间小木屋跟前,略微调整了呼吸,便紧贴着墙壁一步步的挪到门口,做贼般侧着身子闪入了房内,望了一眼这屋中摆设,她顿时傻了眼。
眼前除了一张土炕床,一个木箱,两只杌子,几件晾晒的葛布衣裳,其余空无一物,当真是家徒四壁。这家主人定是名副其实的光棍,可是清洁溜溜,光到这种程度还真是令人咋舌。莫说是藏人,恐怕连藏只老鼠也是一目了然。然而现下情况紧急,哪容得她挑肥拣瘦。
亦熏翻了个大白眼儿,渐渐回过神来,长吁了一口气,又轻手轻脚的摸到门扉之后,一手握着火折子,一手攥着一支小拇指粗细的迷香,只盼着这屋子的主人一开门,自己便躲在门后悄没声的给他烧一剂猛药。
正盘算着,只听唰的一声清响,似是疾风掠过的声音,她心里一紧,还没来得及点燃迷香,口鼻已被人从背后用一块半湿的方巾捂住,一股类似迷香的异味蹿入鼻间,四肢百骸刹那间使不上一丝力气,脑袋挂了重铅似的昏昏沉沉,张口想要惊呼,奈何给人死死捂着,拼尽平生之力只能发出“呜呜”轻响,不一时便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昏死过去,一双白嫩嫩的玉手软软垂下,火折子和迷香倏地掉落在地。
铁屋内,丹磊将外面那人的禀报听得清清楚楚,他蹙着眉头暗自思忖:“原来,外面一直有人在监视着我……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丹朱族,他们却因我是外姓,终究信我不过……”
丹磊自有记忆以来便一直生活在胜乌山,丹朱族的每一个人都是他的亲人,这里承载了太多美好的回忆,同时也沉淀了极为深厚的情谊。然而,“外人勿信”的思想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不管自己如何努力仿佛都是徒劳,想通了此节,他寒透的心便渐渐好受了些,过了片刻,又想:
“朱启族个个骁勇,亦熏手无寸铁,又不及当地朱启人熟悉地形,万无逃脱他们耳目的道理……如若不然,难道亦熏给公明堂捉去了?!……”他心中狠狠一跳,登时心急如焚。
铁屋外的朱毕朱雄二人也觉蹊跷,朱雄把脚一跺,已然沉不住气的模样,朝着屋内喝道:“丹磊,据我所知,那位木姑娘便是你一路上所唤的‘杨姑娘’吧!?她如今在哪,你们到底有何企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