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万里,烈日炎炎。白晃晃的热浪自山脚向上翻滚,炙烤得树叶发黄带卷,哀晨山铺展的一片碧绿竟也变得层层叠叠,由下至上,枯糜的青绿,酣畅的翠绿,清爽的新绿,鲜嫩的黄绿,绿得沉重,绿得醒目,一眼凝望出神,仿佛整座巍峨的大山成了绿色渐变的蛋糕裙。
山脚下闷热得令人窒息,山腰上却凉爽如春,犹濯溪泉,飞鸟彩蝶在绿树掩映下的庭院里翩翩起舞,欢笑着在阳光里跳跃。古朴简陋的屋檐下,朱坚和朱强两个大汉倚着门檩眯着眼睛听着蝉虫聒噪,懒洋洋的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一副睡眠不足的疲怠模样。
朱坚斜了一眼身后紧闭的大门,紧着嗓子低声道:“磊哥儿的为人和武艺在我们这一辈是顶好的,将来接替族长之位也是板上钉钉的事……这么个响当当的少年英雄竟然伤成了那副模样,真是惨不忍睹!长老会忒也不近人情……”
朱强把眼一横,对这亲大哥没有半点恭敬之色,往地上射了口唾沫,鄙夷地道:“没出息的东西,人家给你一点好处,你就尽帮着说好话,你知道甚么?!……那丹磊不定就是引来公明堂的奸细!……”
朱坚听了,登时急红上了脸,怒道:“放你娘的臭屁!”朱强翻了个大白眼儿,心说咱们一个娘生的,我娘的屁不就是你娘的屁,这话骂得……
朱坚却没认识到自己的语病,脸红脖子粗地喝道:“磊哥儿救了俺的命,俺要是把这只看成一点儿好处,那真是瞎了眼睛!……要不是磊哥儿从外头带了个好大夫,咱们丹朱族五百个兄弟可就完蛋了!……”
朱强也是和他大哥一般火爆的脾气,吃软不吃硬,心里的火莫名地给顶了上去,没好气地道:“这王八羔子引来的两万精兵可不是来治病的,那帮人如狼似虎,一旦度过寒潭,咱们两个族整整五千人都得玩完!”
朱坚气得青筋暴跳,魁伟的身躯腾地挺起,往朱强的胸口猛地一撞,骂道:“兔崽子,你活腻了!?没凭没据的,你胡说甚么!磊哥儿义薄云天,怎会做那猪狗不如的事来!”
朱强给他突如其来的一撞,蹭蹭蹭连退数步,稳了几稳,一双眼睛烧起两团赫赫的怒火,扬起脖子吼道:“你不让说,我偏要说!哼哼,你能把我怎么样?!”
两人吵得天翻地覆,眼见就要拳脚相加,忽然间吱呀一声大门洞开,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这人生得器宇轩昂,剑眉星目,黑亮的眸子里射出坚毅而勇猛的光来,极具粗犷豪迈的阳刚之美。此人正是丹磊。
丹磊记得,昨夜出了“黑匣子”便即给人送到这里,全身上下敷药绑带之后,又喝了七长老雄伯亲自端来的汤药,正欲去寻亦熏的踪影,眼前蓦然一黑,竟昏昏沉沉晕了过去,想来那碗汤药定是动了手脚。
朱坚朱强两兄弟吵吵嚷嚷,火药味早已将他震醒,两人的对话丹磊自是听得清清楚楚,眼见手足之间为了自己即将大打出手,他立时打开房门,装作刚刚睡醒无意撞见的模样,笑道:“坚兄,强兄,早啊!”
其时已至隅中时分,用餐较早的人家说不定已经用了午膳,这个时候怎么也算不上早。朱坚忙收了怒容,又用牛眼一瞪朱强,拱手笑道:“早,早,早!”朱强见丹磊和颜悦色,又称兄道弟,自己在背后说了他许多坏话,脸上便尴尬地有些臊红,讪讪地道:“——早!”
丹磊知道,这兄弟俩是朱启族派来监视自己的人,不管那五百族人是死是活,丹朱族终究不会对任何一个外人放松警惕、卸下戒备。在丹朱族尚未迁徙到胜乌山之前,虽然面临多方势力的绞杀,丹朱族却稳稳盘踞一方,开枝散叶,人丁兴旺,势力极为庞大,直至遭遇渐渐打入他们内部的外来人的无情出卖,丹朱族人口锐减至三千人。
这三千人对庞然大物般的公明堂来说太过弱小,便如蚂蚁之于大象,对方跺跺脚便会灰飞烟灭。迫于无奈之下,丹朱族不得不选择在荒郊野岭隐匿起来,以至于历经重重突围,丹朱族龟缩于胜乌山时,人口急剧缩水至仅仅数百人。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一千多年的休养生息才有了丹朱族的今天,站在丹朱族的立场上,警惕和怀疑无可厚非。丹磊不由得一阵气苦,又与朱坚朱强寒暄几句,叙些家常,忽地话锋一转,问道:“二位可有听说木姑娘的消息?!”
昨夜,长老会搜捕亦熏的命令甫一下达,朱启族几乎倾巢而出,朱坚和朱强也去附近山头寻过好大一阵,莫说人影,便连半个鬼影也没找着,垂头丧气地刚一回来,便又派了个看守的差使,是以这两人一宿未眠,精神难免有些不振。
朱坚心说,七长老只知会咱们待磊哥儿一醒便即上行通报,如今诸位长老都不在堂中,磊哥儿又对那木姑娘担忧之极,我和二弟何不送他去分庭山,一来可在途中找人,二来不致伤了兄弟情分,三来正好同各大长老会合。
一想到这,朱坚粗声粗气地笑了笑,道:“磊哥儿,不瞒你说,那位姓木的姑娘还没找着哩!你莫着急,飞鹰刚刚捎来消息,长老们都去了分庭山,我们去那找找,说不定能见着她!”
朱强听了,老大不乐意地剐了一眼朱坚,仿佛在说,这可是软禁的犯人,你得搞清楚状况!嘴上却不挑明。
朱坚理也不理,估摸着众长老本是去寻六长老的,木姑娘的事定然不大放在心上,这一路上肯定漏看了不少地方,磊哥儿光明磊落、堂堂正正,木姑娘又是丹朱族的大恩人,走这一遭又有何妨。
丹磊对自己笼中之鸟的处境自是明了,听朱坚这一说,知道他这是卖自己一个薄面,对自己极为信任,此人当真粗中有细,有情有义,当下心中一暖,笑着向朱坚抱拳示谢。
朱坚见了,哈哈大笑,率先大步走在前头,道:“走吧!”丹磊趋步跟上。朱强望了一眼两人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角一撇,脚跟一抹地,飞速奔了过去……
日头红彤彤的如同硕大的熔炉,烧得头发孜孜发声,像是要烧焦了似的。朱强抹了抹额上的大把热汗,矮身钻进一人高的树荫之中,一股热气缓缓从他头顶升腾起来,那神气像是爆炸现场的难民。
远处的草丛中,丹磊和一个条精壮的汉子并肩走来,只听那汉子骂骂咧咧的道:“晦气!这里地形太乱,差点葬送了我这条小命啊!……我说木姑娘看着柔弱弱,娇滴滴的,闹出的动静怎会那么大,果然,从那树丛里立马蹿出几头野猪来!”
朱强循声望去,好大一会才确定那个大声嚷嚷,浑身裹着黑泥的大汉便是自己的大哥朱坚。一股浓浓的腥臭从他身上远远飘来,朱强见他这副狼狈模样不觉好笑,他擦了擦鼻头,皱眉喊道:“你掉屎坑里啦,怎么这么臭?!”
这话一语中的,朱坚支支吾吾的鼻孔里打哼,脸上憋得通红,粗壮的右手舞得像是要扇人似的,吼道:“别提了,这是什么年月,连猪都这么狡猾!——左蹿右跳,把俺引到它们洗澡池里了!”
野猪常在泥水里打滚,洗澡的地方有多脏可想而知。朱坚地地道道的粗人一个,屎坑说成“洗澡池”,突然间变得这么文雅,其中遭遇肯定不为人道,朱强笑得双眼眯成一条缝,幸灾乐祸地道:“这么大热的天,洗个澡也是好的!”
朱坚翻了个大白眼,气喘鼓鼓地道:“你……”忽尔眼珠子一转,嘿嘿笑了两声,下巴那一丛黑须里应声抖落几块湿泥来,“二弟你热得大汗淋漓,最是需要凉快凉快,俺这就领你洗个痛快澡去,如何?!”
朱强自是不愿,连连退了几步,一时间吃了瘪,也就不再吭声。丹磊知道,朱坚一路上帮自己去寻亦熏吃了不少苦头,这会儿又掉入猪粪池里,当真令人哭笑不得,大恩不言谢,他朝朱坚望了一望,双目中又添了几分感激。
三人继续循着族中长老留下的印记走走停停,约摸行了一炷香工夫,忽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兀那老贼,你给老子站住!”
这声喝中气十足,恍如平地一声惊雷。丹磊、朱坚和朱强不约而同地朝声音来处一看,只见说话那人头发花白,身体滚胖,飞掠在草原如同一艘水上疾行的皮球舰艇,锐不可挡,又轻盈无比,步法端的精妙之极。此人正是七长老朱雄。
离他数丈之外,另一个老翁正头也不回地仓惶奔逃。这人一身玄青色劲服,相比朱雄云淡风轻的步伐,他跑得气喘吁吁,一深一浅,踉踉跄跄,仿佛下一秒就会栽倒在地摔个狗啃泥。
丹磊他们见状,立即兵分三路成犄角之势将那老翁围在当中。那老者兜兜转转,四人各踞一角把包围圈越缩越小,那老者见进退无路,形如瓮中之鳖,不由急得满头大汗,张皇四顾,惊慌失措。
朱雄双目一凝,脚尖轻点地面,圆滚滚的身子仿佛一颗旋风炮凌空朝着那老者激射而去,刹那间将他扑倒在地,后背贴着地面倒滑出数丈之远,掀起一尺来高的尘浪,其景颇为壮观。
丹磊、朱坚和朱强见了这野蛮强横的一击,都是惊讶不已,心说雄伯位居长老之尊,这个打法似乎不上台面,有点像光屁股小孩的招数。三人对视一眼,强憋住笑意,飞也似的凑了上去。
“他奶奶的,死了!”朱雄腾地从那老者身上跳了起来,十分不满地甩了甩宽袖上的尘土。朱坚三人嘴角抽搐了几下,斜着眼睛上上下下偷觑了一眼朱雄,心说就您老人家那身段,少说也有三百来斤,把人压没气了也难怪。
只见那人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似乎连闷哼一声都没来得及便已苍猝死去,朱强见他面色僵硬,青中带黑,如同一块深山里长满苔藓的石头,他惋惜地摇了摇头,心说这个死法真窝囊。
此时,朱强离那死者最近,正看得出神,突然间那具死翘翘的尸体猛地坐起,呲牙裂嘴鬼舞双手便去掐朱强的脖子,朱强给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骇得头皮发麻,可他毕竟练了一身武艺,情急之下急忙避闪,两手撑着地面蹭蹭蹭倒退了数丈方住,软在一旁大口大口吸着冷气。
朱雄见了,登时两眼重放光彩,仿佛心爱的玩具再次修好了一般,倏地欺身到那死者跟前,在那人脸颊、胸腔、腹部拍打一阵,复又皱起眉头,懊恼又疑惑地喃喃道:“不可能啊,他适才明明断了气,停了脉搏……难道是诈尸?!……”
朱坚也是唬了一跳,他歪着脖子怔怔地朝那尸首望了两眼,恨恨地呸了一口,暗道:“明里是死了,实际上却还活着……就像小时候那只剁了脑袋的鸡,甩着流血的脖子,身体还能跑很长一段路,最后竟还能跑回鸡窝里……真格吓人……”
对于外人,不管是富贵贫贱,还是善恶好坏,即使你誓愿终生终世留居此地,为丹朱族为奴为婢,也难逃格杀勿论的下场。丹朱族向来把外来人当作血海深仇的敌人来对待,这是丹朱族千余年来延续的族训。
丹磊一直以来将这条族训当作金规律令无条件地遵循,如今得知自己外姓人的身份,不免对这无差别对待的陈规颇有微词,他怜悯的望了一眼那僵硬的尸体,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自己。丹磊无奈地长叹一声,顿了一顿,问道:“雄伯可知这人是谁?”
朱雄在那人身上摸索一阵,双目忽地一亮,手里多了一个深褐色的小木盒,打开来看,里面装了几颗粉白色的药丸,豌豆大小,隐约散发出丝丝肉香。他一霎不霎地盯着那药丸,脸上神色阴晴不定,突然阖上盒盖,身形一晃,几乎站立不稳,断断续续地道:“这人……伙同一个年轻女子……也不知……用了什么诡计……把丹诚绑走啦!……”话刚落音,嘭嗵一声直直地向后倒去。
ps:朱坚强两兄弟粉墨登场,后面还会有他们的几出戏,莫要着急哈!方向的每一章都是有的放矢滴!又一次二合一,希望大家好好享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