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大片的深草随风摇摆,有气无力的在黄橙橙的热浪中挣扎,满眼翠绿的颜色仿佛在烈日的炙烤下,流淌出丝丝缕缕的绿色血液来。迎着火热的阳光,闷热的脸颊正在争先恐后的蝉声中逐渐发红。好一幅色彩浓烈的盛夏图画!
朱强拉长了一张苦瓜脸,额头上油渍渍的反射出白光,浑身衣裳给汗水浸得湿透,贴在他结实的肌肉上,散发出一股股浓烈的汗味儿。这日头忒也毒辣,汗水刚淌出来,又立时蒸腾一空,反反复复,好似要把人榨干了化为一堆骨灰。
这一遭下来光出汗就让朱强轻了十几斤,偏生他非但没有身轻如燕的感觉,反而两股发颤,浑身青筋暴跳,仿佛背上压了十几座大山似的。可不是么,凭着七长老超大规模的体格,怎么也能算是一座沉重的小山。
约摸过了一刻钟,朱坚终于扛不住了,他想颠一颠背上这座“大山”,换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哪料甫一动弹,身子一歪,连人带“山”摔在地上,激起好大一蓬尘雾。
“嗳哟,这是怎么了?!”一旁的朱坚呲着一口白牙,似笑非笑地伸出一双黑乎乎的援手。
朱强眯着眼睛扇了扇飘飞的尘土,皱了皱鼻子,吼道:“去,去!把你那屎猪手拿开!”
丹磊见状,刚要帮他搀扶倒在地上人事不省的朱雄,朱强一个箭步拦在头里,像是突然间上了发条的汽车,这一来动作太快,早已僵硬发酸的筋肉猛地拉伤,好似给人泼了一瓢沸水,火辣辣地疼痛不已。
朱强撑着僵麻得没法直立的腰杆,咧咧嘴急道:“别,别!七长老交待得清清楚楚,你是个伤员,不能太过劳累,照顾他老人家的事只能由我一个人来办!……你这是在帮倒忙啊,要是他老人家醒来,知道我拂逆了他的嘱咐,那我可担待不起!”
丹磊只好悻悻的止步住手,朱坚则拍拍肚皮笑得十分酣畅,心说幸亏泡了个屎澡,七长老又穷讲究,趁着晕死之前严词厉色不许俺老坚背他,如此甚好,不然背人的苦差使说不得还会落在俺的肩头。
朱坚斜眼望了一眼奇胖无比的七长老,又抬眼望了望白晃晃的日头,便像个发了横财的暴发户,笑得嘴角都飞出好长的哈喇子来,脚步更是轻快如风。丹磊趋步而上,两人并排而行,唧唧咕咕飘来杂乱的声音,似是有说有笑,好不畅快。
可怜朱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七长老朱雄撸上他明显不够宽大的后背,远远望见朱坚和丹磊谈笑风生、行走如风,真是气不打一处来,耷拉着眼皮又悔又恨,咬牙切齿地咕哝道:“俺怎么就没老哥那么有先见之明呢!……他一番好意叫我去泡一泡屎池,我竟猪油蒙了心,一口回绝了!……悔不当初啊!……”
刀白色的热雾弥漫在空气里,笼罩着眼前广袤的深草,散发出炙人的燃烧气息。强劲的枯风不断吹拂着,像热得发疯的癫子,在叶尖上狂乱的跳舞。
咸得发苦的汗珠一颗颗流入朱强的眼睛,奈何两手不得空去擦揉,痛得他像个跳脚的大神,跺得地面又涨起蒙蒙的尘雾来。朱强使劲挤巴挤巴眼睛,望了一眼毫无动静的地平线,心中一阵气苦:“要是再不来人接应俺一下,俺恐怕会和先前诈尸的那人一个死法,——活活给人压死啊!……”
丹磊望了一眼灰暗的、轮廓朦胧的云片在苍蓝的天穹吃力地爬动,一抹愁云悄无声息地浮动在他的心头,自己的身世,亦熏的踪迹,公明堂的来袭……一桩桩不得不面临的问题接踵而至,心绪已是十分混乱,如今竟还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背后搅局。
这些人究竟目的何在?
七长老朱雄武艺深不可测,其修为直逼无人能敌的大长老朱毕,与自己相比更是不啻鱼与虾的差别,如今他老人家昏迷不醒显是中了奇毒,如此一来,敌人不但下毒的功夫神乎其神,武力想来也是不弱,诈尸的那人虽然不堪一击,他背后的力量却不容小觑。
那伙人是否长期盘踞在分庭山以此为根据地尚未可知,然而其余孽仍游走于此山却是十分肯定的。示警的狼烟早在七长老昏迷之时便已燃放,预期的丹朱族撒下天罗地网围堵追击暗中的敌人并未出现,这种情况诡异之极,难道援军走岔了道?!
这一带绿原处于群山环抱之中,地势低洼,又极荒僻,若非登高远望,决计难知山外的景象。或许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如今外面竟是遍地狼烟,仿佛燎原大火瞬间蔓延到了数十个山头,又像是早先商量好的,在丹朱族各大山头的重要据点冒出滚滚黑烟,直冲云霄,传递的也是敌人来袭的警讯。
十数天以来,常敏一直率众伺伏在哀晨山与分庭山的必经之路上,像一只虎视眈眈的饿狼,耐心等待着猎物钻出巢穴。果然,按捺不住寂寞的老****终于鬼鬼祟祟地露了面,准备多时的偷袭得以一举成功。
着意寻不见,有时还自来。常敏始料未及的是,麻袋中的那个女子竟是害死自己情郎的仇人,当即设下妙计,本以为会一箭双雕,哪知那姓木的女子没脸没皮,但凡稍有羞耻之心的黄花闺女遭遇这等丑事,早已咬舌自尽以全其节,她却不哭不闹,还穿得极为清凉,在林子里到处蹦跶。
虽然过程不曾沿着她预埋的轨道行走,但结局却是令人喜出望外。害死志哥哥的仇人终究一个接一个的死去,常敏的脸上浮起一丝惨淡而迷离的笑意,眼神忽然寒锐如冰凌,眼珠一霎不霎的钉在正专心刻画记号的丹诚身上。
四起的狼烟和混乱的记号都是蒙蔽丹朱族耳目的手段,使其分化兵力,如同无头苍蝇般在各大山头徒劳地蹿梭奔走,同时为自己一行人争取更多的部署时间。这是在伏击朱操之前便早早设定的后备计划。若非半路杀出个武艺高强的胖老头,她不必痛失三名健将,也不必动用第二套计划,更不必滞留在这分┃庭┃山伺机而动。
常敏知道,她最恨的那个仇人丹磊竟还活着,这就注定丹诚尚有大用,而自己的部下一个也别想撤退,否则她不甘心,即便打草惊蛇,暴露行藏,甚至同归于尽,她都在所不惜。为了丹志,她不介意有更多的人来陪葬……
浓密的树荫下,丹磊捧了一抔泉水咕咚了几口,又将火热的身体打湿了,这才舒爽地甩了甩脸上的水珠。
小心地将七长老搁在半人高的巨石上倚着,朱强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他拖着疲乏而沉重的身子一瘸一拐的趴在潺潺溪水旁,嘭咚一声把整张脸都埋在水里痛喝海喝,哗啦一下撩起脑袋,深吸一口空气,又猛地扎了下去。
下游溪水较为深广的地界,朱坚痛快地在水里打了几个滚,清澈的溪水顿时又黑又浑,还隐隐荡着一股难闻的屎臭味。上游汩汩流动的浅水,朱强对这臭味好似未闻,他口渴难耐,正喝得酣畅,两兄弟一上一下,各取所需,两不相干。
待得哥哥朱坚洗得白白,弟弟朱强喝得饱饱,丹磊率先趟过溪流进入对面半敞的山洞。洞内清幽凉爽,空无一物,人临其中,心旷神怡。细细查探之下,只见洞口左下壁有刻意刮抹的痕迹,一地圆润的鹅卵石缝隙里夹有几片极小的碎布。
丹磊刚要起身,目光却给一小块不起眼的石头深深吸引,他鬼使神差地将那石头拣在掌中,触手清凉如丝,沁人心脾的凉爽透过掌心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使得他神清气爽、惬意无比。他暗暗惊疑,心知这块石头必有蹊跷之处,借起身的动作掩饰,不动声色地将它纳入怀里。
朱坚见这山洞在群山深林之中极为隐蔽,环境也异常幽静,正是休憩的绝佳场所,便道:“二弟,你身负重任,须时时刻刻贴身照顾七长老,为了便宜行事,弗如你陪着七长老暂时在此休息,我和磊哥儿去四周稍加查探,再来与你会合,可好?!”
朱强早就累得半死不活,正乐得如此,朱强要不说,他自己也要主动提出,便一屁股坐在地上,如释重负地笑道:“好,好,如此甚好!”
不一时,两人拨开矮树来至一片空地,只见大长老朱毕正抱着一个黑脸老头痛哭流涕,其他长老唉声叹气,神色颇为哀伤。丹磊和朱坚一见那死者竟是六长老朱操,当真骇了一跳,两人的神情不由一肃,忙不迭地向各位长老躬身作礼。
丹磊本是阶下之囚,按说无法到得此处,今日他坦荡荡地现身,想必与眼前的朱坚脱不了干系。众长老都抬眼向朱坚睨了一睨,目光中不无谴责和疑惑的意味。
朱坚给族中列位高高在上的长老齐刷刷地一看,心里头就有些发怵,他粗声粗气地鼻子里哼哧几下,刚要说明来由,便见三长老朱怀悄悄给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暗暗摆袖招他过去。
心细如发的朱怀知道,山洞里凌乱的衣衫和特殊的记号,都是朱操犯下荒唐事的铁证,此事关乎朱启族的名声,是以他一声不响地将所有罪证收拾得干干净净。听完了朱坚这一路上的见闻,朱怀心里一跳,以七长老朱雄的修为竟也遭了暗算,来路不明的这帮子人似乎十分难缠,他们的目的究竟何在?
朱怀皱眉沉思,衣袖一扬,又将朱坚打发了下去。他哀叹一声,望了望那个正悲伤得不能自抑的年轻男子,一时间欲言又止,自己对医术也略懂一二,朱雄似乎只是中了奇怪的迷药,这症也并不难解,弗如硬着头皮给朱雄把把脉,若是没个头绪,再来求这男子不迟。
不远处,一个丑陋的年轻男子正紧紧搂着个几近****的女子,他的眼睛空洞无神,眼眶中蓄满泪水,默然神伤,孤寂寥落,痛彻心扉,犹如山巅凛立的冰刀。
“义弟……杨姑娘她……”丹磊步步靠近,临到嘴边的问话却无法再继续,他张了张口,浑身上下像是灌满了重铅,嗓子眼也被堵得发不出声来。
白林一听那“杨”字,犹如当头一个霹雳,他不错眼珠地凝视着那安然死去的女孩,那柔美的黛眉,挺翘的娇鼻,丰腴的唇瓣,玲珑的耳垂,颀长的玉颈……一切的一切,仿佛越看越像……
破碎的记忆潮水般涌上心头,白林的眼睛忽然变得鼓胀酸涩,泪水不自觉地滚滚而落,他不住起伏着胸膛,断断续续地低声问道:“她,今年…是否…十七岁?!……呵呵,……她与翠儿,……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乂安和丹磊听了,浑身不由一颤。乂安缓缓抬头看他,半晌,强自抑住心里无边的悲伤,哑着嗓子道:“前辈口中的‘翠儿’……可是……元辰城中杨老爷子……杨飞昂的女儿?!……”
白林登时如遭万箭穿心,脸色瞬间煞白,身子摇摇晃晃,头重脚轻堕倒在地。
丹磊见此情形,便料知了大半,父女重逢竟是在这种场合……物是人非事事休,他铁打的汉子也禁不住落下泪来,“杨姑娘万里迢迢、跋山涉水,……终究得与前辈破镜重圆……只可惜……”
可恨造化弄人!乂安也睁着一双血红的泪眼,望了一眼瞬间苍老憔悴的白林,又将目光深情地揉进亦熏紧闭的双眼,颗颗泪珠滴打在她白得透明的双颊,道:“咚儿,咚儿!快醒醒,叔父他老人家正在你的眼前呢……”
良久,乂安缓缓抬起空无一物的双眼,毫无表情的盯着抱头痛哭的大长老,又将视线射向一动不动的朱操,忽又停留在丹磊的脸上。丹磊知道,乂安是真正将他当兄弟的,否则此刻不会征询他的意见,他本不必这么做,而且不论自己的态度如何,他要为亦熏报仇的决心不会有丝毫动摇。
丹磊心中一暖,不露声色的点了点头,坚定而决然。朱坚悄悄站在一旁,看他二人眉目传情,也只当睁眼瞎,装作浑然不觉的模样。
一系列情景相串联,朱操与那木姑娘之间无非是掳奸、毒害、仇杀环环相扣,案情简单明了,朱启族几位长老心知肚明,族中一把手兼死者家属朱毕尚未表态,他们怎敢僭越,是以个个装聋作哑,有意无意地望着朱毕,留待他给大家一个说法。
丹朱族素来护短,内部保护主义一直盛嚣其上,若非乂安他们这些外人是其恩人,朱启族早就蜂拥而上,灭得他们尸骨无存。况且朱启族各大长老本就有维护其长老会无上声誉的念头,是以迟迟不肯道歉,双方就此僵持了下来。
但凡医者,多会用毒。乂安默默承受着朱启族的冷淡,暗暗估量着这种漠然的态度将来会付出多少条人命的代价,他是一个医者,但他更是亦熏的师兄,他嘴角噙着一抹冷酷的笑容,随即带过。
这是一个腐朽得几乎糜烂的氏族,或许留在世间,只会让瘟疫横行,荼毒更多无辜的生灵,他决心义不容辞地割掉这个毒瘤。
雪儿一直叽叽咕咕的尖声喧叫,抓首挠腮,蹦上跳下,像是吃了火药的疯子。此时见了丹磊,叫得更是肆无忌惮,恨不能将每个人的耳膜都刺得穿了。
它甩甩雪白的貂尾,闪电般跃到丹磊胸前,忽又探出个脑袋,捧着一颗小石子刷又飞跳至亦熏肩头,倏地钻进了那衣料少得可怜的裹胸。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呆了,心说这女主人早已身死,这雪貂儿竟还如此依恋主人,真是可悲可叹!众人正感叹这小畜生笨得可怜,接下来的一幕却令其瞠目结舌,脑袋轰轰轰炸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