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风,无雨,无声。火红的烈日抱着空气一起燃烧,千万万青草匍匐在滚烫的大地上,垂头丧气,枯萎凋敝。
酷暑难熬,骄阳泼洒了一地赤艳艳的颜料,将远山、近树、矮丛、山石都染成了刺目的橙红。宽敞的乱石坪,那赫然耸立着双肩、眼睛瞪得浑圆的众人,错足相迭,几难正立,正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惊人的变化。
众人只觉嘭隆嘭隆的雷声滚过头顶,鸟啭、虫鸣、热风,甚至连呼吸声都消失一空。世界仿佛受了惊吓暂时停止了它的进程,一切突然恐怖地处于静止状态。
死而复生了?!
只见亦熏苍白如纸的脸上,一点点浮起带着血色的红晕,像青涩的苹果渐渐成熟染红,时间莫名变得漫长而缓慢。一双双眼睛耐心而焦灼地望着那张安然沉睡的娇靥,仿佛见证着惊天奇迹的徐徐诞生,又像是现场观摩丹青巨搫挥毫点墨,描绘传世万载之瑰作。
如今奇热炙人,众人却屏住呼吸冷汗涔涔,其境诡异之极。定睛望去,亦熏神色安详,无悲无喜,无愁无悦,容颜纯净一如初生的婴儿。
乂安温柔而坚定的投影,轻轻落在她安静的面庞,像是笼着一层迷蒙的黑纱,半明半暗,疏离斑驳,更显得她柔弱凄美。她白玉雕凝般的削肩上,一只线条柔美、活灵活现的水墨蝴蝶仿佛淹没在清澈的水底,颜色渐渐消褪,轮廓渐渐朦胧,如一缕轻烟弥散不见。
于此同时,她光滑如玉的眉额间隐隐浮现一抹灰黑色的印记,如同女子美妆贴就的花钿,然普通花钿多用色泽鲜艳的红黄绿,貌状乖巧秀丽,诸如红梅、黄蕊、翠羽等,而这花钿浑若天成,并非后天有意为之,且浓晦暗黑,枝枝桠桠,盘根错节,形如一株古老而枯槁的树木,既无扎地之根,也无点缀之叶,萧索之态,妖冶而阴森。
众长老虽是年迈练达,见多识广,漫说这起死回生远远超出其认知,这黑黢黢的印记凭空浮现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是以面面相觑,心里头七上八下直晃悠,看向亦熏的目光如同白日见鬼,既惊且骇,恍惚间好似亦熏的头顶也连带着冒出黑烟来。
丹磊毕竟与乂安结成了金兰兄弟,而乂安对这位小师妹疼爱有加、无微不至,仅从这层关系上,他便热切地希望亦熏能有转机。况且凭他同亦熏过往的交情,又深知她妙手仁心,聪明善良,岂能忍心她无疾而终。
朱坚这愣头青一双牛眼直勾勾的望着亦熏,倒不是因为她穿得少,而是她身上不论哪一处都完美得令人惊叹,峨眉,长睫,翘鼻,樱唇,素手,纤腰……无不精雕细琢,每一样都是震撼人心的艺术品,每一样拼接起来,直比天上的仙女儿都要美上几分!遑论亦熏对丹朱族的恩情,即便出于怜香惜玉,他也是希望这楚楚动人的小姑娘能多出几分活头的。
乂安一动不动地半跪在地上,仿佛给人施了某种定身法,右臂环住亦熏的香肩,左臂揽住她的蛮腰,生怕稍动便生异变,只以一种寂静而永恒的姿势小心翼翼的斜抱着亦熏。他方才还在谋划如何给她报仇,此时这个念头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一向古井不波的温柔双目如今却是汹涌澎湃,深情而兴奋地凝望着那张绝美的娇靥。
大长老朱毕凌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亦熏的胸口,他似乎要透过那层薄薄的布片将先前那只精灵古怪的小雪貂玩弄的把戏看得清清楚楚,可惜那雪貂儿捉迷藏似的蛰伏不出,便连一丝半点的声音也消失了。
那死去女孩的种种变化必是那雪貂儿捣的鬼,朱毕对此深信不疑,他有心想要揪出那貂儿一探究竟,更存了一分依葫芦画瓢救他胞弟朱操的心思,奈何那貂儿不声不响地躲在女主人的胸口,以他长老之尊总不能强掏蛮干吧!?
三长老朱怀素来温文尔雅、八面玲珑,然而望见大长老朱毕色迷迷的目光,盯着姑娘家的胸脯看个不停,还旁若无人、毫不避讳,这露骨的丑态真格叫他又羞又恼,也顾不得给老大留几分颜面,冷哼一声,眼眸中尽是鄙夷。
五长老朱彰喜怒于形,乃是敢说敢做的性情中人,此时一见朱毕赤裸裸的目光,心下也是十分不屑,阴阳怪气地道:“嘿嘿,真是有其弟必有其兄,还一个比一个狂,竟把咱们都当了瞎子!”
二长老朱甘心说老大原来也是同道中人,高人就是不一样,隐藏得够深够久,便暗自将朱毕划到了自己一方的阵营,瞪了一眼朱彰道:“老五,你不三不四拿的甚么调调?!老六尸骨未寒,你就消停些罢!”
四长老朱温和朱甘交换了一个眼色,瞄了瞄正作凝神沉思状的朱毕,便跟着帮腔:“哎,老六死得冤哪!……他辅佐族务满腔热忱,可惜壮志未酬宝刀未老便毒发猝亡,如何不叫人扼腕伤心!……”
朱怀和朱彰两个老友对视一眼,对此则是大大的不以为意,就朱操吊儿郎当的疲怠模样,“辅佐”已是牵强,“满腔热忱”更是自欺欺人,俩人嗤之以鼻,却也不便对亡故之人过多指摘,只好闷不吭声就此作罢。
火红阳光照耀下,亦熏浓密卷翘的长睫忽张忽驰,就像一只美丽的孔雀即将展开绚烂的屏翼,犹疑地挣扎着、颤抖着,突然间仿佛受了冥冥之中的召唤,一点一点地将整个世界装进那幽深纯真的眸子里。
“咚儿!”乂安狂喜地凝视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一颗心瞬间从十八层地狱飘升到云霞缭绕的天堂,仿佛也跟着眼前的人儿经历了一番死死生生,他脸上洋溢着怜惜的神采,嘴角绽放出最最温柔的笑容,似是能将一弯春水也化得柔了,“呵呵……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丹磊听他喋喋不休地念叨着“没事就好”,眼神慌乱而喜悦,脸上更是呈现出几分难得的痴傻,他欣慰地笑了笑,暗道自己这个义弟果然对亦熏痴心一片,如今见两人深情对视、你依我侬,俨然一对久别重逢的璧人,便也由衷地高兴起来。
这悲欢离合之景把个朱坚也感染了,他一个大老爷们竟是喜极而泣,眼眶里泛着泪花,摸着脑壳憨笑着,扯大嗓门报喜讯似的吼道:“没事就好,嘿嘿,没事就好……”
丹磊睨了他一眼,心说人家那是情人之间深情款款的呢喃,你个大老粗随声附和瞎起什么哄,明摆着破坏气氛,真没个眼力价!不过朱坚憨直如斯,倒使得乂安和丹磊更是心生好感,这个小小的插曲也将适才的忧伤冲淡了许多。
众长老亲眼见到这起死回生的一幕,一个个梦游似的神情都有些恍惚,心中的惊涛骇浪不断拍打着他们脆弱的心脏。半晌,众长老方强自稳住心神,一双双眼睛如同打量绝版怪物似的在亦熏身上来回逡巡。
亦熏给人看得有些发毛,她眼神慌乱地躲闪,像狼群围捕下受惊的小白兔,瑟瑟缩缩地蜷在乂安的怀里,仿佛那怀抱是她唯一信任的港湾。
乂安望着她无辜而担忧的双眼,心里莫名闪过一丝疑虑,——亦熏何曾有过如此生涩的眼神?!这个额上印着黑纹花钿的女子,虽然与亦熏有着一模一样的长相,却给人完全陌生的感觉。他怔怔地皱着眉,静静的没有动。
亦熏歪着头对上他的眼睛,眉头攒成一朵花雨中的蓓蕾,眼神小心而审慎,仿佛在核查眼前这人的安全性。过了一会儿,她心中似是有了定论,警惕的脸色渐渐舒展开来,纤纤双臂迟疑而缓慢地绕到乂安的后背,皓腕相扣,两个人的胸口便严丝合缝地贴在了一起。
乂安感觉到胸前那轻柔的碰触,两团柔腻浑圆坚挺,温润绵致,柔飘飘的触人心弦,他的呼吸骤然加快,一颗心怦怦乱跳,身体里像是给人放了一把火,烧得他浑身火辣辣的发烫。
十二年来,亦熏同他虽是青梅竹马,但从未有过亲昵的举动,何况亦熏表面上粗枝大叶,实质上却是心细如尘,对于情感向来传统谨慎,矜持羞赧,他连忙收摄心神,艰难地将她推开,问道:“咚儿?!……是你么?……”
亦熏扑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显然对他的反应始料未及,嘴角一撇,几欲泫然而泣,她错愕地望着乂安,口内焦急地大叫大嚷:“噶……噶……噶噶……”
刷的一下,娇小的白影疾光般一闪,乂安还未反应过来,雪儿已自亦熏胸口蓦然蹿出,稳稳当当地蹦到了乂安的前臂。它一身毛茸茸的莹白似雪,模样乖巧可爱,任谁见了都忍不住想要摸上一把。
然而它此时张牙舞爪,唧唧咕咕狂乱尖叫,凶相毕露,与先前乖觉安静的模样判若两貂,似是对它的主人具有极大的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