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貂儿温顺柔软的毛发蓦然根根竖立,玲珑的身子卷成雪球状,尖锐牙齿凶狠地呲起,在赫赫的阳光下泛着凛凛白光,四足利爪戟张如钢锥,仿佛要将那娇柔无助的女子撕成碎片。
动物们对声、气、电、味等刺激的感知往往远比人类细微敏锐,就如地震、雪崩、洪水、台风等自然灾害爆发前,动物们凭借本能便能早早捕捉到其中危险的讯号。若非察觉到亦熏的异常反应,雪貂儿断不会对自家主人作出这等不寻常的行为。
除非,这女子脱胎换骨,根本不是亦熏。然而众目睽睽,在场者多是武艺精深、耳聪目明,她又如何在诸多高手的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一时间,众人如坠云里雾里,揣测纷纭,多数认为这女子乃是妖邪附体。
白林初闻噩耗悲痛欲绝,失魂落魄地站在一旁默默无语。此刻乍见亦熏死而复生,心下百感交集,他摇摇晃晃地爬将起来,不错眼珠地望着亦熏,越看越喜,越看越爱,似乎这么远远地望上一辈子也不嫌足够。
“唧——”雪儿一声尖锐的长啸刺破空气,像一根根激射而出的钢针,扎得众人耳膜生疼,幽幽盲音鼓荡在耳际,使得众人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朱坚今年二十八岁,天赋胚基虽不如丹磊乂安之流那么妖孽,在整个丹朱族中却也是突出的佼佼者,能在他这个年纪达至玄精七品之境的,即便放眼整个玄垠大陆,那也是各大势力须得费心拉拢的人才。
凭他如今的功力,比下虽是大大的有余,比上也是大大的不足。或许霸居一方,朱坚可以化为蛟龙,呼风唤雨,然而此时此刻,他只能算是脆弱的小虫。
这不,巴掌大小的雪貂儿引颈一嚎,他刀削般的脸颊瞬间涨红欲爆,眼睛、鼻孔、耳朵、嘴巴都爬出一道道的血流来,还没来得及喊疼,嘭咚一声便直挺挺地向后摔去。
丹磊等人只觉太阳穴突突地发胀,脑袋嗡嗡作响,意识倏尔一片模糊,顷刻间便又恢复如常。奇的是,亦熏玄功皆无,娇滴滴,怯弱弱,却像没事人一样,正瞪大双眼疑惑地望着倒地不起的朱坚。
方才那雪貂尖厉啸音甫一发出,声呐强悍地穿透众人的耳膜,大长老朱毕暗叫不妙的同时,急忙将听觉封得死死。其时群相慌乱受惊,耳昏目迷之际自然不知那个最为柔弱的女子竟对这一啸毫无所觉,仿佛这极具杀伤力的声波在她听来就似轻轻的风声。
这一切,却没能逃过朱毕的双眼。朱毕眉尖一撩,眸子里寒冰暗沉,望向亦熏的目光更添几分凌厉,心道:“这女子虽与木姑娘生得同一副皮相,两人的能耐气质却是迥然不同……她究竟是什么来头?!……”
朱毕定睛再看,只见亦熏一派天真无邪的模样,粉嫩嫩的脸蛋,水汪汪的眼睛,柔嘟嘟的小嘴,像是初降人世的婴孩,对一切的一切都带着陌生的好奇,顾盼之际,神色天然不似作伪。
众人疑虑重重地望着亦熏,亦熏也饶有兴趣地大胆回望。一女众男就这么顶着毒辣的日头,大眼瞪小眼你来我往地对望着,一时静寂无声,诡异之极。
这畸形的气氛搅得五长老朱彰心神不宁,他哎呀一声恼怒地一吼,两眼忽然同歪着脑袋正在看他的雪儿一对上,登时激动地扑棱着眼皮,嘴巴子一咧,笑嘻嘻地道:“真是貂不可貌相,轻飘飘一啸,竟是威力无穷,好貂儿,好本事!……”
传说,天下间存在着极少数神禽灵兽,这类灵兽与众不同,不但通晓人言,具备高绝的灵智,而且还能自行修炼,开启异能。
朱彰本就心性活络,别人当做无稽之谈的种种传说,他总是怀揣着热烈的期待和美好的幻想,这时见小貂儿突发神威大放异彩,当真与神话中的灵兽一般无二,自然起了觊觎之心,想要将那神貂纳入囊中,便耷拉着眼皮谄媚地道:
“呵呵,老夫与你一见如故,乖貂儿,巧貂儿,灵貂儿,跟了我吧,以后你吃面我喝汤,老夫绝不会亏待了你!”
这话听来像是求婚,雪儿显然也听岔了,骇得它白棉花花的身子猛地一哆嗦,顺伏的白毛重又根根直立如钢针,嗷一嗓子蹭地蹿入了乂安怀里,像是受了惊吓的小媳妇,害羞地躲在闺房里再也不敢露面。
朱彰见它态度这么决绝,登时心情低落,臊眉搭眼,口打唉声,悻悻然站在一旁。朱怀知道,老五喜怒无常,十足的小孩心性,极爱收集各类新奇玩意,此时见他垂头丧气的受挫模样,毫无半点作为长老的威仪和自觉,忍不住又是好笑,又是好气。
日正当空,葱郁矮树丛环抱的空地像是一个白气腾腾的大蒸笼,密密的汗珠自众人额头滚滚而下,浑身衣衫透湿,俨然狼狈的落汤鸡。
穿着最为清凉的亦熏也不例外,她抹了抹酡红双颊晶莹的汗珠,有着饱满弧线的唇瓣微微张开,粉嫩的雀舌卷了卷下唇,又如灵蛇一般缩回了嘴里。她如同一张纯净的白纸,将一切人与物映入心中,又一笔笔描绘在空白的纸上。
这张无瑕的白纸上,最初的一笔便是最先进入她眼帘的乂安。他温柔而深邃的目光,恰如夏夜寂静怡人的凉风,能抚慰所有的焦躁和疑虑。然而当她本能地去靠近他,托付自己的依恋和信赖,这个男人却坚决地推开了她。
离着乂安一丈之地,亦熏怔怔地望着他,眼神里充满不解和伤感。乂安也正呆呆地凝视着她,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千山万水。
许是瞧得累了,乂安的眼睛涩得发痛,心里空落落的像要发疯,过了半晌,他的神色渐渐归于平静,仿佛深山老林的一碧幽湖,漾不起半点涟漪。他解下腰间作为裤褶服的常衣,想要裹住亦熏裸露的身子。
亦熏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他臂弯的衣服,好像第一次亲见般充满疑惑。她警惕地盯着他的脚尖,他进一步,她便退一步。一进一退,彼此僵持,明明只是几步之遥,却仿佛一生一世都走不到。
乂安明亮的眼眸渐渐暗如黑夜,他沉着脸闷不吭声,脸上的肉虫触目惊心,像是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恶魔,更显狰狞可怖。
亦熏骇得扭头就跑,斜向里黑影一晃,乂安神不知鬼不觉的闪身到了她的跟前,她惊慌地噶噶乱叫,乂安不管不顾,哧啦一下常衣展成一片扇形短裙,忽尔带着她的身子一卷,不由分说地将她一裹,手指灵巧地在她胸前打了个蝴蝶结。
这下子,亦熏宛如一朵刚刚出浴的青莲,身着一件抹胸蓬蓬裙,慵懒而妩媚,只露出一对秀美的锁骨,和粉藕般傲然的玉腿。
乂安紧紧搂住亦熏,痛苦而焦灼的轻唤道:“咚儿,醒醒!”
亦熏俏脸通红,鼻息咻咻,像是老鹰爪下的小雏鸡,挥着膀子拼命在他怀里挣扎。她仿佛忘记了自己的语言能力,只一个劲的嘎嘎尖叫。
那“噶噶”的叫声像一把闪着寒光的锐刀,一刀,两刀,三刀……一刀刀割绞着乂安破碎不堪的心,他十指紧紧攥在一起,脑袋乱作一团:难道又要失去她了么?!他突然想起镜湖湖底起死回生的一番奇遇,胸口蓦地一痛……那一回墨玉“幽葛”救了她,这一回呢?……
乂安的脑海轰然闪过一道电光,瞬间想通了许多关节:“那噶噶的叫嚷,那树妖似的花钿,那完全陌生的眼神……一定是幽葛在搞鬼……那颗种子,占据了她的身体了么?!……”
丹磊站在一旁瞪着双眼干着急,雪儿自他怀中偷取了那颗其貌不扬的小石子之后,便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一系列匪夷所思的事件,还没来得及暗呼庆幸,亦熏却颠颠痴痴、性情大变,连最亲近的乂安都不认识,他总觉得这种变故与他有着莫大的关联,是以心中愧疚不已。
“咚儿,醒醒!……还记得么?!……第一次你对我笑,我九岁,你五岁,那天的阳光颤抖得厉害……第一次你捶打我的肩头,我十二岁,你八岁,那天秋风柔和,剪碎了一地飘零的枫叶……第一次你躺在我的怀里,我十八岁,你十四岁,那天你阖着双眼,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乂安想起那日亦熏身中金蝶蛊毒,奄奄一息生死未卜,浑身一颤依旧心有余悸。他的声音渐渐哽咽暗哑,眼睛里缓缓升起一层朦朦的水雾。
亦熏停止了挣扎,仰起下颌愣愣地望着他。“咚”的一声,一颗泪珠滴打在她的额头,一个白茫茫的世界骤然出现在眼前,她像个长途跋涉的苦行僧,在无边无际的满天银白中缓缓前行……一丝渺远的熟悉缠绕在她的心头,脑袋昏沉沉地左摇右晃……
此时,朱毕正一霎不霎地望着亦熏额头那一抹花钿,一缕缕青烟蓦然缭绕其间,那浓黑线条似是活了一般,化身妖娆的鬼魅蹁跹起舞,朱毕心下没来由地一阵阴郁,这种感觉一点点滴落凝聚,他的胸口突然间变得沉重而恶烦。朱毕立刻抽回目光,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暗自纳罕:“这女子是人是妖?!”
武艺高深如朱毕尚且如此,其他长老的反应则更加剧烈。二长老朱甘和四长老朱温早已抵受不住,别过脸去哇哇干呕,直呕得喉咙发苦、脸色发青。
朱彰密切关注着雪儿的动静,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乂安的胸口,一心想着捉了这只貂儿做兽宠,自然无暇他顾,受到的影响最是轻微。朱怀担心老友,目光时不时移到朱彰的身上,因而症状也不甚严重。
丹磊离得最近,却丝毫没有类似的不良反应,他清楚地看到亦熏额上的花钿,弥散飘摇,变成一粒粒细微的烟尘,冉冉升腾于空,渐渐融入灿金色的阳光,化为一片诡异的虚无。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亦熏的削洁的左肩,一只栩栩如生的水墨蝶儿,正绽开双翼作势飞翔。
“——乂安哥哥……”亦熏像只小猫儿似的发出挠人的细细声音,羞不可抑地将脸蛋埋在胸前,推了推乂安结实的胸口,过了半晌,见乂安没有动静,突然又拔高了声音,“哎呀,好热!”就势使了大把劲才挣脱出来。
乂安听她那声唤微不可闻,还道是堕入了梦境,此时见她眸光流转,娇俏可爱,又回复了往常的活蹦乱跳,他这才回过神来,喜道:“咚儿,你没事了?!”
在阎王殿走了一遭,亦熏自是更加珍惜来之不易的生命,方才她意识模糊,脑袋发炸,好似要永远长眠了过去,幸而冥冥之中听到了乂安若有若无的呼唤,这才拼尽平生之力撞破不知黑白的思绪之门,撕开千年石化般固封的身体狂乱地呼吸。
记忆,突然间停留在被掐死的那一刻。亦熏不由又惊又怕,她斜眼瞄了瞄直挺挺躺在地上的老者,心里咯噔一沉,她见丹磊和几个老人看向那死者的目光带着某种悲伤的情愫,便将那死者身份猜了个七八分。
这几个老者当中,大长老朱毕亦熏是见过的。亦熏拢起秀眉,施施然作了一礼,脆声道:“小女子这厢见过诸位长老!”
众长老立即点头回礼,此刻见她有礼有节,不哭不闹,心下暗自佩服她的冷静沉着,何况这女子起死回生,也不知使了某种秘法,还是受了神佛庇佑,种种诡异处难以言明,是以对她十分客气。
虽然各有所思,却是殊途同归:——这个女子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可怕的恶魔!
大长老上前一步,叹了口气,指着那死者悲声道:“木姑娘,你可识得这人?”
话刚落音,亦熏洁白如玉的脑门上蹭蹭蹭蹿出熊熊的怒火,强忍着流泪的冲动,眼眶里翻涌着晶莹的浪花,却不溢下。她虽然思想开明,但于这种丑事却连启齿的勇气都没有。
一双双充满期待和好奇的目光,像一块块巨石砸在她的心头。可她如今的狼狈模样,明眼人一看便知,便是瞎子也能嗅出其中落魄的味道。她即使不说,那桩丑事也不会随之消失。除非,她有扭转时空重改历史的超能力,这无异于痴人说梦。
木已成舟,无力回天。
她颤抖着双唇,努力想要吐出几个字来,张了几张,嗓子眼仿佛给人死死扼住,深一口,浅一口,抽抽噎噎,急促喘息。泪水,像决堤的洪水倾泻而下,再也抑制不住。
她哭得梨花带雨,凄凄惨惨,在场众人无不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心里都沉甸甸的,气氛突然间变得极为沉抑。
乂安轻轻环住她哆嗦的削肩,缓缓将她拉到胸前,温柔抚着她缭乱的秀发。亦熏额头抵住她温热的胸膛,心中更是委屈,一股尖锐的隐痛猛地涌出,无声的轻泣突然间变成嚎啕大哭。
“嘘,嘘!”他轻柔地安慰出声,目光柔如云朵,又冷若寒冰,“累了就休息,走,咱们先离开这里!”他怕再在这事发地点待上一时片刻,心力交瘁的亦熏或许会崩溃。
所谓离开,只是暂且远离这块空地罢了。在与这件事有所关联的暴徒尚未付出应有的代价之前,乂安不急着离开整个荒僻之地,若当此拂袖而去,亦熏的心魔更难驱逐。在重重高手包围之下,他需要时间,他需要从长计议,细细谋划,将所有相关人等一举打入十八层地狱。
然而,为免亦熏触景伤情,丹朱族聚居的胜乌山和哀晨山是不能住了。对于那老者的逼问,亦熏作为受害者,没有责任,也没有义务阐述整件事的经过。
乂安在心中狠狠发誓,从此以后他会时时刻刻陪护在她的身边,不再让她受半点委屈,不再让她掉一颗眼泪,他要让她快快乐乐地活着,一如孩时的天真烂漫,无忧无虑。
也不知过了多久,亦熏缓缓仰起螓首,泪痕已干,只留下纵横交错的斑斓印记。她与乂安对视一眼,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风摆荷叶般挪着足尖上前几步,低眉垂首,从山洞醒转开始,将所见所闻简略叙说了。
每说一句,亦熏的心头便多一分沉重,即使叙述得简之又简,说完整件事的经过,她复又泪流满面,声音嘶哑,竟累得手指头都抬不起来。无边的羞辱压得她喘不过起来,她捧着双颊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