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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朦胧中，脂粉香气扑鼻而来，亦熏皱了皱琼鼻，不意间嘤咛一声，微弱如针尖掉落地上的声响，跟着脸上传来一阵疼痛，似是给人连环巴掌拍来，须臾，意识渐渐清晰，眼帘舒展，面前出现一个中年女人。

　　这女人脸上扑了厚厚的铅粉，红腮艳唇，化了个浓妆，却难掩眼角深深的褶子，她坐在榻前，把眼细细打量榻上的女人，眼光挑剔严苛，像是在挑拣某个物品一般，半晌，方满意地道：“嗯，这一两银子花得值！”

　　亦熏原是受了不轻的伤，吃那贼人一个板砖，又一记猛拳，脑浆似都迸射出来，疼得她脑门像是被烧红的铁板烙烤了一般，晕头转向难以思考，见对面一双老眼正在自己身上逡巡，心里一个激灵，如同当头一盆冷水浇下，浑身细胞本能地急剧收缩。

　　她心中惊恐，忙放眼观望四周，只见这屋子里陈设精致，粉幔轻帐，隐隐浮动着一股糜香，与寻常女子闺阁似是而非，无端多了一层轻浮的味道，又见那中年女子身后，两个眼色狠厉的男子，她浑身一颤，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甚么地方？”亦熏眼光闪烁，似是猜到了甚么，却又不敢肯定。

　　“春香院。”那女人嘴角含着笑意，也不知是嘲讽，还是习惯使然，声音尖尖细细，软绵如蜜丝，眼神却异常凌厉。

　　果然是妓院。这徐娘未老、风韵犹存的女人想必就是传说中的老鸨了，亦熏印证了心中揣度，迎上那老鸨咄咄逼人的目光，倒是毫无惊惧之色，反而饶有兴趣地多瞧了几眼，暗暗腹诽，昨夜那贼子听闻“魔王”之名，立时将我击晕，以免我日后把他识得。

　　如此一来，那人当仓惶逃窜了去才是，怎会敢冒暴露身份的风险，将我卖到这春香院来？！这其中必有文章！她思来想去，觉得蓝白这蛇蝎女子最为可疑，忽又想到自己只值一两银子的身价，像是被人极度轻视了一般，心里满是不忿。当下问道：

　　“不知是谁送我来的这里？”

　　那老鸨见她镇定自若，不由吃了一惊，但凡遇到这种情况，常人都是一哭二闹三上吊，她这模样神态，老鸨真格是第一次见到，也不理会她的疑问，而是盯着她的眼睛反问道：“丫头真是好心性，你就不害怕？”

　　若说不害怕，那是自欺欺人，可若是害怕，于事无补的话，又何必浪费心思去害怕呢！亦熏暗暗想着，只淡淡付之一笑，比起外面千千万万的陷阱和危险，在这春香院里，她只需担心一种，这大大节约了她的脑细胞，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况且她如今身负重伤，浑身痛得动弹不得，无钱医治，又无处安生，在身体康复之前，老鸨不仅不会让她接客，反而会给她聘请大夫，从这个层面来说，她至少在一段时间之内是安全的，衣食无忧的，而这段缓冲时间，已经足够她想出逃脱生天的法子。

　　“我饿了！”亦熏巴巴地望着她，对她的问话避而不谈。

　　那老鸨又是一愣，心中暗暗嘀咕，这丫头倒是随意，好似有恃无恐，竟然把这当家了，也不知是什么来头！当下着人准备饭菜，冷着脸转身便走，临出门时又回过头来，把她一顿好看，唤来两个婢子，指着亦熏道：“你们俩，好好给她梳洗一番！”说着，施施然去了。

　　待沐浴更衣，又用过饭菜，那老鸨又折返了来，斥退左右，又将房门掩上，满是风尘妖娆的神态蓦然一收，脸上尽是严肃和谨慎，与之先时做派判若两人，她自顾自斟了一杯茶，正对着亦熏坐下，两只眼睛朝着亦熏上下端详。

　　亦熏半倚在榻上，背后垫了高高的枕子，见她一改故辙，不由一凛，料定此人身份非比寻常，心中担忧，又怕露怯，是以故作镇定，挪了挪上半身，这一挪虽然动作细微，却不免牵动伤痛，当即累得痛弯了腰，咬牙狠狠忍住，脸色瞬时煞白。

　　那老鸨见了，眉头一皱，也不见她有何动作，身子已欺到跟前，像是会瞬移一般，跟着手腕一翻，附掌于她腰际。亦熏见她身形快速闪动，不禁大吃了一惊，还没反应过来，便觉一股暖流从腰间传来，疼痛立时消减，脸色也渐渐红润起来。

　　亦熏知道，这老鸨是在将玄精输入她的体内，以助她减轻痛楚，心里不由讶异，她是甚么人？为何要如此助我？更令人惊讶的是，此间持续了足有一炷香工夫，这人却像没事人一般，脸不红心不跳，气息绵长匀称，显是武艺甚高。

　　“多谢前辈！”虽然揣说这老鸨出手相助，动机定然不纯，亦熏仍是心生感激，此时见她身手，知她必是隐市高人，当下朝着那老鸨点了点头，以示恭谨和谢意。

　　那老鸨却不作理会，宽袖一抬，葱指张弛间，桌上茶杯像是受了巨大的磁力吸引，刷地凌空飞入她的手心，便似隔空取物一般，纤手在空中划过一道月弧，即把那杯茶稳稳当当地送到亦熏跟前，语气郑重，像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喝了它！”

　　亦熏素手接过，下意识地一闻，登时从那混杂的淡淡气味中，辨出了十余种剧毒的毒物，当下眉头一皱，一脸警惧，问道：“你可知这是毒药？”

　　那老鸨面不改色，冷冷回道：“我知道！”声音如寒铁，重重掷在地上。

　　一股寒意陡然袭来，亦熏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这老鸨的功夫之高，举手投足之间便可将自己秒杀，目下她若是用强，自己毫无放抗之力，这茶是不喝也得喝，然而，她若是要杀死自己，大可一掌做个了结，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又是耗费玄精医救自己，又是叫自己喝茶。

　　灵台忽地一亮，她蓦然想到了徐大娘之死，想到了碧莲之毒，而自己却能全身而退，她望了一眼那老鸨，心生侥幸，暗暗祈祷，千万别中毒，千万要活下去，攥着衣角，哆嗦着双唇，将那毒茶一饮而尽。

　　茶水滑过她的喉咙，流入五脏六腑，便似喝了一杯水，只觉清凉爽口，并无异样，然而眨眼之间，舌尖突然又苦又辣，跟着全身像是被烧红的尖刀不断绞动一般，内部肌体又是烧灼又是剧痛，亦熏疼得满地打滚，仿佛每个细胞都痉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