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竞拍那天烟雨阁人来人往,门口摆着个红木描金边牌匾,四周嵌了一圈喷香的茉莉花,上写:艳冠群芳小茉莉敬等官人。
还未换装的萧墨离望着那块牌匾,嘴角抽搐,很想把它拆了加上郝梧雨一起焚她个红红火火。
夜幕刚落,盛安城内最为灯火通明的当属烟雨阁了,大红灯笼慢慢挂上楼顶,穿着各色各式轻纱衣裙的女子聚在门口或倚在二楼窗前,摇晃着手里芳香四溢的纱巾,端的是瘦燕肥环莺歌燕语,总有一款适合你。
正对大厅二楼的天字房内萧墨离支着一条腿倚在床上,忽视掉僵在一旁站了将近一个时辰的郝梧雨。
什么叫必须一起同台?郝梧雨费劲的转着脑袋。
方才晃着腰肢扭进屋的洪妈妈先是拉着萧墨离的手哭了半晌,活像嫁自个儿闺女,后又一脸兴奋的拉着她道“她妹子啊,你姐姐是哑巴,只有琴声岂不单调,我这烟雨阁又不是琴坊,不如你也同台帮衬着献歌,这样我们赚的也多,是不是这个理儿?”
理儿是很对,可当郝梧雨求救般望着缩在床脚啜泣正欢的萧墨离时,隐约嗅到些算计的味道。
可现在是人在楼下,不得不卖。
郝梧雨咬咬牙,瞥了眼穿着女装脚蹬桌沿儿嗑瓜子的萧墨离,找了块帕子蒙住半张脸。
大厅的人越聚越多,烟雨阁今天置了二十张圆桌,楼上雅间全开,齐对大厅的献艺台,活脱脱一幅姑娘出阁宴。每张桌上都布了十个座位,五嫖客五姑娘,搭配的活色生香。雅间上的情况无人清楚,彩珠门帘挡住了里面的情形,想必是把烟雨阁的金花儿们全安排了进去。
时辰未到,客人们却都等不及了,齐齐拎着筷子敲起了杯盏,大厅里顿现民心齐客高昂的繁荣景象。
洪妈妈站在楼梯口,看着坐上的嫖客们宛如一块块活动金砖,发出着急的嗡嗡声,她赶忙提起粉红缛裙娇笑道“公子们别急啊,小茉莉姑娘害羞的很,这不到时间怕是没勇气走下来,你们且等等,万一逼急了人家姑娘,哭花了妆你们就见不到倾国倾城貌了。”
“快让她下来吧!化妆的姑娘老子见多了,不稀罕,这春宵一刻值千金,再拖下去天都要亮了,老子钱不能白花啊!”一个锦袍大汉搂着身边的姑娘站起来嚷道。众人或赞同或嗤笑。
“天亮了正好,余老板也该上海收货去了,免得一身鱼腥味熏到人家姑娘。”坐在角落桌上的一个布袍男子道,手里挥着一把扇子舞的虎虎生风,直让身边的姑娘躲了开去,免得把脸上的脂粉都吹干净。
众人这才认出来,那先头嚷嚷的大汉正是街角卖鱼店的老板,再看他今日打扮的活像个元宝,忍不住哄笑起来。
那余老板岂是忍气吞声之人,大喝一声“酸秀才你当了裤衩来嫖姑娘,还有脸说我!”说罢从腰间掏出剖鱼刀,扑到秀才面前扭打起来。
众人纳罕,那么大一柄刀他是怎么藏在腰里的。
洪妈妈见桌上鸡鸭鱼肉乱飞,场面失控,想上去阻止可又怕误伤良民,遂摒足气息俏生生的高喊道“小茉莉姑娘下楼啦!”
大厅登时一片安静,余老板拍拍秀才的肩膀,挤掉他身边的姑娘坐下,两人对视一眼复又抬眼向楼上望去。
只见楼上天字一号房的门缓缓推开,袅袅婷婷走下来一位姑娘,体格娇小轻盈灵动,身着鹅黄滚边缎衫,上绣祥云图,外罩一件轻纱,更显翩然。腰间系着最简单的白色丝缎,再无半点缀饰。头上侧挽着一个髻,点缀上一串明黄雏菊花,夹杂着翠绿叶,整个人看上去清雅俏皮。只是这姑娘脸上蒙着张丝帕,只能瞧见眼睛,余下的让众人遐想不已。
嫖客们不乐意了,大嚷道“姑娘快些取下丝帕吧!”
洪妈妈笑着作揖“公子们急什么,这又不是小茉莉姑娘,这位是小茉莉的妹子,小菊花。”说完捂着嘴自觉妩媚的笑了开来。
本在前面引路走的好好的郝梧雨脚下一崴,小菊花?!刚想开口问洪妈妈,却被一阵欢呼声打断,回头看萧墨离,那厮正伸出一只华丽丽的脚,犹抱琴弦半遮面,蹬蹬蹬的跑到献艺台,倒把她落在了后头。众人愣住,哪有姑娘这般迫不及待下楼的?再定神一瞧,却都发不出半个音儿了。
眼前的女子绝对是红颜祸水,妖姬再世。生的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怒非怒含情目,眸光流转,端得收人魂魄。一袭烟波暗缎裙,上绣黑底白茉莉,里面衬着条白色褶皱半身裙,脚步处妩媚荡漾。谁说女子不喜重色?脑后松散的盘着龙舌髻,余半边长发披在右肩,更显楚楚动人,髻上簪着一串打造精美的白玉茉莉花,下缀几滴水珠样坠子,摇曳生姿。竟比先前出来的女子美上千百分。她抱着琴,微一躬身,虽说体态不够柔美,却越发出尘,不似寻常女子般扭扭捏捏。
只见她砰的一声把琴扔下,扫了一遍楼上楼下,眼光波及之处全是春心萌动。不知是否是错觉,众人觉得她是挨个瞪过去的。
郝梧雨回过神,忙跑到她身边,对着众人作揖道“姐姐自幼不能讲话,但琴艺是极好的,公子们若觉得不满意,小,小菊花愿为大家陪唱一曲。”
萧墨离见她差点咬掉自己的舌头,微微抖着身子不可抑制的笑了。
“可惜了,可惜了。”有人回神,不断盯着萧墨离摇头。
洪妈妈赶紧赔笑“这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儿,我们小茉莉生的这般容貌,若再得,岂不是人神共愤?”
郝梧雨嘴角一抽,是啊,萧墨离生的这般容貌,若再是女的,那才是人神共愤。
众人忙催促着两位姑娘献艺,已是十分不奈了。
萧墨离一撩裙子坐下,堪堪撕掉裙摆。抬手间只需一枚音色便听的人酥软过去,半是琴声半是人。曲调悠悠人已入画,女子伏在琴上,嘴角挂着一抹狞笑,偶尔斜眼瞅瞅身边的妹子,音色更加清越泠泠。
郝梧雨立在一旁,差点困到厥过去,不料一枚花瓣打中手心,她瘪着嘴忍住痛呼,果不其然看到萧墨离发上的头饰少了一片,忙清清嗓子,第一次用最为柔美的声音随着琴声悠扬歌唱。
漫漫路远莫问,何处去
长剑相伴飘白衣
懵懂少年不知愁与情
风起江水寒
雨落心涟漪
狂妄一笑,红颜一曲
明夕,何夕
醉梦人生一场戏
痛过以后,才知情已难寻
吾爱至斯,只剩飞花梦影
回首再望,蜀山依旧伫立
看尽浮沉,独饮回忆
几世轮回守候,梦逝去
红尘渺渺,藏仙灵
既不回头,誓言又何必
韶华易逝去孤独伴我行
相逢一笑,知己一语
生死相许
莫问多少是别离
醉过以后,才知情已难寻
吾爱至斯,只剩飞花梦影
回首再望,蜀山依旧伫立
看尽浮沉,独饮回忆
萧墨离一曲毕,缓缓抬手压住琴弦,正听见郝梧雨最后一字的回音。原来她本来的声色,是个女人嘛!
众人呆呆的望着台上的两个人,一个美似妖仙,一个声嘶力竭,差点把脸上的丝帕吹下来。若是不看她扯着脖子的模样,还真以为是仙曲,听的人堪堪落下泪来,想起家中的黄脸婆和今日即将丢出去的银子。
那余老板早按捺不住,舞着剖鱼刀从座位上跳起来喊道“五百两!”
众人这才回神,原是****大会,怎都伤春悲秋起来,忙不迭的开始竞价。“一千两!”那酸衣秀才也尖细了嗓门喊着。
“小子,你的裤衩这么金贵,能当这许多银子?!”余老板扭着脑袋很是郑重的问他。
厅内一片哄笑,竞价声一嗓高过一嗓,堪比公鸡打鸣。
“两千!”“两千五百!”“三千两!”
楼上的雅间几乎无人说话,按理说包下雅间的人才是最有钱的正主,众人却从未听见里面有人喊话。
楼下斗了一会鸡叫,左三号雅间才缓缓撩开珠帘,走出一位华服公子,脚下生辉轻摇摺扇,对着台上的萧墨离柔柔一笑,情意绵绵道“一万两。”
无人做声,一万两只买这女子的初夜?!众人都费力的仰起头端详着那位公子。生的倒是仪表堂堂,就是脑子不甚好使。只见那公子毫不介意的站在高处,一派指点江山的豪迈对着萧墨离道“哑巴姑娘,我可找到你了。”
本来收拾起琴准备回房点上迷魂香的萧墨离身形一颤,回头望着楼上的郝尔非。再看看此刻笑得眼都眯起来的郝梧雨,终于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一伏身贴在郝梧雨耳边气息氤氲道“你们郝府贪了不少银两嘛!”
郝梧雨本以为他会恼怒,却不料那厮笑的贼兮兮,兀自收拾好东西又是迈开长腿蹬蹬蹬迫不及待的回房了。
难道?郝梧雨歪着脑袋想,难道萧墨离对郝尔非有意?!此想法一出,她赶忙狠命擦起耳朵上的湿气。
左三雅间的人悉数退出,照顾自己公子入姑娘洞房去了。郝尔非美梦成真,正想着今夜如何抱得美人悉数思念之情。
郝梧雨见钱已到手,刚想下台来,却不料洪妈妈冲了上来,捏紧她的手对着台下作揖道“有没有公子喜欢小菊花姑娘?我们今儿便宜卖了。”
郝梧雨一愣,扭头见洪妈妈对着楼上挤眉弄眼,她心中渐渐有了端倪,抬头恶狠狠的盯着只在房门外露出一颗脑袋的萧墨离,牙齿磨的嘎嘣嘎嘣响。
“这如何买啊?姑娘连丝帕都不肯取下来!”众人见小茉莉被人买走,也不能空手而回,眼神转到她身上细细打量。
洪妈妈听完就要去扯郝梧雨的面巾,却不料这柔弱女子力气大的很,两人一拉一扯争执不下,台下的人看的紧张不已。露出下巴了!露出嘴唇了!露出牙齿了!露出满嘴的牙齿了!众人一阵瑟缩,这女子怎副咬人的狰狞模样。
洪妈妈也不是素茬儿,生的珠圆玉润,一条膀子堪比猪后肘狠命一扯,就听哧啦一声,面巾碎了。女子的下半张脸露出一只嘴巴,鼻子仍旧遮着,还是看不出全貌。洪妈妈一咬牙欺身上去继续拉扯,却听见正一号雅间内传出一声轻喝“住手,我家公子出价一万两。”
众人惊愣了,又一次费力的抬头望去,只觉得今儿这脖子是不保了。金色珠帘缓缓挑起,阴影中看的不甚清楚,可来人的一双眸子却是熠熠生辉,仿若黑潭。他抬腿走到亮光处,一扯嘴角,笑的浪荡对着楼下目瞪口呆的郝梧雨道“小菊花姑娘的初夜,虞志在必得。”
郝梧雨脑中轰然炸开,楼上冲她笑的渗人的不正是自己救过的金灿灿大公鸡百里虞吗?!
洪妈妈乐的差点直接蹲到地上,没想到这般姿色平庸的女子卖出的价钱倒是国色天香,忙不迭的对身强体壮的役使们喊道“快些把姑娘送到天字二号房。”复又低头吩咐“她若不听话就直接敲晕了,知道吗?”役使们忙点头称喏。
作者有话说:楼下正在办啤酒节,鬼哭狼嚎哀鸿遍野,俺甚感无奈,只当是开了空调,听的人脊梁骨都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