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安大街上人头攒动,郝梧雨摆脱掉两个吃辣炒猪心的家伙,在烧饼摊上裹了两张芝麻饼,又去春风楼要了只烧鸡,一路拎着晃荡到街角公厕旁的一间小医馆内。
郝梧雨刚想踏进门去,忙又把脚收了回来,抬头望了望牌匾,是《回春堂》没错啊?怎的成了烟雨阁了?
只见这间小小的医馆内,挤着十多个妖艳女子,皆是单衣薄纱,浓烈的香薰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女子们或站或倚着墙壁,运气好的坐在孔鹊怀里或挂在他胳膊上。窄小的柜台上堆满了各色吃食,鸡鸭鱼肉糕点水果应有尽有。
孔鹊正眯眼乐的欢,左拥右抱,手抄玉埙,偶尔腾出繁忙的嘴吹上几个音儿。郝梧雨愣住,看来师父是饿不着了。遂蹲在门口,先咬了口烧饼,又打开纸包烧鸡撕下条腿儿,大口嚼起来。
彼时的医馆内燕语莹莹,“孔公子怎的去了一次就不再看奴家了?是不是嫌弃奴家?”坐在他怀里的女子轻点着孔鹊的胸膛调笑道。
孔鹊抿着唇笑的煞是魅惑人心,那女子登时在他怀里化成一滩水“怎么会?孔鹊一直将姑娘记挂在心,夜不能寐。”
“那,那公子可就记得奴家的花名?”方便下次她第一时间占据有利地形。
门口大口吞咽的郝梧雨登时喷出一口烧饼,真真是个好问题,绝对问错人了。
小茉莉,小桂花,小牡丹,小春兰,各色花名在孔鹊脑中转了个遍,这真是个要命的问题。但还为难不到我们风华绝代采花高手的孔鹊公子。
只见他伸出一只莹白玉指,挑着女子的下巴,凤眼一转,眉角稍翘,那女子盯着他的唇登时丢了魂儿。“小亲亲怎想起问这个问题,花名人人都可以叫,但你可是孔鹊心中唯一的小亲亲。”说罢薄唇就要印到女子脸上。
郝梧雨丢了吃剩的烧饼,拍拍手走进去指着挂在他胳膊上的女子道“那师父可记得这姑娘的花名?”
孔鹊堪堪占到便宜的唇凝滞了。他这才发现小徒儿回来了,而且嘴上还挂着烧饼渣儿和烧鸡油。
以不变应万变是流连花丛的基本功夫。孔鹊将怀里的女子扶起来,揽着被指的姑娘低头笑对着她道“孔鹊怎么会忘了小乖乖。”
师父果然好功力。小亲亲,小乖乖,小甜心,小宝贝的胡叫一通,配上他独有的凤眼美色功,郝梧雨只觉得这间小小的医馆内媚眼乱飞,芳心四溅。
众姑娘们芳心大动,纷纷推搡着挤到他身边,郝梧雨也乐得见孔鹊被美人乱脚踩死,乱手摸死。
“啊呦,老板回来了。”差点被推倒在地的孔鹊忽然在人堆里喊道。
姑娘们齐齐扭头望去,哪里有什么老板?
“孔鹊的乖乖小徒儿就是这间医馆的老板。”孔鹊摊手几分无奈笑道,他的袍子此刻还能挂在身上真是天可见怜。
察觉到师父投来的救命信息,郝梧雨也挤进去,捏着孔鹊的袍角细细的抹了嘴角又擦净双手。
“各位姐姐最是好心了,不过医馆还要营业,欢迎各位姐姐在用膳的时候过来探望。”郝梧雨面对着她熟悉的花儿们道。
素面的名声在烟雨阁也算是大名鼎鼎,更得花儿们芳心,姑娘们忙热情道“原来是素面公子,是我们疏忽了,下次一定带两份吃食。先恭喜素面公子终于找到正经营生了,以后要多领着师父去烟雨阁哦~”
郝梧雨嘴角抽搐,怎的说书就那么上不了台面?!一边还是笑着揩了几个姑娘的油,花儿们才不觉有他,纷纷从小医馆的窄门内散了出去。一个个捏着小碎步,低头万分娇媚的微笑。盛安果真是人间仙境。孔鹊趴在柜台上遐思无限。
郝梧雨收拾着凌乱的医馆,捡起地上的草药按类装进药匣内。心下却十分佩服师父。想那萧墨离虽称盛安第一嫖客,可与孔鹊比起来就差了些功夫。孔鹊采花只看样貌,绝不走他容量有限的脑子。萧墨离花钱去被姑娘们嫖,孔鹊这厢有吃有喝的被姑娘们倒贴。
她那毫无廉耻没有节操的师父啊……
孔鹊收拾了凌乱不堪差点被扯落的广袍后踱到门口,那里还有烧鸡和饼渣残骸。再望眼仅一步之遥气味浓郁的公厕。
他那随遇而安堪比猪狗的小徒儿啊……
两人各怀鬼胎腹诽了对方半晌,终于在各色美食前重修旧好。孔鹊抽出一栏药屉将大黄扔了进去,自己和徒儿吃起了糕点。
“身上怎一股子尸气?”孔鹊稍靠近她就皱着眉道。
“上午陪人去掘坟来着。”
孔鹊闻言哽住喉,灌了口茶“小徒儿果真有理想有抱负。”
“甚啊!是被迫的,师父当我爱去看残破的死人。”想起先太子的那团心头肉,郝梧雨又吃不下去了,只得放下糕点抱着大黄晃荡起来。
孔鹊指尖稍顿,“是太子的尸身?”
郝梧雨沉重的点头,怕是她要一个月不想吃荤了。
“可有异常?”孔鹊继续吃的欢漫不经心的问道。
“有,容贤王说太子的心被剖开了,想是取出了什么东西。那心里怎么可能有东西?放进去的时候早就死了吧?对了,师父见多识广,可曾听过能放进心口的东西?”
孔鹊起身收拾着药屉半晌没有答话。郝梧雨无趣的皱皱眉,师父常年居于多情谷,见多识广完全是拍到马腿上了。
见孔鹊仍是闲闲的整理着药材完全没有搭理她的意思,郝梧雨知趣的抱着大黄要走。
“你的嫌疑洗净了吗?”孔鹊没有回头,放下一团草药后就没有再动。
“当然,上午的时候找到告诉我内情的守陵人了。要不我能回来嘛。”
“嗯。”孔鹊闻言转身道“那就离容贤王远点,不要再搅进这些是非。”
“若是他们找我帮忙,我也不得不去啊!”
孔鹊轻嗤一声“你能帮到什么?”
“百里容说我识得药材略懂医理,要我帮着找剖心原因。”
孔鹊身形微僵,抚着折扇下的小葫芦问道“他如何知道你懂医理?”
“萧墨离那厮出卖我,告诉他我有个毒医师父。我今日才发现,萧墨离恐怕是容贤王的人。”郝梧雨贼眉鼠眼的凑过头去,怀里大黄毛茸茸的嘴巴蹭到孔鹊的指上。孔鹊顺手摸了把它柔软的茸毛。
“何以见得?”直觉小徒儿嘴里的“容贤王的人”并没有那么单纯。
郝梧雨一甩折扇,挽着花儿道“萧墨离显然和容贤王很亲近,是旧熟识的模样。此次说什么受了流风之脱,完全是欲盖弥彰。先不说就连皇后都觉得我嫌疑不大,墨离就是打着我的旗号去蹚浑水而已。而且……”郝梧雨笑的暧昧不明,凑到孔鹊耳朵上道“两人关系异常暧昧,眼波流转不断,容贤王至今没立王妃,萧墨离更没有家室,想必是,嘿嘿嘿嘿……”
孔鹊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容贤王的人”的意思……小徒儿果然观察入微,心比针尖,不愧拥有说书人的嗅觉和胡思乱想。
“既然他们都这般暧昧了。”孔鹊抿着唇凤眼里柔情似水,倒把凑在他耳畔的郝梧雨整的一愣。“我们师徒暧昧也没关系喽。”孔鹊忽然转头,唇畔温柔似水,正贴在郝梧雨脸侧,吞吐间郝梧雨本就红肿的脸登时红的滴血。
孔鹊见她僵在原地,满脸通红,忍不住捧腹大笑,抓过大黄亲了几口道“来来,毛茸茸兄台,我们也暧昧一下。”
大黄:暧昧你妹,俺要母的。
郝梧雨登时回魂恼羞成怒,拿起一个坛子抓出把药粉就掷过去。小小医馆内顿时弥漫起浪漫的紫色。
孔鹊头一偏,抱着大黄闪了过去。
郝梧雨盯着纷纷扬扬的毒粉,真是眼熟。
孔鹊优雅的拂下落在袍子上的紫色粉末,捣碎了药丸喂到大黄嘴里,瞧都不瞧瘫软成水的郝梧雨。
“知道是什么药了?”
“无骨散,师父出山那日找来应景的毒粉。”郝梧雨咬牙切齿道。
孔鹊满意的点点头。“小徒儿明白了?”
“明白了,师父不适合做郎中,哪个郎中会把毒粉大喇喇的放在柜台上!还是那么一大坛!”你要吃啊,你要吃啊!!!
孔鹊笑着摇头晃脑道“小徒儿又错了,师父是要你明白何谓害人害己,自作自受。”真是一位毁人不倦的好师父。
郝梧雨这才发现自己真的错了,应该抱着坛子直接砸过去。但倚在墙根下实在不雅,便道“徒儿知错了,师父快些给解药吧!”
“不忙,你且好好回忆太子那颗心的样子。”孔鹊蹲下身来,笑望着郝梧雨有气无力的脸。
郝梧雨瞪他一眼,偏不回忆,这不是让她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吗?
孔鹊早知道她不会配合,拍净手说“那你先在这靠一会,三个时辰后自己就恢复力气了。”
三个时辰,她都可以投胎做壁虎了,郝梧雨忙带着哭腔回忆“我说,我说。体积较小,色淡似粉,血丝脆细,内部青紫。”
孔鹊满意的点点头。“常年体弱,房事过度,经年用毒。”
“毒?什么毒?”郝梧雨不解,原来师父是要帮她啊,顿觉孔鹊那张欠揍的脸又倾国倾城了起来。
孔鹊抱着胸,一撩墨发,眼神露骨,轻吐薄唇道“春毒。”
郝梧雨结舌,先太子好这口儿啊……居然活活把自己“那个”死了。
“好了。”孔鹊伸出手指在她鼻尖一挥,郝梧雨顿觉身体淌过一丝暖流。“去把这个结果告诉百里容,包他满意,但是……不准再与他掺和。”
“那……从太子心中掏出的是什么?”郝梧雨不解,怎听师父的口气像是应付百里容似的。
“嗯……”这是个问题。孔鹊恨不能鸟头向天,编个什么理由好呢?啊,对了。他唰的一收折扇,敲到郝梧雨脑门上。
拜托师父,恍然大悟的时候请敲自己的脑门儿……
“春蛊啊!小徒儿记不记得师父养过几只,白白软软的虫子。”孔鹊喃喃道又开始掏,掏啊掏。
恢复些许力气的郝梧雨赶忙跳开“师父你这骗人的把戏怎么能用来对付百里容呢?他看上去像只兔乖乖,可掏人心的时候比师父还师父。”
孔鹊满脸冤屈的顿了手,什么叫比师父还师父?师父倾国倾城芳华绝代妙手仁心妇孺皆爱,岂是百里容能比的?
“你放心。”孔鹊终于从袍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给她道“将这个交给百里容,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好好陪师父开医馆就是。”
“哦……”郝梧雨捧着琉璃小瓶,仔细瞅了瞅果然见里面一只细似银针的小虫在扭动。“可是,这不会牵连师父吗?”
“还不到时候。”孔鹊冷笑几声,忽然岔开话题“要不要给小徒儿也来几只?母蛊植在师父体内。”说罢兴致勃勃的又开始掏。
郝梧雨大骇“师父是说,你养的那些母蛊都在你自己体内?!”
孔鹊得意的扬眉点点头,能承受住这么多母蛊的人也就他孔鹊一人尔。
郝梧雨顿时觉得全身汗毛竖起细汗倒流,此刻她眼中的孔鹊变成一只爬满小虫的大虫子,还在滴着粘液微笑点头。再想下去胃里不住翻滚,遂忙对师父点下头,轻点右脚,意思说:我走先。
孔鹊挥挥手恩准了。刚转身就听见衣袂涌潮般翻响,可知此人逃的有多快。好像忘记了什么,什么来着?孔鹊随手拿起药杵捣啊捣。
“今天七夕啊小徒儿!”医馆内突然探出一只妖魅的鸟头,却不料郝梧雨早已不见了人影。无那,无那,好一只栖惶的孔鹊。
郝梧雨这厢抱着孔鹊体内的儿子赶往百里容府上。一路上对着那小瓶喊道:师弟?师弟!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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