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来的精心调理让霍延已然痊愈,今日特地整顿衣着进宫面圣,以叩谢皇帝感怀臣下之恩。
此时早朝已过,宋承鸾乘四人软撵回到乾和宫书房内。钰王爷事前得了传召,早就等候在此。此时他一身紫金便服,肩膀上的麒麟图案十分爽利大气。只见他手中端着青花玲珑瓷杯,享受地嗅着杯中升腾起的大红袍醇和的桂花香味。宋承鸾进得屋来,笑盈盈赐了座,寒暄一番,一时间一派和睦景象。
“今日特地请三皇叔来,是有些事想问问三皇叔的意思。”宋承鸾虚怀一笑,直入主题。
“皇上请讲。臣为吾皇分忧。”钰王笑容有些淡,手中的杯盏已然放下。
小禄子垂着眼睑旁边伺候着,听到这话胸中有些犯凉。不是说这钰王爷尽想着咱皇帝主子出丑、栽跟头么?也不知皇帝是何想法,竟让他帮衬着商讨事务?
“南翼十二城大旱已久,民不聊生。眼看着这秋收降至,十二城无法如往年丰收。户部早就拨了银子下去,按道理此时也应到了十二城。而今,朕收到密奏,足足有十四折之多!折中字字悲愤泣血,说那些赈灾的银子到了南翼所剩无几。各路官员美其名曰以银子换做米粮予以灾民。不但米粮份量不足,还都是积年陈米,和卖不出去、连畜生都下不了口的糙米!——里面不仅带着谷皮沙粒,米虫泛滥!呵,奏折里还说,能吃到这种米粮的灾民已经算是幸运的了,不少人连这都吃不上。只得食着草根树皮,更有甚者,饿极了竟然寻那观音土吃!活活被撑死!朕的子民,朕的子民……着实令人气愤!”皇帝一手打在扶手上。
“皇上息怒。敢问此事是由何人执行?”钰王这才肃了面容。
“吕、蔼、良。”宋承鸾薄唇轻启,咬牙切齿吐出几字。
吕蔼良?小禄子眨巴着眼睛,上次主子不还骂说这姓吕的是云家的狗腿子?
“吕大人?此事事关重大,皇上理应派人彻查。如若此事属实,吕大人难辞其咎。”钰王说了句不痛不痒的话,他实在怀疑这个皇侄的真正动机。
“那是自然。侄儿不过发发牢骚。要知道,官僚腐败已经是明眼人都知晓之事。只是侄儿初登大宝,朝中事物众多,有心无力。这次惩治吕蔼良能算什么?朝廷里尚有一大窝的老鼠要逮。像是每年的税收,这官僚贵戚的良田、宅子、店铺不少吧?有几人是按律缴纳的?倒不是这上面有多少银子,可以小见大,此处不拘,便是大事。”
“皇上向来是圣明。”
钰王答话极简,宋承鸾心底一阵冷笑。官僚贵戚?贵戚里不就是以你钰王爷为尊么?这钰王想必是明白了的,竟是不动声色又端上了茶盏,细细品味。不时称赞两句,那事不关己的模样让宋承鸾极为不爽,手指扣着扶手险些稳不住。
“启禀皇上,镇军大将军门外候见。”
宋承鸾换了脸色:“传。”
霍延大步踏进,走起路来竟赫赫生风。进来便抱拳行礼,中气十足:“微臣叩见皇上、钰王爷。臣今日大愈,特来叩谢皇恩。”
“快快请起,赐座。月余不见,朕甚为挂心。如果将军再躺在床上不醒人世,朕就只好撂下摊子亲自去趟霍府了。”宋承鸾一见霍延心中满是欢喜。
“臣有罪,令皇上分心。”霍延微微颔首。
宋承鸾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如此。有问询了他的身体情况,几人相谈甚欢。突然,宋承鸾眼眸一亮:“对了,听说此次是一位妙手回春的女大夫保住了朕的将军?”
“正是。皇恩庇佑,那大夫正是揭了皇榜才到了鄙府,几番功夫才把臣从鬼门关给拉回来。”
钰王爷听闻,竟也露出了笑容,朝宋承鸾拱了拱手道:“皇上,那女大夫真可谓妙人,不仅治好了霍将军,还治好了贱内顽疾,臣也欢喜得紧。”
“哦?”宋承鸾看钰王那明显的喜意有些惊讶,口中却道:“那朕可得好好赏赐那位妙手神医了。小禄子,去内库里挑些好东西送去霍府。”
……
约莫和皇帝只聊了一炷香的时间,霍延便出了宫、直径回府。但脑子里却还想着今日御书房中皇帝和钰王相见的场面:这叔侄二人时而不合、时而相聚的,让他们这些外人也弄不明白。
就这么疑惑着跨进院子,听见里面传出几句人声来,进门儿一瞧,原来是西湖姑娘。
“夫人如今身怀六甲,当真不可贸贸然地挨个庙子的叩谢神恩,还愿之事是大,可您的身子更是大事。”
“你们小姑娘不明白的,佛家还愿哪能耽误?老爷当初那模样,佛祖保佑,今日他能够活过来,如此大恩,还愿我是定要去的。”
霍延听着,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西湖说得对,你现在不能去那山上叩叩拜拜的。挺着个大肚子,有孕之人哪里能受这般罪?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想想我们的儿子。”
霍夫人见夫君回来了,喜上眉梢:“回来了?先歇歇。你可别拦我,还愿我一定去的。”说着扶着腰拉了霍延坐下,为他松肩胛。
西湖跟着起身行礼:“西湖见过将军。”
“西湖姑娘辛苦了。今日进的宫去,和皇上说起你。皇帝和钰王爷还大大赞颂了你一番。”
“说起我?!”西湖大惊,承……承鸾?
霍延点点头:“皇上的赏赐已经送到你院子里了。”
宋承鸾?!西湖惊得抚着胸口强作镇定地吸了口气。暗暗骂着自己,既然选择了回京,和宋承鸾有交集也是必然之事,此刻她有何沉不住气?于是定下心来后,便见她摆出个感恩戴德的表情,缓缓朝门外跪下:“谢主隆恩。”
她深深叩首,继而起身,继而神态自若。如今君民有别,这一个大礼,似乎已经说明了她与宋承鸾的关系。
“将军可得好好劝劝夫人。若是成行,一个来回必定极耗体力,对孕妇无益。而且若是还愿,那定得在山上呆好几日呢,山上夜里太凉,万一稍染风寒……”
“西湖……西湖姑娘明日不是还得去给钰王妃探脉不是?”霍夫人无奈地打断这个尽职的大夫,“早些回去休息吧。”
西湖面上一红,知道自己说多了:“是。西湖告退。”
……
回了屋里,面对着璀璨的白银首饰,西湖时而面色泛白时而冷笑不已,行歌在旁看得心中发寒。
“小姐……”行歌绞着绢子竟有些怯怯。
这才见西湖懒懒回过神来,走到梳妆镜前坐下抬手要卸下发髻,行歌见状连忙跟去帮忙。
“行歌,把银子存到钱庄去。人家真是雪中送炭,我缺什么他送什么。准备热水,我要沐浴了。”西湖不紧不慢地吩咐着,可隐隐像是回避着什么。
行歌有些愣神地点头:“那这两盒首饰……”
西湖睨了那盒子一眼:“件件都是精品呢,真是有些舍不得。看看有没有喜欢的,留一两件也无妨。剩下的我来给它们找销路。首饰哪有银子省事。”忍不住还碎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