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娘和宋姨娘带到庄上来的不过是云珠、桃枝、杏枝、青儿、翠儿等丫鬟五人,两个粗使婆子,还有福贵、福临两个平日较得力的长随,眼下女眷住了内院,外院只住了两个长随并薛管家,显得空了些。宋姨娘便让陪嫁来的几房人也搬到新宅里来,把外院都住满了。又与毓娘商量,想要再买几个人用:“按理说你也大了,也该照着元啟少爷的份例,给你房里配一个大丫鬟,两个小丫鬟。只是夫人眼下正忙,怕是顾不上你了。我房里原有个二等丫鬟,后来被老爷收用了,一直也没再添人。趁手里有钱,又在庄子上住着,便一并买了吧。”薛管家在一旁笑着说:“奶奶说的是。若是奶奶早些发话,小的年前就替奶奶置办了。年前那些要卖人的人家正等着钱用,也能便宜些。”却见毓娘狠狠剜了他一眼,登时噤了声,不知自己哪里又得罪了这位大小姐。
宋姨娘明白毓娘的心思,忙说道:“我们家又不缺这个钱,既买了人家好端端的人来,多许些钱也无妨,莫要为省这些小钱,伤了阴德。”薛管家听了,迟疑了片刻才说道:“奶奶、小姐有所不知,那些人牙子去乡里收孩子时,价钱向来是有定例。无论什么时候,总有穷得要窦儿卖女的人家,只听说过荒年减价的,没听说过丰年抬价的,奶奶、小姐就是多给些钱,也到不了他们家人手里。若奶奶、小姐真的慈悲,把一家子都买下来,让他们骨肉不致离散,便是大功德一件了。”说着便落下泪来。宋姨娘与毓娘看了也不禁动容。宋姨娘却是知道底细的。薛管家三岁那年正遇上荒年,一家人实在活不下去了,才写了卖身契投到薛家当下人。当下宋姨娘便拿了主意:“你且去寻人牙子,就说要买一家子有女孩儿的,荐几家好的来,若实在没有,再另寻几个五六岁的女孩儿领来看。”薛管家忙应承着去了。
城里的牙婆子得了信儿,忙送了人来,也有邻近的人家听说赵府庄上要买人,自己寻了来的。宋姨娘见那些人家大正月里还穿着破衣烂袄,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便都安排着在前院与旧有的几房人混着住下,每人给一套旧衣先穿着,管吃管住,每日也让他们一起干活,暗地里又遣了人去里正处打听那些人家的底细。冷眼看了几日,便把那些个好吃懒做的、乡里传言家风不好的都打发了,余下的三家便请了中人来,当着中人里正的面儿都写了卖身契,分了屋子让他们住下,又赶着给他们裁制新衣。其中有一户带了一对双生女儿来,一个叫叶儿一个叫果儿,虽有七八岁,看上去面黄肌瘦的只有五六岁的样子。宋姨娘看着实在可怜,便放在自己房里使唤,另把桃枝杏枝给了毓娘。又买了个十二岁的样子娴静略通文墨的丫鬟放到毓娘房里,取名叫云玥。一时间前院后院都住满了人,难免有些磕磕碰碰之事。那云玥却是个牙尖嘴利,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丫头,平时虽话不多,若见了下人不合规矩之处,利嘴一张便把那些人说得都含羞走开。毓娘自己本是个嘴拙之人,心里反复斟酌的话都未必能说得齐整,如今有了云玥,竟是如虎添翼,料理起家事来更是事半功倍。
如今本钱也有了,人工也有了,毓娘便开始往厨房里钻,跟薛嬷嬷一同研究起菜谱来。毓娘早已盘算过,城东的铺子正靠着府衙与道学,那衙门与道学中午都会提供会食,但味道总不会好到哪里去。若是卖些什锦攒盒汤羹糖水,就同后世的盒饭例汤一样,定会有销路。这铺子地段极好,便是有人效仿,也难抢了自家生意去。若是做得好了,还可在城中别处再赁了铺子,接着开分号。
毓娘与薛嬷嬷埋头钻研了数日,又命人到城中有名的吃食铺子里买了菜品来细细参详,这才定下来三种攒盒:蜜煎盒子、冷食盒子与炊食盒子。蜜煎盒子里是三色时令蜜饯果脯,三品时令干鲜果品并三味果饼果仁等物,可作点心果腹,亦可下酒待客。冷食盒子里是三味腌菜,两味糟菜,两味干腊菜,俱是鱼羊鸡鹅之属,再有一品时令酱菜切丝,一例糕饼馒头等物,若天气凉爽保管得当,可放上两日之久。炊食盒子里则是三味炖菜,两味炙菜,两味熬菜,亦是鱼羊鸡鹅之属,再一品时令酱菜切丝,一例糕饼馒头等物。只这炊食盒子里的炙菜须随点随做,别的均可一早备下,随买随装。
那城东的铺子有门面两间,是上下二层楼房,后面还有一处小小院落,甚是干净。毓娘便命人又收拾了一番,选了两房手脚麻利的家人搬去楼上住着,做活兼守铺子。又买了个灶上妇替薛嬷嬷打下手,置下几百个刻着九珍盒子铺字样的什锦清漆攒盒,挂上九珍盒子铺的牌匾,二月初一便正式开张大吉了。
九珍盒子铺第一日开张,门前甚是冷落。毓娘也不着急,到了午间会食的时候,才吩咐下人送几盒热腾腾的炊食盒子给道学及府衙里的主官。那学里的学生还有衙门里的官吏们正对着稀汤寡水食之无味的会食“大餐”愁眉苦脸时,忽然闻到炊食盒子的扑鼻暖香,又见了下人袍子上画着的朱雀大街九珍盒子铺字样,便纷纷遣了小厮来买。一时间铺子里顾客盈门,连路过的人见了都有些好奇,也争着买上一盒带回去尝尝。不到一个时辰,数百个盒子便被一抢而空,那些没买着的人都急得直跺脚。九珍盒子铺在金陵城里竟是一炮走红,毓娘与薛嬷嬷俱松了一口气。
次日是二月初二龙抬头,毓娘便留在庄上陪着宋姨娘祭祀日神与土地神,煎上几筐的太阳糕、煎饼和熏虫儿,分与众人吃了,又另装了两份,命人分别送到府上和铺子里去。乡民们都用灰自门外蜿蜒布入宅里厨下,旋绕水缸,称作“引龙回”,取引龙回宅,兴云播雨,保五谷丰登,并震慑百虫之意。毓娘看得有趣,也向小丫鬟们讨了香灰,连跑带跳地撒了一宅,惹得薛家嫂子追在后头直叫唤:“小祖宗,小祖宗,这灰龙也忒粗了,少撒些子罢!”一宅子的人都笑将起来了。
正闹腾着,忽见前庄的小厮快马来报:“薛二爷来了!”毓娘正琢磨着薛管家哪来的兄弟,却被宋姨娘拖进了房里:“我的好小姐,赶紧洗手洗脸换身衣服,你的舅表哥来了!”毓娘一听,便知是薛氏长兄薛道诚之孙,宋姨娘的表兄薛伯敬的次子薛明远来了,便淡淡一笑:“既是自家人,常服相见又何妨!”自顾自地洗了手脸,挑了帘子出来。往日在赵府府里,她顾念着宋姨娘的脸面,才由着那些丫鬟婆子把自己打扮得大红大绿像棵圣诞树。如今既是在自己庄子上,她可不管别人怎么说,只挑自己看着顺眼穿着舒服的衣裳穿。宋姨娘虽觉不合规矩,但见女儿喜欢,也就由着她去了。
毓娘刚走到前院,便见一骑快马冲进院子,堪堪在她跟前停住。她虽吓了一跳,脸色却是一点没变,只眯了眼看来人。只见一个穿着元青缎袍,身形颀长的清俊男子自马上跃下,微笑着向她一拱手,恍惚间竟像是长大了的元啟,不觉看得痴了。所幸云玥在后头暗暗推了她一把,她才回过神来,脸上微微发红,忙向薛明远见了礼。
薛明远来时便听说了《卜算子》与九珍盒子铺之事,正好奇那未曾见过的小表妹该是何等大气脱俗的女儿。如今一见,竟比想象中的还要秀美几分,心下也有些纳罕。只见她梳着双丫髻,齐刘海儿盖着的鹅蛋小脸儿上稚气未脱,一双杏眼却异常明亮,竟让他有些不敢直视。再看她身上穿着樱草色松江布小袄,底下是牙白色绫棉裙,一身家常打扮,却是清丽非凡,把家里那些个通身珠光宝气的妹妹们都比下去了,竟像是魏晋仕女图上的人物,不禁笑道:“这个妹妹我似曾见过。”
毓娘一听,这俨然又是一个贾宝玉了,便冷下脸来说道:“这个哥哥我也曾见过。”顿了一顿却笑道:“怕是在刘皇叔庙里见过罢。”众人都不解,惟独云玥与杏枝掩口暗笑。
薛明远心知她是取笑自己像个小白脸儿,便落落大方地又行了个礼,报以一笑。毓娘却又红了脸儿,暗嗔自己不该接着他的话茬,倒像是巴巴地跟他搭话似的。薛明远见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更觉有趣。
宋姨娘却是什么都没听出来,只含笑道:“好,好,既是如此,一家人就更和睦了。明远贤侄远道而来,想必还不曾用过饭,快快进屋坐下。待表姑母烧上几个拿手小菜,好好犒劳你一番。”薛明远忙谢过表姑母。毓娘定了定心神,便引着薛明远往内院去了。这时候薛明远的两个小厮才骑着马跟了过来,由薛管家安顿在前院吃酒去了。
酒过三巡,薛明远与宋姨娘闲话了几句,便问起那几个铺子的事来。原来扬州薛家仍是老太爷薛道诚当家,他向来疼爱胞妹薛氏,对宋姨娘也多有照拂。如今听说宋姨娘竟把陪嫁的铺子也卖了,又搬到庄子上住着,忙让自己素日最看重的长房老二薛明远来金陵看个究竟。薛明远只保留了一点没说,那就是薛老太爷曾亲口嘱咐他,若是赵府真的容不下宋姨娘母女俩,就把她们二人接回扬州来,薛家的人绝不许他人欺辱了去。
毓娘深知薛家对薛氏与宋姨娘恩重如山,当下便把别样心思都收了起来,细细向他说道。薛明远听完,直说她处置得当,又笑着问道:“只不知表姑母新开的铺子在官府里打点过没有?”毓娘与宋姨娘听了皆是一愣,她们两个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哪里知道开个铺子还有这么多规矩门道。薛明远一看便知,又笑道:“无妨,侄儿正要到城里走一趟,这事就包在侄儿身上吧。”说着便起身告辞。
毓娘忙跟上去拉住他的袖子急道:“等等,我也要去。”见薛明远惊奇地看着她,脸上又是一红,忙松了手低头道:“毓娘谢过舅表哥。只是铺子里的事毓娘总得学着些,他日舅表哥回了扬州,毓娘也好应对。”薛明远还有些迟疑,见宋姨娘并不反对,便同意了。他自己与薛管家、两个小厮都骑了马,毓娘携云玥坐了福临驾着的马车,一前一后往城里去了。
进了外郭城,薛明远先带了毓娘去坐落在外郭城中的长风镖局,取了先前备下的礼品给毓娘过目,又命人送来纸笔写了几封拜帖。毓娘这才知道,原来长风镖局也是薛家的产业。薛明远听了只是一笑,又叮嘱她以后有事便使人来找镖局的总镖头,比自己派人送信到薛家要快些。随即便命人把礼品拜帖送到府衙里去,自己却引着毓娘到了品茗斋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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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铛铛~铛~某毓携男主上来给大家作揖了。。。本来这章应该中午传上来的,只是起点死活登不上,所以只传了半章。。。不过,男主终于在三万字之际出现了,不容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