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娘只是浅笑:“九珍盒子铺的那点儿利钱,我知道明远哥哥是看不上的。只是薛家家大业大,牵涉甚广,就算是依着我前些日子说的那些法子把账理顺了,没有个牵制管事的方略也无大用。我这儿倒还有几个方子可用,只不知明远哥哥愿不愿意一试。”薛明远此行来金陵,除了要照看宋姨娘母女,还兼着整治每况愈下的长风镖局的差事。这几****确实是在长风镖局里催着一干账房试行毓娘说的记账方法,账目上虽清楚了,重整镖局生意的路子还是没有着落。薛家家业颇大,不能一一顾及到,掌柜的与账房相互勾结,欺上瞒下,早已是祖父的一块心病。品茗斋之事正是前车之鉴,若能处置得当,日后就算薛家分了家,家业也不致被外人夺了去。想到这里,薛明远眼中更是一亮:“毓儿但说无妨。”这几日下来,他对毓娘早已是另眼相待,此刻更以同辈之礼待之。毓娘便把资产负债表、损益表与现金流量表向他细细解说了一番。薛明远听了直皱眉,半晌才说道:“这法子倒是更复杂了,但想来用了也不过尔尔。”毓娘却噗嗤一笑。想当初她学会计学基础和公司财务时,被那些公式表格虐得死来活去,要是这个古人光听了个名词解释就会用了,让她这个工商管理专业出身专吃这碗饭的人情何以堪哪?
薛明远见她嗤笑,便知是自己说了外行话,便拱手一笑:“愚兄拙笨,让毓儿妹子见笑了。还请妹妹把这几个法子细细写下来,让愚兄回去慢慢琢磨。”毓娘也不推让,就取了纸笔趴在车厢角落里的搁板上蹭蹭写了起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写满了一页纸,递与薛明远。他只三两眼便看完了,看到最后却是脸色一变,看向毓娘。毓娘嘻嘻一笑:“这就是我要与明远哥哥合作的生意,不知明远哥哥同意否?”薛明远苦笑:“我虽掌管镖局事务,这事却还得与祖父商议。待表姑夫回来,我就立刻动身回去请示祖父的意思。”顿了一顿,忽然说道:“愚兄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却是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毓娘。
早在决定开盒子铺的时候,毓娘就料到会有这一天。更何况她今日的表现,任谁看在眼里都不会觉得是个六岁孩童所能做到的地步。她收起小脸,正色道:“明远哥哥但说无妨。”薛明远迟疑了片刻,才又说道:“这些事情,都是谁教你的?”毓娘却是心中一宽,他既认定自己不可能想出这些,那这个谎就好掰多了。“毓娘幼时曾随姨娘去紫金寺上香,因缘际会自一个游方僧人手中得了一本奇书。那书中之妙处,虽有百口,不能道出其万一。那僧人既传书于我,便要我立誓,不得将此书泄于他人,是以姨娘也不知情。毓娘虽年幼,也知兹事体大,自识字起,每日便在无人处反复默诵。直至将书中所述熟记于心,才将那奇书烧去。而今我所说之事,皆出自此书。”
薛明远当然不会相信这一篇鬼话,但毓娘振振有词,他也想不出第二个缘由来。这纸上所述之事虽有些新奇,却又不是什么怪诞之举。再三思量之下,他只得半信半疑地收起纸条,又说道:“府上婉姨娘的父亲,昨夜死在苦牢里了。我的小厮去探过,他死前招认了有人指使他去赵府闹事,好把女儿再卖一遍,多得些钱,只是说不出是谁。又说若早知道婉姨娘有孕,他绝不会如此犯浑,白白折了一棵摇钱树,还把自己赔进去了。”毓娘听了长叹:“罢了,不过是个糊涂人。我只担心那两个婆子。”薛明远点点头:“我已使人把那两人并家人都买了回来,远远地送到山东道的庄子上去了。赵夫人如此行事,实在有些不妥。”毓娘苦笑着向薛明远拱了拱手:“又劳明远哥哥费心了。”却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只低头摆弄腕上的玉莲子,心中甚是羞愧。薛明远看她这般小女儿情态,心里却是一松,便笑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既是表姑母的家事,我也不会多事。只要赵夫人不为难你和表姑母,我装作不知便罢了。”又说了几句家常话,马车已到了赵府后门,薛明远扶着毓娘下车,看着云玥接了她进去,却仍站着不动。就算真有那么本奇书存在,毓娘一个六岁的女娃儿却知道要机密行事,还能读懂这样的奇书,也着实不简单。若这奇书纯属子虚乌有之事,那这孩子的心思就太过深沉了……不过,她既有心躲在背后,让薛家出面经营,倒也是件美事。毕竟以她的身份,实在不好抛头露面,等过几年嫁了人,就越发顾不上这些产业了。想了半日,他不禁哑然失笑。不过是小姑娘的一时异想天开,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想这么多作甚。便骑上马往镖局去了。
毓娘回房换了衣裳,已是日上三竿,赶忙去上房请安。赵老太太只道她是日日来侍奉自己累着了,也不责怪,直催着她和宋姨娘回去歇着。赵夫人却留了她们下来吃茶,一边便叫管事娘子们上来回话。毓娘心知她又要拿自己做文章了,并不多话,只端了茶坐着,也学宋姨娘来个眼观鼻鼻观心。
一时间人都来齐了,赵夫人拿了内管家裴家娘子呈上来翻着,又逮了几个小错发作了一通,才叹道:“如今老爷升了官,要用钱的地方越发多了。我虽当着家,却也贴了不少嫁妆钱进去。无奈我陪嫁的那几个铺子都没什么出息,实在帮补不来啊。”说着眼睛便直往毓娘母女身上瞥,却见她们都似木头人般毫无反应,也不接话,心里便有了气。她咬牙又说道:“听说妹妹在城东新开了个铺子,生意很是兴隆啊。”宋姨娘早知她又在打自己的主意了,只得陪笑道:“那个铺子在毓儿名下,平日也只是下人在打理,妾身概是一事不知。”毓娘却起身向赵夫人一拜,口中说道:“回夫人的话,那铺子有一半股份是舅表哥的,舅表哥也不过是看在亲戚的情面上让毓儿拿姨娘的铺子入股,每月分几贯利钱罢了。”赵夫人一听,竟不好向那铺子伸手了,心下更气,转念一想,却又笑了:“原来如此,我说妹妹怎么忽然有钱开铺子了呢,原来又是薛家的产业。哎,眼下老太太正病着,府里事情又多,姐姐我实在是分不开身。这样罢,以后厨房就交由妹妹管了,一切事务都由妹妹裁决。毓儿也好跟着妹妹学些管家的事儿,以后嫁了人也不致落我们赵府脸面,就这样定了罢。”听她的口气,倒像是她自己才是那个日日衣不解带在老太太病榻前侍奉汤药的人似的。
宋姨娘听了一惊,深知她是要让自己出钱供养府中上下七八十口人,这样一来,把盒子铺挣的钱都填进去了还不够使呢,忙开口推说自己不曾管过家,怕误了事。赵夫人却已打定了主意,便笑道:“如今姐姐我是要节俭持家的了,厨房里吃食用度也要清减些。若有贵客来,我自会打点。平日里做些庄上送来的东西便可,妹妹用不着太费心。”毓娘心中暗暗叹息:好家伙,她这一下子竟把二房的铺子庄子都算计上了。有这等心计不去好生经营家业,却来算计自家人,实在可气。见宋姨娘脸色越发难看,便起身谢了夫人一片苦心好意,拉着宋姨娘一同告退了。
宋姨娘一进房里掩了房门,抱着毓娘就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姐姐算计我也罢了,连毓儿也捎带上了,竟是要榨干我们娘儿俩啊!我可怜的毓儿啊,姨娘要绣多少活计才能给你攒下嫁妆啊!”连杨嬷嬷与云珠听了,也不禁落下泪来。毓娘心中大叫苦也,她最怕见女人掉泪,却还得把宋姨娘劝回来:“不就是当个家么,夫人要给我体面,姨娘该高兴才对,怎么还哭了呢?”宋姨娘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正要跟毓娘细说,毓娘却贴在她耳边把和薛明远合伙做生意的事儿说了,听得宋姨娘当即把眼泪收了,忙问道:“真有此事?”毓娘叹道:“自是真的。若不与薛家合伙,咱娘俩只怕是要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直催着云珠给宋姨娘洗脸梳妆。
因老太太卧病在床,各人都在自己房里用饭,不必再到上房去。毓娘见今日送来的菜肴比往日丰盛了许多,心知是那些婆子已得了消息,便吩咐云玥传话给厨房做事的人,午后到后罩房抱厦里来候着。待用过饭,宋姨娘与毓娘在抱厦里坐定,左等右等,却只来了几个人。主事的裴家娘子虽在,脸上却是满不在乎的神色。她是随赵夫人陪嫁过来的家人,又是夫人的心腹,自然不会把宋姨娘母女俩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