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妻当道 第二十一章 道是无晴却有晴
作者:毓玲珑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元启下意识地挡在毓娘跟前,再看时才知是熟人,竟是乔学正府上的大小姐素娥与三少爷琦轩由一群丫鬟小厮簇拥着过来了。虽说是熟人,也只是一面之缘,元启与毓娘均迎上前去行礼问好,又客客气气地寒暄了几句,将风筝之事轻轻带过了。不知为何,那姐弟俩的眼睛都直往毓娘身上招呼,看得毓娘心里发毛。果然,客套话刚说完,素娥话锋一转,便邀俩人一道去参与园中的清明社集茶会。毓娘吃了一惊,深知这些茶会都是要吟诗斗茶的,她已有月余未曾翻过书了,哪里做得出诗来?忙推辞不迭,素娥却不肯放人,想来是还记着上回赏雪赛诗输给毓娘之事,硬把他们邀去了。素娥在前头引路,元启紧随其后,琦轩却落后一步,与毓娘攀谈起来,言辞里尽是仰慕之意。毓娘只得小心应对,生怕一不小心又弄碎了一颗少年的琉璃心。

  素娥引着他们左转右拐,绕过千百竿翠竹,便见一座清凉水榭翼然凌于湖面之上。待步入水榭时,却见一个雪白衣衫、风采卓然的书生鹤立于众人之中,朗声说道:“……旧日高遵所谓茶具二十三者,有商象,即古石鼎,用以煎茶烧水;归结,即竹扫帚,用以涤壶;分盈,即杓子,用以量水;递火,即火门,用以移火;降红,即铜火筋,用以簇火;执权,即茶秤,用以秤茶;团风,即竹扇,用以发火;漉尘,即茶洗,用以淋洗茶具;静沸,即竹架,用以放置茶具;注春,即瓦壶,用以注茶汤;运锋,即果刀,用于切果;甘钝,即木砧墩,用以搁具;啜香,即瓷瓯,用以品茶;撩云,即竹茶匙,用以取果;纳敬,即竹茶升,用以放盏;受污,即拭抹布,用以洁瓯;苦节君,即竹炉,用以生火烧水;建城,即箬制的笼,用以高阁贮茶;云屯,即瓷瓶,用以舀水烧水;乌府,即竹制的篮,用以盛炭;水曹,即瓷缸瓦缶,用以贮水;器局,即竹编方箱,用以收放茶具;外有品司,即竹编提盒,用以收贮各品茶叶。然前朝烹茶之法,与历代相比,已是简便异常,特侈言乌府、云屯、苦节君、建城等目而已哉。及至吾朝,唯茶焙、茶笼、汤瓶、茶壶、茶盏、纸囊、茶洗、茶瓶、茶炉等茶八件耳。茶具虽简,然茶道未衰,吾辈煮茶作诗,共品诗茶,隐逸寄怀,实乃文采昭然之盛事,岂不快哉!”众人皆迭声称好,直道世子才情之高,涉猎之广,非常人所及。毓娘这才知道,原来这书生就是长安郡王的世子李旻皓了。

  四人忙上前去行大礼,那李旻皓只微微点头,待众人都归了座,才说道:“今日吾等聚于此地,为社集茶会者,少长咸集,男妇不拘,既为会茶,亦为会诗。以清明即景为题,限煮一壶茶的时间内,做诗一首,韵脚不限。”毓娘正疑惑着,见众人纷纷从身上解下荷包,取出茶包放入几上的茶壶中,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品茗斋出品的锦绣茶包不仅引领了应天府内内眷小姐们的斗茶之风,连文人墨客间的茶会都受此影响,改为现冲茶包了。一想到有着几千年悠久历史的中华茶艺在自己的蝴蝶效应影响下变成了水煮茶包,毓娘不禁有些汗颜。元启便自几上取了一把紫砂壶放到毓娘面前,又取了一柄黑釉壶放在自己面前,自身上解了一个木樨玫瑰六安雀舌芽茶荷包下来,正要把茶包放进去,却听得“咦”的一声。素娥正站在他身侧,斜眼看着那个有些皱巴巴的荷包。毓娘一看,却是自己旧日的拙作,心下暗叫不好。她又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脸上顿时绯红一片。那素娥似笑非笑地瞥了毓娘一眼,说道:“赵公子用的茶包好生特别,却不像是品茗斋的货物,难道是府上特制的?对了,素娥听说赵家小姐就是品茗斋的少东家,这锦绣茶包正是赵家小姐所创。不知今日赵家小姐会拿出什么样的好茶来呢?”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这水榭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一听这话,不少人便回过头来看元启和毓娘,等见了元启手里那怪模怪样,绣工笨拙的荷包,又瞅见毓娘脸上的神情,都暗笑起来。毓娘脸上烧得更厉害了,只怕赵府小姐不善女红的事明天就能传遍整个金陵城了。元启却只淡淡一笑,将茶包放入黑釉壶,把荷包由里朝外翻过来塞紧扣上,竟变成了一个精致的八宝联春小绣球,复又挂到腰上了。原来那小荷包做工虽粗糙,却是别有玄机,毓娘在荷包内侧缝上了十六瓣八宝联春空心小橘囊,把荷包翻过来塞进小橘囊里扣紧,摇身一变就成了一个小绣球。唯一的问题是,那荷包的面料太过柔软,用得久了便有些发皱起来。元启这一卖弄,引来了一片啧啧赞叹声,连李旻皓都往这边看了几眼,却让素娥自讨了个没趣。

  毓娘脸上的红晕还未褪去,便见众人的目光都转到自己身上来了,却是在等着看她拿出什么好茶来。毓娘干笑了几声,想要敷衍过去。她素来不爱吃那花果大杂烩似的茶汤,身上的荷包里只装了一点儿六堡茶末,实在不好拿出来显摆。更令人头疼的是作诗,冲茶不过十几秒的时间,比七步诗还短呢,能作什么诗?难不成,又要借诗一用了?见众人犹盯着她看,毓娘苦笑,只得盛上一壶清澈泉水,放到竹炉上烧着。从刚才起就一直跟在她身后的琦轩眨巴着眼睛,终是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赵家小姐,你到底要泡什么茶呀?”毓娘摇头笑道:“毓娘不才,今日要在诸位面前献丑了,却是要清泡六堡茶。”琦轩不解,却有人“噢”了一声,心下更加佩服起来。此时清泡之法虽未在民间盛行,却颇得一些茶人名士的推崇,以为是清淡天然之法。没想到这赵府小姐小小年纪便已懂得品茗之趣味,难怪能想出锦绣茶包的妙方来。

  待水烧开,毓娘自荷包里取了一撮六堡茶末儿放入壶中,也不用茶洗,径直在壶里用沸水洗茶,又用沸水冲泡,将茶水尽数注入一个小巧的瓷瓯中。手里忙活着,口里也不曾停过,慢悠悠地念出了一首七绝:“阶下儿童仰面时,清明妆点最堪宜。游丝一断浑无力,莫向东风怨别离。”一旁的云玥早已备好纸笔,抄录在簪花小笺上,递与众人传阅。这本是《红楼梦》里曹老爷子用来昭示探春命运的灯谜,此时念出来,更觉惆怅。她穿越过来已近半年,虽是灵魂穿,却不知留在那边的身体与家人现今怎样了。若是没有别人穿到那个身体里……白发人送黑发人,爸爸妈妈得有多伤心啊?所幸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就算她回不去了,也能替她在爸爸妈妈跟前尽孝。可宋姨娘只有毓娘这一个孩子啊。眼下她就是毓娘,毓娘就是她,她要以毓娘的身份,好好地活在这世上。

  “莫向东风怨别离……”李旻皓默念了几句,状似无意地看了一眼毓娘,忽然笑道:“赵家小姐年岁虽小,才情确实不凡,可否让小王品尝下这味六堡茶汤?”毓娘忙捧起瓷瓯倒了一钟红浓明亮的茶汤,低了头用洋漆小托盘呈与李旻皓。他略品了品,便笑道:“这二十五年的六堡虽不及五十年的陈香浓郁,茶味倒也醇厚,不似那些三五年的新茶还有晒青味儿,实为佳品。”毓娘听了,顿时肃然起敬。这世子小王爷只抿了一口,就能分辨出这是二十五年的六堡,在黑茶尚未普及的时代里,实在是茶中高人啊。李旻皓又笑道:“今日出来得匆忙,仓促间并未备礼,这柄湘妃宫扇原是年节时今上所赐之物,权作贺敬之礼罢。”毓娘忙跪下谢恩,这才接了扇子,放到托盘上让云玥捧着。

  那边元启也泡得一壶六安雀舌芽茶,冲了木樨玫瑰等物,亦是茶汤浓郁,馨香扑鼻。李旻皓不过是浅尝辄止,浮赞了几句,又去看那诗句,却也是一首七绝:“清明日暖慰芳园,蝶舞莺飞戏流光。雨合垂柳三*,风入桐花一脉香。”李旻皓拍手称好,又解了一块玉佩赐予元启,元启忙磕头跪谢。一时间众人诗茶都有了,李旻皓便逐个看了一遍,也有赏的,也有不赏的。那素娥也得了一串红香佛珠,喜滋滋地便来给元启看,倒把自家弟弟和毓娘晾在了一旁。众人又互相评头品足了一番,这才散去。

  赵老爷那边早已得了消息,便派了人在岸边侯着。待到元启毓娘回去把小王爷所赐之物给长辈们过目,赵老爷与赵老太太俱是又惊又喜,领着家眷向水榭方向遥遥拜谢。老太太又搂着两个宝贝金孙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话,见天色近晚,才命众人收拾一番登车回去。回去路上,毓娘翻来覆去地看那宫扇,却见扇柄上刻着一行小字:“最是东风恶,清明别梦寒。”竟暗合了自己抄的那首诗,一时有些痴了。那赵老爷看了长安郡王世子亲赐的玉佩,又见元启应对得体,俊逸出众,不由得把平日里因赵夫人偏宠善妒而起的疏冷之心去了八九分,与元启漫谈了一路,更觉自家是蓝田生玉,竟得如此佳儿,心下倍加欢喜。

  待回到赵府,却见大门紧闭,福全把门拍得轰天响,才有门子匆忙出来跪下道:“老爷可回来了,快进去看看罢,里头闹得都不成话了。”众人听了俱是一惊,赵老爷与元启便径直往里冲。女眷俱在轿厅里下了车,赵夫人扶了赵老太太进去,毓娘心里着急,却被宋姨娘紧紧挽住,只得跟在后面。还没转过琉璃照壁,就听得赵老爷一声怒喝:“住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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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实在找不到清人做的清明诗,后面两首诗都是某毓自己编的,版权所有,借用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