毓娘劝慰了几句,却只觉自己的话轻飘飘地没有着地,也就住了口。两人一前一后走着,灯笼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重叠在了一起。毓娘先回了后罩房,云珠却不在房里,便自去开了床头的螺钿乌木柜,只见一个柳条簸箕里放着几串钱并几块碎银,倒也有一把戥子。毓娘便拣了一块银子,拿起戥子问云玥:“哪个是五钱的星儿?”云玥却吐舌笑道:“小姐,奴婢可是才来的。”毓娘也笑了,拿在手里掂了掂,说道:“这块怕是有五六钱了吧,宁可多给些,也好过少了,别人不知我们不识戥子,倒是觉着赵府小气了。”云珠刚好端了一屉柴炭进来,见状忙笑道:“小姐,那是二两的锭子夹了半,这块怕还有一两多呢。边上那块碎银倒是正好五钱的,只不知小姐要银子来作甚么?”毓娘一见救星来了,忙问道:“给大夫的诊金,五钱银子可够?”云珠微微一怔:“可是给知画请的?自然是够的,上回老太太病了请任医官来看,才封了一两银子。往日有封三钱的,也有封五钱的。”毓娘听了,便取了那块五钱的银子,又拿了一贯钱,都交予杏枝送去:“银子是给大夫的轿马钱,这吊钱一半给三省,一半给门上当差的人。回头开了方子,只管来房里领了钱抓药去。”杏枝应着去了,毓娘这才携着云玥去上房用膳,却见宋姨娘进了院子,一见她便笑道:“你这丫头,又躲到哪里使坏去了?老太太身上不爽利,还念着你,我只好说是一时吓着,先回房去了。老太太便催着让我回来看,又让大家都散了,自回房用膳去。”毓娘苦笑,上前挽住宋姨娘,母女俩说着话回房里去了。
次日赵老爷亲自去柴房把宋强华提了出来,那宋强华一夜滴水不进,光叼着块满是马臊味的破布,刚松了绑便自己摘下破布一阵干呕,嘶哑着说不出话来,只用又惧又恨地眼神看着赵老爷。赵老爷亦懒得跟他废话,扬手让小厮三德把今早从京中送来的急信念给他听:宋家捐了五百亩族田,又带头重修了宋氏宗祠,宋氏族长允诺不再追究当年之事,又敦促宋强华好生念书,考取功名,孝敬嗣母。宋强华一听,便知大势已去,忙磕头求饶。赵老爷冷着脸看他磕了十几个响头,才说道:“罢了罢了,你起来,今日就给我搬到监里住着去。我已托人收拾好了一间号舍,东西都齐备,你只须带几身衣服去。等知画的病好了,也让她跟去服侍。若让我知道你又去那烟花之地吃酒,我一定送你回京去,交与你宋氏族长管教!”那宋强华唯唯诺诺地应下,扶着自己带来的书童小安子一瘸一拐地去了。他这十几年来何曾离过酒色二字,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若是入了监,每月都有三斗米,鱼、肉、蔬菜、盐、醋等都有供应,逢节日还有额外的衣绢钱钞,赵府这边也有月钱可领,岂不比在京中蹭吃蹭喝的日子舒坦?赵老爷却只望着他的背影叹气。依这位内弟的本事,只怕是要在国子监里的广业堂待一辈子了。国子监共分六堂,即正义、崇志、广业、修道、诚心、率性。其中正义、崇志、广业三堂为初级;修道、诚心二堂为中级;率性堂为高级。监生入学后,要经过一次分级考试,根据考试成绩分堂修业。凡生员仅通四书,未通五经中的一经,即进入初级的正义、崇志、广业堂;监生在这里修业一年半以上,凡文理条畅的,便升入中级的修道、诚心堂;修业一年半以上,经史兼通,文理俱优的,便升入率性堂。生员升入率性堂,方许用积分之法,凡岁内积满八分,即予以出身,可以做官了。自大盛立国以来,仅五人在四年内由国子监出仕,寻常监生有的竟须坐监十余年,才得以升入率性堂,积满八分,拨历诸司,进入仕途。而国子监生的休假也有规定,除每月朔、望的例假外,只有因奔丧、完婚、侍养年高父母、妻子死亡等事由,才可请假休学,违限休假未归者都要罚充吏役。赵老爷怕宋强华无知违禁,便把监中诸事都交代了小安子,却真是要让宋强华“坐监”去了。
宋强华这一走,赵府家宅便平静了许多。三月初七是云珠的大喜之日,初六宋姨娘便带着薛嬷嬷、杨嬷嬷送了五抬两盒的嫁妆到周家铺房,当晚周家便请了邻居家几个小儿郎在新床上睡了一夜,名曰“压床”,所谓“婚前童子压床,婚后子孙满堂”。第二日便是迎亲,按照大盛的风俗,那迎亲的花轿是申时才出发,由三思三省、三德三礼四个小厮执了大红灯笼引着迎亲宝轿到了杨嬷嬷家门前——云珠的家人都在京里,是以又认了杨嬷嬷作干妈,在杨家出嫁。杨嬷嬷的儿子小宝早已等在门前,开口讨利是。新郎倌周世昭笑着送出了袖中的利是,喝过三道茶,便同小厮们一起高喊催嫁,这是“三请三催”。里头云珠早已换了凤冠霞帔大红嫁衣,请“全福太太”上了头,盖了大红盖头,由喜娘背着上了轿。杨嬷嬷与一干女眷围在门前唱“哭嫁曲”,引得云珠洒了好几回珠泪。待花轿到了周家门前,却是鞭炮齐鸣,喜娘引着云珠跨过鞍桥,踩过地上的几包米袋,口里喊着“传袋(代)接袋(代),一代胜过一代”,这才交由新郎倌用红缎牵着,入厅里行拜堂大礼。新人三拜时,司仪便在一旁高喊:“一拜天地——一叩首,欢天喜地;二叩首,大吉大利;三叩首,万事如意。二拜高堂——一叩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二叩首,金玉满堂,福体康安;三叩首,家业兴旺,子孙满堂。夫妻对拜——一拜相亲相爱,二拜恭喜发财,三拜元宝滚进来——”
典礼完毕,便有两个童子手执花灯,用红绿丝绸牵着新郎倌新娘子入洞房,所谓“红线牵巾”。新人入洞房后,要盘膝坐在床头,互不交谈半个时辰,所谓“坐富贵”。周家的亲眷却是挤了一屋子,争着调笑两位新人,把个新娘子逗得脸比红盖头还红。喜娘在一旁凑趣说吉利话儿,看时辰差不多了,才把系了红绸的秤杆递与新郎倌。新郎倌便掀了盖头,又在哄笑声中与新娘子饮了交杯酒,然后并立在床头。全福太太便取了盛有枣栗花生等物的柳斗开始撒帐,口里唱着“一撒果,新婚夫妇在新房;二撒果,两朵鲜花并蒂长;三撒果,三杯美酒贺新郎;四撒果,四方花轿抬新娘;五撒果,五子登科在朝堂;六撒果,六国苏秦为宰相;七撒果,七天仙女伴新娘;八撒果,八洞神仙常来往;九撒果,九世同居张公郎;十撒果。十代儿孙保朝纲。”撒帐礼毕,便是“闹房”,无论尊卑,都可戏弄于新妇。那周世昭却是个心疼娘子的主儿,便一口气敬了三四轮酒,硬把自己给灌醉了,被人抬回新房,关上门过洞房花烛夜去。
宋姨娘带着毓娘在周家堂屋吃了会儿喜酒,看天色不早了,便上车回去。那边周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这边府里却是静悄悄的,什么动静也没有。小少爷收房里人,在赵府实在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有赵夫人命人把元啟住着的东厢房重新拾掇了一遍,将书房挪到上房外的东耳房内,把南屋也改作卧室,让云环搬了过去。第二日一早,宋姨娘与月姨娘便给云琅云环开了脸,梳了妇人发髻,又领着她们到茶厅里行茶礼。毓娘见云琅一脸娇羞,便知昨夜是她与元啟圆了房,暗地里朝她挤眉弄眼,把个云琅羞得不敢抬头。两位新姨娘给堂上的各位长辈敬了茶,各人都有赏赐:赵老太太的仍是一串佛珠,赵老爷的是一匹衣料,赵夫人的是一套金三事,宋姨娘照旧一盒上等胭脂,月姨娘是亲手绣的一个荷包。云琅是赵家的家生子,便改称赵姨娘,云环却是王嬷嬷的内侄女儿,改称王姨娘,二人的月例都是二两银子。元啟房里的芸香被升为一等丫鬟,月钱五贯钱。小梅被升为二等丫鬟,改名为梅香,月钱一贯钱。又从家生女儿里挑了个叫小萤的,补了小梅的缺,月钱五百。一时府里人尽是喜气洋洋,却忘了耳房里还躺着个病怏怏的知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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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九年来最冷的一天跑出来上网,宅到冷暖不知四季不分的某毓很无奈。。。大风大雪,某毓瑟瑟发抖地伸手讨推荐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