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太太心里虽已转过千万个念头,脸上依然波澜不惊,淡然笑道:“前些日子啟儿和毓儿在王府园林蒙世子青眼相待,又得了赏赐,实在是我们赵家的福气。只是毓儿年纪虽小,到底是个女孩儿家,百日时托人算了生辰八字,便一直锁在长命匣里,不曾动过的。”赵府门第虽不高,背后还有建康郡王府,礼部侍郎和扬州薛家,可不是长安郡王府一句话就能摆布得了的。
高公公见状,忙赔笑道:“小姐是金枝玉叶,自然要矜贵些。只是我们世子好习命相之术,上回在园中得见小姐真容,竟是骨格清奇,有大富贵之相。待要细细推算,又不知小姐的生辰八字。因不敢造次,踌躇多日,实在割舍不下,这才派小的来问一声。若老封君觉着不妥,小的这就家去回了世子爷。”说起来,自家的世子爷也实在有些荒唐,巴巴地派人来讨人家府上千金的生辰八字,却是要推算命盘之用。这要是遇上刻薄些的人家,立马就得冷下脸来喊送客了。
赵老太太听了,却只“哦”了一声,慢慢地吃了半钟茶,才又笑道:“世子既通方外之术,老身却有一事相求。”便把云玲玉珑唤来,小声说了几句,两个丫鬟应着下去了。没两盏茶工夫,云玲捧了一个大红锦匣,云珑了一个茶盘,搭了大红蟒缎袱子,里面是两柄上等苏绣宫扇,悄无声息地走上来。赵老太太指着那锦匣笑道:“这里头是家里几个孩儿的生辰八字,老身就厚着脸皮请世子算上一算了。”又指着那两柄扇子道:“这两柄文竹扇子式样虽寻常,却是前朝苏州薛女教所做之旧物,若世子不嫌弃,就留下玩罢。”那高公公一听,忙起身谢过老封君,命随侍的小太监接了,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要告辞家去。赵老太太也不十分留他,只客气几句,亲拄着拐送他到垂花门上,看着他转过琉璃照壁去,才回房中坐下。云玲玉珑皆知老太太要静下心来好好想事儿,便都默不作声,轻手轻脚地在一旁守着烧水添茶。赵老太太捧着茶出了半日神,忽然对两个丫鬟说道:“方才的事,你们一概不知。若有人问起,就说高公公是奉了世子妃之命来探病的,明白了吗?”两人皆低头答应着,虽心中纳罕,不敢多话。
却说元啟下了学,先去书房见了老爷,又去上房见过老太太和夫人,却见众人都是心事重重,略坐了一会儿,便去后罩房寻毓娘说话。那宋姨娘亦是满面愁容,坐立不安,陪笑着说了会儿话,便到厨房安排晚膳去了。元啟见毓娘神色如常,只道是她也不知情,便满腹搜寻着外头有趣儿的事来说了,给她解闷儿。“今日学里放得早,我先去了趟文星阁,想寻几本杂书给你,闲来打发时间看看,不料却遇上了乔学正府上的素娥小姐。她向来和你不对盘,今日更是古怪得紧,看了我扇子上的珞子便直夸你手艺好,我说是云琅打的,她立时转过身去不再理我了。再和她搭话,却是一味地拿话挤兑我。向来听说乔学正府上家风严谨,怎么养出这么个刁钻古怪的小姐来?”
毓娘听了甚是好笑,可怜那素娥一片小女儿心事说不出口,落到情窦未开的元啟眼里便只得了刁钻古怪四个字,这小哥哥实在木讷得很。便嗔怪地甩了帕子打他:“好你个呆头鹅,怎么这般不解风情?”元啟忙避开了,更是不解:“妹妹是从哪里听来的混话,这风情二字可是女儿家口里说得的?人家是规规矩矩的千金小姐,莫要信口胡诌。”毓娘只咬着手帕子吃吃地笑,被催问得急了,便歪在炕上面向里装睡。元啟自是不依,上来推她:“好妹妹,都要用晚膳了,还睡觉?”毓娘轻笑着,随手拿起一个塞着各色玫瑰芍药花瓣的弹墨夹纱枕头往身后一扔,听得嗳哟一声,才佯装咬牙道:“谁让哥哥刚有了小嫂子,心里就没有妹妹了?我年前打的那几根络子,你当面说好,转头又全换下来了。你若嫌我手艺不好,只管还我,我一口气都绞了,省得放在你那里丢人现眼。”
元啟听了,方知是妹妹和他怄气,忙又是作揖又是求饶道:“好妹妹,我哪敢嫌弃你呀?只是学里那些人不知轻重,见了我的东西都说好,直赶着向我要。我怕他们私自解了去,才换下来好生藏着。你若不信,且问我的小厮去。你做的小荷包小钱囊,我哪一日不挂在身上带着?我怕那绳子松了掉了,让那不相干的人得了去,还特特命人做了银链子拴着。——你自己看。”毓娘起先还不肯信,待见了元啟解了外袍,露出家常小袄上系着的松花绿汗巾子,上面确是挂着细细的银链子,吊着那个小荷包和小钱囊。毓娘犹自嘴硬道:“那东西怪沉的,又丑,你天天挂着作甚么。”心下已有几分悔意,见元啟脸上有些不甘,忙下了炕,作小服低地哄了他几句,又寻机把小宝的事说了。元啟对这等小事向来不大上心,便满口答应下来。
毓娘怕他回去见了夫人又要反悔,忙使人偷偷把小宝叫来,给元啟磕了头,改名叫三宝。又赏了他一匹苏州青缎做衣服,两个荷包,并几个笔锭如意、状元及第的银锞子,还叮嘱了好些话,让他好生伺候少爷,若是想家了只管来房里找杨嬷嬷。元啟早已不耐烦起来,便笑道:“好了好了,敢情他不是来给我做书童,倒是替你上学去了。”这话正好刺中毓娘的心事。赵老爷来时便说了,那薛明遐此行还带了一位女师过来,让宋姨娘把东耳房收拾出来把她安顿下。等这几日忙乱过去,便要正式给毓娘开蒙就学了。院子里平空多出几个外人,许多规矩都得立起来了,再也不能像往日那样随意坐卧肆意行事了。毓娘一想至此,又心烦起来,只得让小宝下去,又与元啟说了几句家常话。忽然想起一事来,忙端起茶盏向云玥使了个眼色。云玥会意,借口要喂廊下的雀儿,挑起帘子出去了。就是小姐一时忘了,她也会暗自留心此事,以免出了什么纰漏。只半盏茶的功夫,云玥又进来了,趁着给毓娘添茶水的当儿,含笑说道:“大雀儿待在窝里呢,谁也不理会,净摆弄她的羽毛。小雀儿倒是活泼,一见有人来便乱窜,只不见叫唤。”
毓娘听了只是一笑,说道:“原该如此。”这却是她和云玥间的暗语,说的是蕊香一直待在房里整理东西,也不与人套近乎。小艾则看见谁在做活都凑上去搭把手,性情也活泼,闲话却不曾说过半句。这倒有些出乎毓娘的预料,她本以为赵老爷和小宝前脚走后脚来,会让某些有心人坐不住,想法子往外通风报信,岂料这两位都安稳如山,难道赵夫人在二房里还另有眼线?
元啟听了自然不理会,想起来时见东西耳房都有些动静,便问道:“今儿我来时见院子里人来人往,还有些不曾见过的生面孔,你房里又添人了?”毓娘淡淡一笑:“确实添了不少人,我见前院人多嘴杂,不利于养病,就让知画姑娘搬过来西耳房住着。因怕人手不够照顾不周,就讨了个家生的小丫鬟使着。夫人那边又送了个二等丫鬟唤作蕊香的过来,是裴家娘子的女儿。东耳房那边却是要收拾出来,让薛家荐来的女师住下,过两日就要让我开蒙就学了。”元啟却皱起眉,压低声音说道:“娘也往你这里塞人了?”毓娘一听,这是对夫人有些不满了,忙摆手让他住口。元啟可是夫人的亲生儿子,在他自己房里抱怨几句也就罢了,若是在这儿说,让那有心人听去了,却是她们娘俩挑唆着他们母子不和了。元啟也知把话说造次了,便转过话头说起别的事来。
杏枝端了一盆水从西耳房出来倒掉,却见翠儿在夹道里和一个面生的婆子说着什么,便闪身躲到门后往外窥视。那婆子说完就往上房那边去了,翠儿却先东张西望,见四下无人,才赶忙回东耳房去了。杏枝心下忖度着,身后传来知画的咳嗽声,忙出去把水倒了,回去照料知画。那翠儿回到东耳房,茗香和桃枝正领着叶儿果儿青儿在收拾屋子,要把前半间整理出来给毓娘做书房,后半间做那女师的住处。桃枝正忙得不可开交,一见翠儿便啐骂道:“你个小蹄子,又跑到哪儿偷懒去了?”那桃枝年方十二,与杏枝同年,只比青儿翠儿大两岁,因毓娘喜她心直口快,素日与她亲近,便自觉比别的小丫鬟更高一等。正满心欢喜要领毓娘房里一二等丫鬟的缺,不料先来了个云玥,今儿又来了个蕊香,生生把她挤到一旁去了。这会子心里正憋着股无名火,对翠儿自然没好气儿。翠儿低着头,唯唯诺诺道:“我肚子痛,去了趟茅房。”桃枝转身又嘟囔了好几句,丝毫没有觉察到翠儿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这一幕却落入了叶儿果儿的眼里,那对双生子对视了一眼,又把头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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