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薛明远出去,杨嬷嬷轻叹道:“我原以为姑爷是个知冷知热的人呢,不料三年不见,倒成了一块冰坨子了……小姐都伤成这样了,也不见他问声……”声音渐渐低下去了。毓娘望着糊了一片药粉,仍在往外渗血的手腕,不由得苦笑。杏枝收了那金创药,又撕了块细布条给毓娘细细缠上。云玥和闽氏见薛明远出去了,方进屋里来,待见了毓娘腕上的绷带,眼圈也有些发红,忙把活儿接过来,打发众人梳洗。
不多会儿便有长房的两个婆子过来了,说是奉了卢夫人之命来问给岚儿请****一事。说是问话,二人的眼睛却是瞄个不停,见毓娘抱着岚儿,在听闽氏念一部用五色丝线绣在丝帕上的法华经,手里还缠着一串颗颗有鸽卵大小的迦南木佛香珠,心下直叹这小娘子真真有钱。再看众人都是各忙各的,并无异样,便有些纳罕。
方才这院里的奴仆都被轰出了屋,又把院门关了好一阵子,早有有心人报去给卢夫人听了。卢夫人以为是毓娘失了脸面在自己院里发作起来了,得意之余忙使人来探,想用婆母的身份再好好敲打毓娘一番。不料正主儿却只在屋里念经教女,让这两个兴冲冲赶来的婆子白跑了一趟。毓娘含笑谢过卢夫人提点,却是一句多话也不说,俨然是要她们少坐快走的模样。
那老成些的婆子转念一想,嘻嘻笑道:“对了,大夫人说抄经的事儿还请二少奶奶着紧些,多抄几部,过两日便是十五,夫人要送到寺庙里去打醮给老太爷祈福呢。”
这话卢夫人虽不曾说过,却绝不会否认。府里人都知道,这二少奶奶还没进门,就已经让大夫人不自在了。卢氏是四大姓,卢夫人又是官宦出身,在商贾身份的薛氏家族里自然是敬字辈里的儿媳第一人,向来是得意惯了的。长媳吴氏出自书香门第,家中世代为官,又是正五品大理寺丞吴京的嫡女,也算是高人一等。如今忽然来了个皇族出身的毓娘,还是长安郡王世子亲自做媒送嫁,身份上一下子就把她们两个压过去了,卢夫人哪里咽得下这口气。
而毓娘进门前一日,那连绵不绝的车队送来的一百二十抬嫁妆更是让她们脸上无光。卢家原是卢氏的旁宗,大理寺又是清水衙门,若不是家道中落,谁乐意把好端端的女儿嫁到商贾家,卢氏与吴氏都是靠着薛家下聘时送来的添妆才凑足的一百二十抬嫁妆。嫁妆丰不丰厚,下人们虽不能亲眼看见,却是最清楚的。她们二人的嫁妆箱子都只装了个半满,抬起来晃悠悠直作响,毓娘的嫁妆却是要最壮实的家丁吭哧吭哧一步三摇地才能抬进来的。于是这边闽氏刚领着人铺房,那边薛府上下都知道长房的二少爷娶了位财神爷进门。
卢夫人听得风声,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薛伯敬不大到她房里歇息,她膝下就只得薛明遐一个儿子,又有功名在身,府里的生意根本插不上手。她原想着这薛明远是由她亲自抚养,又不能分家产,只要把他捏在手里,薛家的生意就落不到旁人手上。不料薛明远眼里只有薛老太爷,又攀上世子这棵大树,对她仅是面子上恭敬,根本使唤不动。如今又娶了个有钱有身份的从六品盐课司提举之女,越发不易受她摆布了。
新仇旧恨一加和,卢夫人对毓娘自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总想着要整治她一番才好。她底下都是些见风使舵的人,一见毓娘不受主母待见,宁可少拿些赏钱,也要想法子表个态,生怕卢夫人拿他们做法。
毓娘听了那婆子的话,却只是笑了笑,问她们还有没有别的话要说,见她们都没了话,才让杨嬷嬷打赏,又让云玥送她们出去。杨嬷嬷原是薛府的旧人,赏钱自然是按足了府里规矩,让人没法挑剔。
云玥送她们出去时却装作拉着她们话家常,又悄悄往她们袖子里塞了两个沉甸甸的小荷包,轻声笑道:“我们家小姐初来乍到,还望两位妈妈多担待些。”那两个婆子额外得了赏钱,都眉开眼笑。那老成些的婆子转了转眼珠子,笑道:“云玥姑娘客气了,这都是我们该做的。只是那经书千万得让小姐自个儿抄,大夫人和大少奶奶都是肚子里有墨水的,若是找了枪手代抄,那是一眼就能看出来的。”
云玥忙千恩万谢地把两位婆子送出去,待回到房里,却发现杨嬷嬷与桃枝都跪在地上,毓娘冷着脸坐在上头,闽氏面无表情地侍立在一旁。毓娘向来宽厚待下,云玥从未见过这等阵仗,想了想便一同跪下去,开口求饶道:“求小姐饶了杨妈妈和桃枝罢……”一语未毕,见闽氏扫了她一眼,只得闭了嘴。
过了半盏茶功夫,毓娘才开口道:“杨妈妈,您是房里的老人了,怎么还这般沉不住气?”话音刚落,杨嬷嬷已是泪流满面,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得又磕了三个响头,伏在地上。毓娘又问桃枝:“桃枝,你是我的贴身丫鬟,你把官人给打了,和我亲手打的没什么两样。这要是传出去,日后我在府里还怎么自处?”桃枝原本不曾想过这么多,只想着要替毓娘出气,一听这话便悔了起来,连连磕头。
毓娘这才长叹道:“官人虽说过不罚,我却不能不罚。府里不比家里,我又不得翁姑欢心,今日若不好好敲打你们,日后再犯了大错,我也救不了你们了。杨妈妈,这个月院里的扫洒之事改由你负责,若出了岔子,我定要唯你是问。桃枝在房里禁足三日,替我抄法华经。”
这话一出,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小姐说是要处罚,心里还是护短的。院里这么多粗使婆子,杨嬷嬷去了也只是当监工,并不必亲自动手。至于桃枝,就是毓娘不罚,她也会替她抄写经书的。在山上时,毓娘因爱赖床常被闽氏加罚功课,又要替老太太抄经,每日总要拖到三更天才能歇下,然后第二日接着晚起。云玥桃枝杏枝都心疼得不行,便仿着毓娘的字迹替她做功课,闽氏对此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日一长,她们仿写的字迹就是毓娘自己也看不出来。
毓娘又让云玥把下人们都叫进来,好好训了一通话,这才把那四个如花似玉的美姬叫进来,细细打量。四人之中,姿色以娇媚动人,腰似扶柳的秀珠最佳。瑞儿剑眉星目,竟有一股英气;喜儿圆脸杏目,鼻子小小的十分俏丽;宝珠容长脸蛋,模样温柔敦厚,这三人容貌都在伯仲之间。毓娘又问有谁识字,却只得瑞儿和秀珠识字。
毓娘想了想,便让瑞儿改名瑞珠,喜儿改名喜珠,又笑道:“大夫人和二夫人既让你们来这院里伺候,从今儿起你们就是我房里的人了。嗯,这样罢,喜珠和宝珠去打扫东厢房外的走廊,领粗使丫鬟的份例。秀珠和瑞珠就在书房里伺候,领二等丫鬟的份例。”
四人听了都有些吃惊,两位夫人虽未明说,意思里也是要她们来做妾的。这位二少奶奶不知是真没听懂还是装作不懂,真拿她们当丫鬟使唤起来了。但主子既发了话,房里的下人都在一旁看着。四人只得跪下谢主子恩典。毓娘却没让她们起来,自顾自地喝了半盏茶,才又笑道:“既是我房里的人,就该守我房里的规矩。杨嬷嬷,你带她们下去好好教她们规矩。若有人坏了规矩,我可绝不轻饶。都下去罢。”毓娘眼睛虽看着那四人,这话却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一时间众人都应着下去了,只剩下闽氏和在房里伺候的几个丫鬟。毓娘环顾四周,把云玥桃枝杏枝青儿枝儿果儿的脸都看了一遍,又重重叹了口气。
薛明远出了薛府,便径直去了扬州城里最富盛名的青楼——揽月楼。李旻皓正坐在雅间里的竹帘后,怡然自得地听着楼下清倌儿唱的小曲。薛明远悄然走到李旻皓身后,小声说了一通,李旻皓点点头,复又笑道:“你回头整理下镖局的账本给她送去罢。”薛明远皱起眉:“世子爷真要把镖局的三成股份给她?”李旻皓笑道:“那点小钱能值什么用,这法子本就是她想出来的,给她也无妨。本王更想知道的是,她的小脑瓜子里到底还装了些什么东西?”
薛明远抿紧唇不置可否,顿了顿又小声说道:“薛老爷子还是不肯松口,但看样子他也不见到这薛家分崩四裂的情形。”李旻皓皱起眉,半晌终于说道:“他既想拖着,就拖下去罢。他命再长,也长不过你去。倒是北边的战事眼看又要起来了,你得再着紧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毓娘正坐在小楼里的轩窗前看书,这窗子紧贴着山墙,但墙那边被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挡了视线,不知道是哪一房的院子。毓娘把院里都看了一遍,觉着这屋子采光好,又僻静就用作了自己的书房。云玥下楼去安排晚膳了,毓娘独自坐着,忽然一个物件自窗外抛进来,吓了她一跳,却是用帕子包着的一小包枣子。再抬眼一看,一张笑脸正在山墙上看着自己,却是今早在长房里见过的小少爷,只是一时想不起是哪一位。
那山墙离窗子不过一尺多的距离,那小少爷骑坐在山墙上,手里还抓着一捧枣,天真烂漫地笑道:“请小嫂子吃枣。”见毓娘并无反应,又说道:“这是别人送来的金陵桃门枣,可好吃了,嫂子尝一个罢。”说着便往自己嘴里送了一个。毓娘这才拾起那包枣,拍了拍上面的灰,笑着问他:“为什么要请我吃枣?”
小少爷笑了笑,又咬了个枣,含糊不清地说道:“嫂子吃枣,我再告诉你。”毓娘也笑了笑,拿了一颗枣放进嘴里。这么小的孩子,不可能会害她吧。见她吃枣,小少爷却拍手笑道:“好了好了,小嫂子吃了我的枣,可得答应我一件事。”毓娘苦笑,没想到这么小的孩子就会讨价还价,只得问道:“你要我答应你何事?”小少爷咧嘴一笑:“宝珠姐姐是好人,别人随小嫂子欺负,只不要欺负她。”
毓娘听了一愣,那小少爷又笑道:“今天送来的饭菜不好吃,小嫂子先吃点枣垫着罢。”忽然听见那边院里传来一阵阵“过儿,过儿”的叫喊声,那小少爷吐了吐舌头,蹭蹭几下下了树。毓娘犹在发愣,便听见有人来报:“叶姨娘来了。”
————————————————————————————————
啦啦啦啦~~~~其实我也是姓名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