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引人带入府中,初入总兵府第,比不得沈府因黄氏砸钱砸出的富贵逼人,却甚是宏大宽阔,让人视野顿时豁然开朗。
碧绿的常春藤蜿蜒而下,苍翠欲滴油光锃亮的偌大芭蕉扇窗一般高高笼盖,橙艳的君子兰小巧而起,相映成趣,从大门进入垂花门,垂花门到正堂,再到花厅,所见之处无一不是橙黄橘绿、翠竹黄花,无数衣着芬艳、端盘秉壶的奴婢来往穿梭,见到官宦都纷纷停下行礼。
封广勋走在前头,一副趾高气扬的公子哥模样,沈清绝小心跟随在身后,封广浩正和友人攀谈,看到封广勋,和友人说了几句话便走了过来,“父亲就在里面,你先过去看看……咦?山泰呢?这小子是谁?”
他朝沈清绝打量了一番,封广勋蹙眉道:“山泰不知哪儿找的人……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封兄!”一个身着青褐色箭袖长衣的清秀男子走上前来,手搭在封广浩肩头,笑道:“还不进去,在这干什么呢?”
“仲舒?你小子,别勾肩搭背的,也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封广浩一溜推开宁仲舒的手,宁仲舒没有阻拦,反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沈清绝,他先是一愣,继而瞪大了眼睛,惊奇地看着沈清绝,眼珠子都快凑到她身上了,封广浩有些奇怪,笑道:“怎么?我们的宁大公子,什么时候也有这癖好了?”
宁仲舒惊喜一笑,摇头感叹道:“天啦!哪来的小厮,长得竟这般好看!”他回头看向封广浩,又从封广浩的示意中看向封广勋,笑道:“勋子弟哪找来这么标致的小厮?五官忒的精致!”
沈清绝神情一紧,面上仍是恭敬,动作却微不可察地从宁仲舒身边移开一段距离。
封广勋眉头蹙得更深,刚才乍眼只看到沈清绝的皮肤,还没仔细注意过她的五官,听宁仲舒这么一说,又是惊讶又是好奇,正要凑上前看一看,却听外面忽地纷扰起来,门使大声报道:“卢氏四郎、卢氏五郎、卢氏七郎到!”
此音一落,所有交谈对话的人全都停了下来,花厅内黄豫旗一身蓝铁滚边锦云纹直裾长衣匆匆走在前头,后面的各官员全都跟着涌上前去,封广浩也跟了上去,封广勋待要走,宁仲舒却留恋地瞟了眼沈清绝,忙地一把拽住封广勋的衣袖,低声在他耳边道:“贤弟,给为兄一个面子,把这个小厮留给我怎么样?”又道:“多少价钱,你开口,我都给!”
被宁仲舒这么一说,封广勋越发对沈清绝好奇起来,想到一会儿还要靠沈清绝在背后帮他献策献计,哪里能答应宁仲舒的要求,但宁家不可得罪,当下含糊道:“宁兄别急别急,这会子哪里顾得着这些,一会儿再说,一会儿再说!”说时目光朝沈清绝处望了两眼。
沈清绝暗自低下头,与宁仲舒隔开了一段距离。
宁仲舒心里着急,可见着此时也不是说话的时候,再说要一个小厮应当不是什么大事,只好压住了心头的欲望,不舍地看了沈清绝一眼,终是跑了上前,行到父亲身后。
“嘿——奇了怪了!”封广勋嘀咕着,瞟了沈清绝几眼,但她要不就是低着头,要么便刚好错过他的视线,封广勋此刻不好纠缠什么,只好烦躁道:“小心跟着爷!别乱跑!”
沈清绝低声应了一句,抬头看了远处的宁仲舒一眼,刚好对上宁仲舒投过来的目光,对方一阵欣喜,沈清绝却是翻了个白眼,跟着封广勋行到另一侧。
“恭请转运使大人,这边请!”黄豫旗拱手让步。
人群中,卢澈一身华锦白衣走在前面,脚蹬雪色缂丝虎云纹蜀锦长靴,发黑如墨,面白似玉,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温文尔雅、超拔脱尘,本来这些官宦臣子也算容貌不错,可站在卢澈身边,竟都成了歪瓜裂枣、獐头鼠目,还一个个探头探脑,尽失方才的风仪。
那些端茶捧盂的女婢也全都逗留着侧眼窥探,偶有几个大着胆子驻足的,被领头的婆子发现,呵斥了几声,悻悻地连忙走开,走时却也不忘时不时回头顾眄,脸上尽皆是乍见天人的惊叹。
便是一心想着沈清绝的宁仲舒,此刻见了卢澈相貌风姿,也不由得将目光移向他去,口中连连低声赞叹。
由黄豫旗亲自引领,卢澈被众星捧月迎至宴席处。
黄豫旗设宴的地方在东花厅旁侧露天的内湖边,四周假山穿湖,竹木丛萃,还有风亭水榭,景致清幽雅静。侧靠壮阔幽碧的湖水,湖上白石曲桥蜿蜒曲折,一直延伸至湖心短亭水台处,水台四面各设有精巧跌水,不知如何出水的细流从台阶处汩汩而出,哗哗涌向湖面,为这宁静清雅的湖水添上了一份轻巧灵动,与湖内的色彩芬艳的鲤鱼相映成趣。水台上环以白色纱幔,微风过掠处,能隐约看到其间的放置着一个红漆琴几,上面赫然放着一把鹤鸣秋月七弦琴。
卢澈目光掠过那湖中的七弦琴,若有所思地淡淡一笑,在黄豫旗的招引下入座上席。
……
……
“你不能进去!”一个带剑护卫阻拦道。
“他是我的近身小厮。”封广勋一时被众人盯着,颇为紧张恼火。
护卫沉容,依然冷道:“这位公子,奴仆不得入席,还请公子前请。”
沈清绝恭敬地退了退步,封广勋却情急地一把拉住她,对护卫喝道:“你知道爷是什么人吗?竟然这样对爷说话!爷今儿还就告诉你了,他必须进去!”
“抱歉,奴仆……”
……
……
“什么事?”黄豫旗闻声,侧头问向身旁的小厮。
小厮走了一遭,忙回道:“老爷,是封家二公子,吵着嚷着要带一个小厮同他入席,您看这……”
黄豫旗蹙了眉,看了眼端详杯盏的卢澈,又瞥了眼入席而坐的封苕昌,低声道:“罢了罢了,随他去,今日出不得任何差错!”
“是。”小厮连忙退了下去。
“你过来,”黄豫旗又召来一个丫鬟,低声道:“夫人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回老爷,差不多都好了……”
“什么差不多!”黄豫旗低喝道,“这个时候,哪里还能出岔子?!你快去让夫人好好准备,那些个官家夫人小姐也都给我好生招待,一会儿第二宴到了,要按既定的路线过来才行……还有,去看看小姐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今日可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一点儿都马虎大意不得!哎……等等等等,过来……这样,一会儿我找个理由出席,看看她打扮的如何,再……哎哟,让所有人全都做好准备,怎么到了这个时候还这么乱!”
黄豫旗想到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脸上都挤出了汗,小丫鬟忙忙地点头应着,黄豫旗一挥手,一溜儿烟便跑开了。
沈清绝跟在封广勋身后,感觉到对面有人注目着自己,抬起头,刚好看到宁仲舒挑逗的眼,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被另一个男人用这样垂涎的眼光肆无忌惮地看着,真是吃了苍蝇一样的难受,沈清绝咬了咬口颊,不悦地垂下眸。
虽是垂着眼眸,余光处却仍能看到封广勋紧张得双腿都在发颤,封苕昌警示的目光一射过来,他更是紧张到痉挛,沈清绝无奈,只好上前低声道:“公子放心,一切有奴才,定教公子今日在封老爷面前赚足颜面。”
封广勋忙忙地点着头,在侍女的招引下坐上了席,忐忑地猛仰了一杯酒!
“哎哟,封贤弟架子真大呀!”宁仲舒嬉笑道:“怎么主人家没发话,你倒率先喝起酒来了?”
封广勋猛地一怔,忐忑地向封苕昌看去,在目光未落到封苕昌处时又忙忙回避,大姑娘一样绞着身下的衣裳,手心都绞出了汗……
封广浩不悦地瞪了宁仲舒一眼,忙打圆场笑道:“二弟怕是禁不住总兵大人家的美酒佳酿的诱惑,竟一时忘了规矩,情急就喝了一口,哈哈,还请大人莫怪。”
黄豫旗笑着摆摆手,“无妨无妨,封二公子今日想喝多少都行,但用无妨。”一挥手已是让封广勋身侧的女婢又斟满了酒。
沈清绝低低在封广勋耳边说了几句话,封广勋定了定神,捏紧了手,忙讪讪笑道:“小可今日怯然,又是承蒙总兵大人盛情,又难得得见传闻谪仙风姿,心中不免有些紧张,刚才情急喝酒壮胆,倒叫大人和各位长辈、郎君见笑了。”
他这一言,既给足了黄豫旗体面,又同时夸耀了卢氏七郎,还以“喝酒壮胆”的戏语一并给众人表示了歉意,可谓礼仪兼备,文辞得当,一时之间,知晓他平时习性的人都不禁愣住,封苕昌更是惊讶地看了一眼儿子。
卢澈目光从沈清绝身上扫过,淡淡一笑,“封二公子真性情,刚才所言,倒是折煞在下了,既然公子喜酒,在下便陪公子喝一杯,”说吧长袖一挥,举起了金盏,对封广勋遥遥相敬,“此杯算作回敬,公子自便。”
卢澈此举给足了封广勋体面,众人看着清风朗月般的卢氏七郎,全都尽赞叹不已。
封广勋忐忑地呼出一口气,却一丝动作也无,沈清绝忙提醒道:“公子……喝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