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三弟,去镇上转转吧。”
中年男子皱着眉头,摸着胡须,看向远处的镇子,不耐烦地催了一声。大汉听到后,嘿嘿,憨笑说道:
“大哥,这两个练得还不错,有点力道,尤其这个小鬼,还滑溜得很。”
“赶紧走吧,事情还没办完。”
“真累,抓个差不多的,不行了嘛,我看这个就差不多。”
“哎,能糊弄就好办了。这个不行,瞧着也练了不短时间。”
“凑个数,不行再说。”
“会毁了这孩儿,我们几个兄弟也是穷苦出生,混得再差,也没做过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要不是性命捏在别人手里,哎—!五弟,你也是的,以后不要在这么想了,知道吗。”
“哦,知道了。”
两人并肩离去,行色匆匆,径直向镇子而去。
陆丁扶起仰首撑地的青藤,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查看了一下,觉得没有什么大碍。揉了揉肩膀,看着红了半边脸的青藤,关心问道疼吗。青藤摸摸脸颊,一阵气恼,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人,那么大个人还欺负我;又一阵担心,不会是真地抓我吧?好像并不认识呀,那个人也说不是,刚才还真的吓我一跳。
想到刚才的打斗,最后感觉还不错,又刺激又过瘾,旋即来了劲头,举起小拳头,牛气地说小意思,我不怕!看天色差不多了,过了片刻二人也离开了,边聊边走,不时还比划几下,搅得一路尘土。
回到客栈后,两人将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道长,却只是言语一声知道了,就继续闭目不予理会,青藤与陆丁也只好各自下去换洗。其实道长已暗自望气寻找,搜了小半会,发现有两股符合的气息,便凝神盯着行踪。半晌后,起身离去。
中年男子在镇子上打探,得知最近来了个小乞丐,住在山上的石庙中,招呼了大汉,二人一路寻去。石庙内空无一人,确有住过的痕迹,转入庙后,见一青衣男子背影,立于岩壁之前。二人对视一眼,欲转身离去,耳中响起磁性谦和地一声:
“找人?”
二人一顿,没有搭理,转身就欲离去,可青衣男子继续说道:
“半年前由荡城流落此地,是个小孩,年约垂髫?”
大汉急转怒视,筋肉暴起微鼓衣衫,握拳蓄势,一触即发。中年男子扫了一眼附近,慢吞吞地说道:
“阁下在找孩子?可惜我没见过。”
“所以寻到此处?”
“有何赐教?”
“说些我想知道的!”
中年男子沉默不语,犹疑地观察四周,一株老松斜探庙外,粗枝迎风平托,远处一览无遗,零落的矮松,歪七扭八地盘踞着碎石沙砾。觉得别无他人,泛起一丝厉色,冷哼一声。
大汉闻声而动,黑布暖鞋微陷砂土之中,双膝弯曲,身体前倾,张开臂膀,藏青色棉袍绷得笔直,一阵骨骼作响,几欲离地爆起,冲向青衣男子。
只听得清脆响声,“啪—”,一道黑影急飞,穿越寒风,衣衫骤然猎猎,划出稍稍弯曲的弧线;“嘭—”,结结实实地撞在庙墙上,参杂褐黄斑驳的石壁被震起一团尘埃,紧接着弹落溅起阵阵烟霾,模糊望见,那黑影伏在地上,纹丝不动。
此刻,原大汉所站之处,青衣男子卓然而立,一丝不染,漠视不做声。
中年男子膛目结舌,呆看片刻,压根不知大汉如何被击飞,亦知生死系一念之间,阵阵后怕涌上心头,额头沁出冷汗,不由得枣红短袄一颤,竭力平复气息,不敢直视。满身尘土的大汉,略微动了一下,只觉得目眩头晕,全身疼痛地使不出力气,低沉地**了一声,喘着粗气。
青衣男子语调依旧道:
“说吧。”
中年男子屏息一口气,抱拳施礼,正声言道:
“大人,在下唐忠汉。”
指着地上的大汉说道:
“那位是我三弟,宋铁牛。先前得罪了,请大人宽饶!”
接着又是一礼,旋即皱起眉头,欲言又止,扭头看了下挣扎着爬起的宋铁牛,忽而昂首挺胸,面露冷色道:
“大人,事关众兄妹性命,恕在下无可奉告!”
接着闭目喊道:
“三弟,别怪大哥!”
双肘痛苦地撑起铁牛,摇摆着抬起头,凌乱的散发沾染尘土,半边脸红肿不堪,膨胀地将眼睛挤成一条缝,瞪得另一颗圆突突的,歪咧着嘴,扯着嘶哑的喉咙,颤抖着另一半横肉,说道:
“大哥,废话不多说,兄弟跟着你。”
唐忠汉睁开双眼,泛起一丝凄苦,失落叹息,说道:
“哎,学艺不精,运势多劫,没想逃到平洲,更是性命受制,终日担惊受怕。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只求大人能给个痛快!”
青衣男子静立原地,丝毫未动,依然道:
“我叫冯士,学过些道术,你们不过是被下了咒念,散乱魂魄,破除也非难事,说吧。”
唐忠汉心中一怔,疑虑地瞧了一眼三弟,暗自考虑,随后将所知尽述。
得知,七人来自西北荒漠,各身经磨难,为求生而相互照顾,结义为异姓兄妹。老大唐忠汉,二弟齐思古,三弟宋铁牛,四弟袁啸天,五妹梁闻香,六妹梁闻菲,七弟郝大壮,虽然落草为寇,却并不滥杀,也做了些拔刀相助之事,博得个西北七义的名头。
只因出了个马王四处征伐,不服者皆屠,扰的西北纷乱,而七人又拒降,便逃入平洲,占山为王。刚落脚数月,三名黑衣人夜入寨中,众人不敌,被施法术降服,充作鹰犬。几日后,令七人封锁荡城客栈,不久两名女子被俘,一名老者身首异处,随即命焚烧客栈。次日,让寻一孩童,一年为期,无功者杀,便虏囚女子而去。
黑衣人行事心狠手毒,定然不会留下活口,不论如何难逃一死,心中虽然知晓,奈何性命被控,也只能多过一天算一天。
等唐忠汉叙述完毕,冯士道长又询问了几句,而后说道:
“你二人并未因贪生而祸及无故孩童,凭良心行事。”
旋即凝视跪坐地上的宋铁牛,说道:
“你欺我童子,本不可轻饶,如此也就罢了。”
不待二人施礼言谢,继续言道:
“为结义兄妹拖延些喘息时日而能舍生,相互托付性命算是有义了。之前我也没有许诺,却能知晓利害,未做隐瞒,还算不愚。但是我还需擒获黑衣人,剩下该怎么做,无需多说。”
二人听罢,唐忠汉点头示意,一起大拜,说道:
“愿跟随道长,刀山火海,至死不辞!”
“恩,等寻得黑衣人,你们兄妹亦可离去。此护身符咒,滴上精血,贴身随带,七日可除咒念。”
冯士取出符咒交予二人,并约定三个月后,荡城相见,当即各自离去。
陆丁换洗好,急匆匆地赶至厨房,却见王掌柜已将餐点准备妥当,尴尬万分,挠着头正欲道歉,王掌柜将食盒递到面前,笑眯眯地说道:
“幸好人家道长看得起,好好学,艺成出去闯闯,也搏个功名回来,到时候可别忘了我这个老头呀。拿着,快点去吧!”
陆丁接过食盒,感激地点了点头,坚定地说道:
“待我学得武艺,必定去建功立业,拼个功名,衣锦还乡。”
“那时候,在娶个贤惠漂亮的大家闺秀,哈哈!”
陆丁瞧着笑得满脸挤满皱纹的掌柜,听得涨红了脸颊,眼中游离着光彩,不停嘿嘿傻笑。
一小会,王掌柜敛起笑容,说道:
“该做的事情,一定不要怠慢,不管愿不愿意,不管艰难险阻,务必亲力亲为,有始有终。你现在仍是伙计,做好该做的事情,知道了吗。”
“知道了,掌柜的。”
“今天上午没什么事,你也休息半天。快去吧!”
进入客房,屋中只有青藤一人,正在读书认字,陆丁随手将食盒放在桌上,询问道长去哪里了,也不知道,只是言道进来时就没有人。二人留了一份早餐后,狼吞虎咽,片刻扫光桌子上的食物,打着饱嗝收拾好,坐下闲聊。过了许久,陆丁提议年关将近,街上很是热闹,不如出去逛逛,听得青藤玩心大起,二人兴冲冲地跑出了客栈。
镇中的一条碎石路,集中了几乎全镇的商铺,附近村庄交易换物也是在此,虽未熙攘繁荣人流如潮,却也商货不缺往来不绝。街道两边,凡有空余皆摆着地摊,除了茶棚小吃,大多是村夫猎户的干货兽皮等土产。
一路逛去,瞧着不远处围着一群人,闹哄哄的,走到近处,听得有几人在嘶喊叫骂,却不知是何事。观者如墙,挡着看不到,不知里面是何情景,二人顿时心生好奇,如泥鳅一般钻进人群。
挤到人群前,就看见一男子按着一个孩子的脖子,不停地叫骂,近处的几名男子也不时踢打叫嚷着。那个孩子胖胖的,双手护着头,脸上满是泪痕,神情恍惚的顾盼左右,而胸前的粗布棉袍被扯开一小半,露出灰白内衫,不时的哽咽几声。
男子谩骂着,举起手指猛戳小胖子的脑袋,吓得他瑟瑟发抖,挥动着臂膀,左右闪躲,可不管怎么样,也逃脱不掉那只狠狠捏着脖子的手掌。青藤看着小胖子被数人**,年纪又与陆丁相仿,且无力自保,顿然来了火气。
围观人群中,一道人影闪出,临近男子腾空而起,飞起一脚,踢开按着脖颈的那只手。瞬间,踹出另一只脚,狠狠击中男子的胸膛,倒飞了出去,仰着闷哼了一声。陆丁见青藤将男子踢飞,一个箭步跨到小胖身前,半拉开架势,防备另外几名男子。
不多时,一男子大喊,小贼造反了,说完就伸手抓了过来,欲攥住陆丁的衣领。另一人大步迎向青藤,鼓着浑浊的眼睛,口中叫嚷着,你个小崽子!高举手掌欲扇一耳光。
陆丁与青藤不约而同,弓步夺了上去,绷紧身形蓄足力道,冲出一拳,劲力顺着小手释放而出,重重打在腹下。两男子顿觉,如棍棒捅腹,猛地倒退两步,张嘴咬着牙,憋得额头青筋暴起,虚捂着瘫在地上。
围观众人忌惮地看这一幕,吵嚷私语也渐渐平静,不过数息,一道指责声骤然响起。转眼间,众人尽皆数落着,如今世道,贼人太猖狂,毫无廉耻之心,小小年纪都这样子,真是天生的坏痞。听得二人直冒冷汗,环视四周,只觉得群情越来越激奋,不时还指手画脚,瞟了一眼可怜巴巴的小胖子,真不晓得干了些什么坏事。
二人皱起了眉头,不知所措时,听得人群外嚷着,那些小贼在哪!循声望去,瞧见数根木棍林立,正欲推挤开人群,吓得二人对视一眼。就在这时,躺在地上的男子喊着:
“在这里,别让小贼跑了。”
陆丁低吼了声快跑,青藤一把拉住小胖子,拽着一起冲了出去,围观者见之退避。后边一片吵闹,待听得喊声汇聚,吼叫着大家一起上,三人回头一看,围观的一些人亦加入了追捕,吓得一溜烟地狂奔。
前方附近两三人,见小贼迎面而来,或撸起胳膊,或抄了物件,拦了上来。一个伙计拿着门闩,当头一棒,砸向小胖面门,瞧着煞白的小肉脸,半举起手缩向一侧,不忍落下,瞬间停顿。
青藤急忙拉开,尖声哭腔道:
“要人命呀!”转身撞了过去,顺势将其推翻在地,夺路而逃。
另两人耸着肩,张开手臂,意欲挡着。陆丁抄起街边的藤筐,跳跃而起,对着一人,抱着筐就罩了下去,正好套在头上,一个翻滚,落地就闪。另一人转身飞扑而至,眼睁睁的看着小子溜了,只得抱着一筐一人跌倒,将藤筐挤裂,啪啦作响。
逃到茶棚前,被数人拦住去路,身形略微一滞,陆丁便低声喊道,冲!二人还未近身,数人手持棍棒,挥舞一通,逼得陆丁和青藤腾挪闪躲,无法上前。
看着群情激昂,陆丁寻思着,都是这个死小胖子惹得祸,现在被堵住了,真的被抓住就惨了,怎么见道长,怎么见家里人,怎么见王掌柜呀!一急之下,举起小胖,寻了个漏档,抛了出去,并贴着一侧窜了过去。那人见小胖张牙舞爪急掠而来,丢了棒子,架起胳膊护着前额,被死死地砸到在地。
小胖扑楞着肥鼓鼓的手掌,晃摆着便便大腹,蹂压着那人的脑袋,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哇哇大叫,蹬踏着怎么也没爬起来。青藤急忙跟上,拖起小胖,对着地上那人,叨唠着对不起,就欲逃走。其余数人见状,赶紧围了上来,堵在碎石路上,三人转而向茶棚窜去。
吃茶的客官,见闯了进来,慌忙让开该处,站在侧旁,伸长了脖子看热闹。众人追了过来,将近时,陆丁拿起桌上的茶碗,甩手扔向最近那人。碗中的茶水飞洒而出,拉出一道水帘,黑釉陶碗不偏不倚地砸在面中,啪—!碎裂几瓣,陶片茶水散落四处,那人也捂面弯下了腰。
青藤瞧得真切,顺手也摸起一碗,砸了出去,当即一人应声而到,不住地哼哼。围捕的人,谩骂怒吼不绝,被脆断了鼻梁的,虚捂着鼻子,仰头侧目晃着向后退去;被拍中脑门的,按压着痛处,直指叫嚣:
“你在砸个给我看看!”刚说完,一茶碗迎面砸中,“啊—!”,抱着脑袋倒退数步。二人寻着桌上的物件,不及思索,逢人就砸,噼里啪啦,碗筷壶碟,包子零食,漫天乱飞,乌七八糟。
众人纷纷躲闪退避,一花白胡须皱纹满面的老者,苦着脸,唠叨着别、别、别,搓手顿脚,徘徊一侧,不敢上前。瞧这混乱景象,青藤渐渐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放下正欲扔出的壶盖,招呼了一声走这边,转身贴着墙角窜到路口,胡乱拐进一个巷子,闻得身后喊声忽然鼎沸,胆虚心慌头也不回,卯足了劲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