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山镇巷中,二人奔跑了片刻后,陆丁喊住青藤,拉着他拐弯抹角钻了一会胡同,溜出了镇子,跑到练功的矮松林。二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哧乱喘,大汗淋漓。平息了一会,青藤问道:
“那个胖子呢?”
“没看见,可能在茶棚的时候就跑了。”
陆丁向后躺倒,伸展四肢,饱吸一口气,说道:
“这个死胖子,干了啥缺德事,满街叫打。”
青藤眉头一皱,盯着满地风化岩石的碎屑砂土,呆滞了一会,回过神,焦急地说道:
“闯祸了,怎么办呀!”
“回去挨罚吧。”
“要是道长生气,怎么办?”
陆丁心里也没底,阵阵烦躁,按耐不住情绪,脱口嚷道:
“你不是厉害吗,没搞清楚就揍人吗,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听得青藤两眼一红,忍不住哭泣,抱着膝盖,呜呜咽咽的。陆丁一拍自己额头,暗自懊悔,翻身坐起,安慰道:
“别哭呀,那是我生气胡乱说的,发泄发泄嘛。也没犯什么大事,道长那么疼你,不会的啦!最多被训斥啦。再说,我们也是路见不平,不管那个死胖子犯了什么错,也不能那样折磨呀。”
见青藤抬起头,止住了哭泣,睫毛挂着泪花,抿着嘴微微上翘,张大着眼睛,好似表情上写着不错呀。陆丁拍了下青藤的肩膀,说道:
“真的,我们确实很厉害呀。”
抓了块碎石,甩手打向一颗矮松,喊道:
“看我暗器,打!”
二人哈哈大笑,嬉戏打闹了起来,晌午日头,晒得人暖洋洋的,没了一丝寒风,万里晴空。
三个小贼打闹集镇,伤数人,沿途狼藉不堪,而小贼又跑得没影了,群情激奋,听闻其中有来福客栈的伙计,牛山镇数十人,声势喧腾扰攘涌去。
闲寂的后院充满阳光,一扇陈旧的门缓慢打开,道长漫步走出,悠哉踏入堂中,扬声唤来掌柜,吩咐道:
“王掌柜,你现在去门口候着,待会有一群人过来滋事,直接领到院中见我。”
“好的,道长,我这就去。”说罢,转身离开。
看着掌柜出了客栈,道长转身回到院中,伫立不动,仿佛难得片刻闲,享受着温和暖阳。刚一小会,就听得客栈外短暂的叫嚷声,不多时王掌柜领着数十人,匆匆赶到。
掌柜正欲行礼招呼,就有一短须汉子大声嚷着:
“你就是小贼的师父?”
立刻一片吵闹,道长不语,扫视一眼众人,手持各种棍棒,有门闩,有木锹,有扁担,各式各样。察看数人伤势,也就是些皮外伤,肿了脸,青了眼,最重不过断了鼻梁。
旋即,目露寒光,无人敢言,转而对着那汉子,冷声说道:
“不知道,别乱喊,当心祸从口出!”
汉子不敢直视,没有言语,晃着头,左右虚视。道长继续问道:
“为何如此称呼,是盗是抢?”
汉子扭头翘首,寻得一蒜头鼻老者,嚷着快说。老者拉着脸,顾盼着,无奈上前施礼道:
“道长,前些日子呢,很多人家被盗,街上也经常被偷钱财,这不,今日抓着了一个小贼,却被另两个救走了,还打了人。”
“我问你,是被抓了个现行吗?”
老者摇着头,迟疑说道:
“这个,不是。”
不等话音落下,那个汉子就急忙说道:
“赃物,那个小胖子去典当,被认出了赃物。”
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团蓝灰棉布方帕,翻开布帕,露出一些首饰,递了过去。道长瞄了一眼,随口道:
“知道是如何得来的吗?”
汉子不经揣摩,回道:
“还用说嘛,不是偷的吗?”
“他自己说的,还是你猜的?没有询问吗?”
伸出的手一顿,一寻思,泄了气,结巴着说道:
“我。。。没,没问。这个。。。”
还没说完,一人懒散地插言道:
“还用问,明摆着嘛。”
道长望向那人,瞧得白净皮肤,倾首斜视,一浮浪子弟。不多时,零星的附和声逐渐变得嘈杂,道长甩袖喝问道:
“是你给的?让拿去典当?”
立刻安静了下来,那子弟急忙扬起头,紧绷着薄唇,切齿尖声道:
“不是的!你这个。。。”
道长眼露凶光,凛厉摄魂,吓的那浮浪子弟,吞了嘴边的话,哆哆嗦嗦。刹那间,众人肃静无声,只有道长厉声怒道:
“你们不问清原因,不辩是非对错,直接定了个罪名,打骂欺虐,张扬兽行,还知道王法吗!公理何在!我那童子教训得轻了吗!还需要我再提醒你们一下吗?”
汉子抱着布帕包裹,满脸窘迫地不住点头,支吾地说道:
“道长,那个,是我不对。。。可是那个贼,太气人了。。。”
那子弟扯着嗓子接道:
“是啊,一定要抓住那该死的贼,狠狠。。。”
一接触到道长的目光,立马僵板着笑容,哈腰不语。
又瞪了一眼,见那子弟没敢乱说,也就难得理会,转而对汉子言道:
“拿来,我看看.”
道长心中知晓,现在需抓住盗贼,平复众人怒气,了结此事;否则,肯定寻找青藤与陆丁,没完没了地闹腾。捕获贼人,也非难事,有赃物可循,可用法术查验残留的气息,继而根据气息寻找,即使已经跑了,也不过最多半日,手到擒来。
接过布帕,端至眼前,探觅每件首饰均沾染的气息,从中辨识出两股气息,一股应是那小胖子留下,另一股多半是那盗贼。此气息,一色内,被数色纠缠蚕食,所过之处,若虫噬,其质已如浊泥,数色却泛起油亮。心中念叨着,运中无师无贵,仅是一个毛贼,假使实了官禄,授了印信,能欺世盗国,遇得仙缘佛渡,也是个偷天盗机之妖,真是生性一个贼子!
平息收念,拢起包裹,递还给汉子。乍一聚意远观,暮然看见,那贼子气息就在客栈外,蠕动不已。立马说道:
“你们随我来,擒了那个毛贼。”
众人握紧棍棒,默然跟到碎石路上,拥簇在门口,等待吩咐行事。
道长举手指着一男子,唤道拿下。众人顿时来了气势,举起各式棍棒,叫嚷着,蜂拥而出。那名男子,秃顶黄须,外罩黑绸短袄,抄着手,在街对面檐下观望。见了这个架势,兜的转身,就欲逃走。
道长变指为拳,长袖微一鼓起,迸出一股气劲,悄然疾行而去。那名黄须男子,刚跨出半步,就被气劲击飞,撞墙弹落路面,立马被众人按倒,推扯着押了过来。
靠近时,道长喝道:
“交出来!”
黄须男子毫无表情,慢条斯理地说道:
“哎,哪里得罪你了,吓得我不得不跑,还抬手就打,我是造了什么孽呀。”
“搜!”
汉子闻声上前,立刻从短袄内摸出一包裹,打开一看,都是些成色上好的金玉首饰摆件,四下给众人辨识,皆是被盗之物。怒道:
“你还狡辩?”
攥着领口,拎起来,凶狠地瞪着。黄须男子皱着眉头,委屈地说道:
“饶命啊,是我贪小便宜,从小胖子那里买来的。你们可别冤枉人呀,我真的不知道是偷来的呀!”
那个浮浪子弟,挤到身前,瞧准了秃头,扬起手就是一巴掌,还欲继续扇下去,听到老者咳嗽,应声僵住了,偷瞅了一眼,缩了回去。
道长让汉子继续搜,不一会,剥了短袄,脱了棉袍棉靴,只剩下内衫衣裤,被几人按跪在地上。翻出的物件确实不少,撬锁器具、匕首、迷香、吹管等摆了一地,数只钱袋,是先前趁乱扒的,恼得失主上前扇打踢踹。折腾好一会,那黄须男子头破血流,忍着疼痛,闷闷地不敢吱声,生怕再惹得一顿打。
经讯问得知,小胖子为了生计被骗来此地,只让其去典当,并未告知是赃物,正因如此,一般只是抓了小孩,而自己几乎没被捕获过,听得各人难堪不已。之后,由本镇壮丁看押,送去城中报官。众人谢了道长后,也各自散去。
接近午时,客栈宁静安详,破旧的马槽内外散落了些稻草,商客们赶早留下的辙印,汇聚至院落边门。道长房门大开,屋内明净,此刻半闭着眼,正襟危坐其中。
一道瘦弱的身影,翻过石墙,轻巧地落入马槽一侧,探头张望,正是陆丁。看院中一切照旧,悄悄溜到边门,半掩着放青藤进来。二人轻手蹑脚,走近客房,见道长端坐,相互看了一眼。青藤撅着嘴,陆丁低着头,身形拘束地来到身前,一起跪倒,喊了声道长。
青藤怯声说道:
“道长,我闯祸了。”
道长睁开眼睛,缓声说道:
“什么事?”
“我和陆大哥上街,看到有人欺负一个小哥哥,一着急,打了人,惹了祸。”
“这样说来是好事呀,打抱不平!”
“呃。。。那个好像是个小贼,当时我也没弄清楚。”刚说一开口,就泄了气,耷拉着脑袋,等着挨训。
道长和声说道:
“打了就打了,管他对错祸福,觉得该做的就去做好了。”
两人听得来了精神,喜形于色,道长却转而正声道:
“不过不能没脑子,不问是非,逞性妄为!你们练了段时间,精力旺盛,有劲没处使,可不行呀!”
取出两个圆圈丢了过去,接过一看,只是个光滑的黄铜圈,二人心中纳闷,不知是什么,做什么用。按照示意戴在脖颈上,道长掐符念咒,即时黄铜圈上浮现橙红色的符文,随着闪烁的光芒,二人感觉周身渐变沉重,调整呼吸,施力硬抗。
道长施展完,项圈上光芒也消失不见,只是普通的黄铜项圈,随后拂袖言道:
“此项圈能束缚负重,并且每日略有增幅,达到极限后,延续一月自然消失。能打熬你们的劲道气力,省的有力气没处使。”
二人傻笑几声,全身猛地一绷,用力站起,谢过道长。陆丁言语着去准备午餐,青藤连忙说道帮忙,一前一后,卯足了劲,步履沉重地跑了出去。
最初几日,每天精疲力竭,一有空闲就想休息,四肢不勤。虽然累得连过年都没了兴致,草草地随个大溜,露个面磕个头,其他哪也不想去,更别提玩耍了。但心中也还知道,这是为了熬练力气,增强耐力,倔犟地坚持着,新年也没间断练功。
半月后,觉得适应了,又竖起了倒立。刚开始,手臂抖得抽搐着脸,连牙齿都打颤,强忍地憋得喘不出气来,根本就是扛不住,只想趴在地上。可是道长却没丝毫同情,反而只要一松懈就被竹条抽打,逼得二人哭哭啼啼的坚持着,并且就连平日里休息的时候,都必须倒立,有时臂膀一软被摔醒,有时扭曲着瘫在墙角被打醒,有时口水到流脸颊被惊醒,不管如何,依旧挺直地撑起倒立,汗渍浸透全身,淋湿了发髻,一地的水渍。
就这般苦练了一些时日,在束缚负重的情况下,拳脚腰腿,闪转腾挪,也能流畅自如,桩马顶立,也不力竭气尽,翻飞凌跃,也还通顺无阻。
道长见得成效,以拳腿连贯,及位势变换,和跳跃衔接,教了些两三基本架势连贯的招式,使之能协调无缝,行云流水。亦亲授了些对练拆招,待二人习得纯熟,你来我往之间,攻防明快,似翩然起舞,展肢旋腰迎君入,挑身贯拳敬酒来。
二人也没空生出杂念,只得刻苦练功,日以继夜。若有所成,夸赞鼓励,心中喜悦;若有不足,认真苦练,用心请教。修炼习武,渐而如吃饭穿衣,必不可缺。
一日,二人午休后,照旧奔至松林空地,见道长静立松下,上前一拜,齐声道:
“见过道长!”
青藤与陆丁均都目光炯炯有神,身姿劲拔矫健,气势如虹。道长点头赞许,言道:
“嗯,有些样子。今日,教你们一路长拳,我先演示一遍,你们仔细瞧着。”
说完,步入空地,徐缓地打了一趟,接着先教了一部分,指点二人摆弄招式,直至均能记得,将就耍完。道长吩咐一句,好生琢磨,转身离去。二人迷醉其中,偶有感触,不论何时何地,连吃饭睡觉都会比划一番,等到能连贯操练,就学习新的招式。如此数次,习得一路长拳,除练基本功热身外,就是不停的,一遍遍地打着长拳,日渐纯熟。
接着又让二人,蒙住眼睛,练习长拳。刚开始,动作有些不能到位,经指点纠正后,看不看得见已无区别,一样熟练。盲打长拳,身心沉入,闭目感悟意会,收获良多,整套招式精进不少,动静收发自如。
几场春雨,几簇绿草,灌木丛舒展着嫩叶,松林依旧,枝头上仅沾染了些青翠。空地上,二人轮流演练了一趟长拳,动静之间,忽快忽慢,刚柔兼备,打得虎虎生风,气力通达。行拳收势后,并立施礼,躬身言道:
“道长!”
道长看着二人,牛气哄哄,自我感觉良好,浅笑着说道:
“此长拳只是简单套路,算不上什么,仅为练习连贯拳脚身法所用。还算工整,一路下来也还畅快,勉强凑合。”
知道只能算合格,呆板了面孔,撅嘴挠腮。道长继续言道:
“这么短时间,除了下苦功,资质也是不错,难得。可以教你们观想以凝聚拳意,能练到如何,除了苦练,还需要天赋,只能依靠你们自己领悟和感受了。”
“是,多谢道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