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通往长安城西的白虎大街之上,一辆四匹马驱使的车在黑夜里疾风驰行。巡夜的御林军持着长戬路过,他们知晓长安城并不快马行驶的律令,是以,便早早的退到街边屋檐的黑暗角落,睁着几十来双明晃晃的眼睛,瞧着马车打东面来,又朝西边离去,不发一言。只剩那金穗同心结在马车尾部摇摇拽拽,不大理解军长为何无视皇家律令的小兵才恍然哦,原来这是当朝太傅,长孙无忌府上的马车啊!
入了夜,宽阔的街道两侧大门紧闭,熄了的灯火添染着几分寂寥和萧瑟,除了那辆四侧挂着金穗同的华丽马车外还“踏踏”的喧闹着。
车外坐着一老一少两个家仆,老翁负责赶马,盯着上品良驹的眼睛阴狠犀利,少年人瞧着又和煦些,正三言两语地与老翁聊天。
“老爹的风湿可好了些,过阵子夏雨不绝,天气虽然暖了,左右还是不大好受吧?”少年人十分地温和,那面带笑容的五官教人瞧着甚是舒服。
“咳,老样子罢,垫块热毛巾就成。倒是你的花敏症,听说今年也犯病了。可好全了?”老翁依旧眼观前方,握着缰绳的双手黝黑,褶皱,瞧着并不大使力,却能稳当当地驾驭飞驰的马匹。
少年人礼貌得回答道:“劳烦老爹挂记,好了一段时间了。”
“哈哈,甚好,甚好。驾”
驾车的老翁甩了一甩马鞭,那马车便又加速,金穗在风中希希地叫。
马车内,一正一侧,坐着两个人。正位的大约四十来岁,身着灰金交织的太傅朝服,头顶乌纱帽,帽檐还镶了块祥云纹的翡翠。他身形偏瘦,颧骨凸起,眉毛又浓又粗,眼睛上挑,细纹密布,看上去算不得舒服,只余下一管修长高挺的鼻子,隐约能瞧出年少时的俊朗风采。他正是当朝的皇子太傅,皇后长孙氏的表舅,长孙无忌。
今日朝后,皇上设宴太极殿,他与二子远枫一同赴宴。如今夜起笙歌,酒席以散,他们父子正驱车回府,因着第二日还有早朝,并不敢耽搁时间。
此刻,他身旁侧位坐着的那个青衫少年人也正是他的儿子远枫。
长孙无忌自幼陪伴今上,少时领军破阵,武略计谋,以智称道。待到大局已定,贞观开治,他改革创新,谨言上谏,清廉自省,是个既能安邦治国,又能左右逢源的“大唐第一狐狸”,深得皇上宠爱。其实,若简单地总结一番,这厮,是个老奸巨猾,智慧也不失富贵的主儿。
老狐狸与儿子同乘一车,仗着致富后慢慢教养出的贵族风气,父亲威风凌凌,端着架子,并不闲话;儿子文质彬彬,奉贤为鉴,克己复礼,谨言慎行。一时间,寂静的画风从充斥着车内窄小的空间,与那驾车闲谈的一对老少仆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老狐狸身侧熏了个香炉,隆重的麝香气味熏染着马车,幽暗又压抑。
半响,老狐狸咳了一声,作势想与儿子聊上一二。他眼观鼻,严肃道:“远枫,你今日表现得甚好。皇上不大爱趋炎附势之辈,你自小学习君子之义,便没有这些鬼鬼祟祟的做派,如今在圣上面前亦能稳住心态,可见是骨子里带出来正气,是我长孙家教出来的好孩子。”
长孙远枫甚是谦虚,他自小是听着夸赞成长的,自信潇洒,便是习以为常的回答:“父亲言重了,博得圣上喜爱并非远枫本意。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
长孙无忌叹了口气:“你既中了科举,今年起圣上又下旨要加封给你户部侍郎的职位,一来是要倡导科考试,二来,也是重视我们长孙氏,你怎可还是先前的孩子模样,半点不懂为官之道呢?”
“父亲教训得是,可在孩儿眼里,耿直不阿,以民为先,便是为官之道。”长孙远枫脸色微红,他并不想忤逆父亲的说辞,却更加的不愿违逆自己的内心。
“罢了罢了,鸡同鸭讲。你可知晓,这世间的有多少才华横溢之人,同你一般,坚守道义,嗯?”长孙无忌瞪着眼睛,咄咄逼人的气势,他道:“可你又当真能瞧见有几人,能指点江山,左右天下之势?为官不比读书,人心险恶,不可不防,说话做事,过刚则亦折,你就明白?”
长孙远枫被这强势的话语逼的有些脸色发白,他张了张嘴,却又道不出反驳之辞,只得敷衍道:“父亲,难道,坚持道义是错的不成?”
“道义与为官本不该是一家之言,你博闻强记,可记得,先秦时,孔圣人不足为诸侯道也;张仪苏秦却能合纵连横,争霸天下,一展才华,可见一般。”
“战国穷凶黩武,刘汉国泰民安,先秦兴兵家之言,民不聊生;刘汉大扬黄老,孔孟之道,休养生息,百姓才可安居乐业……孟子曰:君轻名贵。当今圣上亦能践行,父亲先前也教远枫君子之道,如今却只言纵横、弄权,远枫不解,亦不愿解。”长孙远枫说得浩然正气,念叨道“圣上”二字时还不忘朝东面拘一个礼。
听完这番话,长孙无忌是又气又无奈,只好道:“黄毛小儿,信口雌黄,信口雌黄。”一向巧舌如簧的长孙狐狸居然无言以对了,不是因着他辩论站不住脚,只是与自己这乳臭未干,不懂为官之道的儿子讲这些,注定只能是不可说清,不能说清了。
长孙远枫涨红了脸颊,既是因为与父亲争辩,情绪过激,也是因为父亲说到的这番话其实更有深意。
关于“弄权”二字,他自小在李氏贵胄之中成长,怎么会不懂呢?不过,先前的岁月里,他一心在父辈的纵容下,逃避一二,只努力学习圣贤文疏。可前几日,自己中了科举试的名次,今日宴会之上,皇上甚至提出了将高阳公主嫁与房遗直的意向。房家与长孙家的情况可谓是大同小异,可见,自己家也大有可能受到如此的安排,因此,父亲才会一再的提出这些看似荒谬的“为官之道。”
“噫。大人,到了。”驱马老翁抓住缰绳,那四匹训练有素的良驹便稳稳停在了“长孙府”的大门前。少年人率先跳下马车,指挥着迎面来的几个守门小厮,搬弄着脚踏,他人又道:“恭请大人,二公子回府。”
长孙无忌率先下车,面带怒意,似乎火气还未退却。他很快地朝府中走去,将儿子的身形远远的甩在了大门之外。
长孙远枫无奈地独行,那先前与马夫同行的少年人跟在他的身后。主仆二人慢步行走在府中,绕过门口的石纹屏凤,又沿着走廊行走了七八米便可见一处转角,那拐入内院的侧门与花园莲池的入口相连,二者立于转角之处,与走廊尽头形成了个三角形。长孙远枫行至此处时,郁郁的脸上泛起了一丝奇异的表情,他步子顿了顿,朝着那花园处拘谨地望了一望,夜色甚浓,花园有曲曲折折的幽径和青翠的树木的遮挡,夜色里半点瞧不见什么风景。
过了许,长孙远枫收回了失落的眼光,继续朝着内院走去。一边走,他一边问道:“安荣,我叫你办的差事如何了?”
少年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细细思虑才省起,公子叫他找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叫什么“锦央”的。
少年道:“回禀二公子,小的还未找到那个姑娘。因着公子的嘱咐,小的并不敢打扰管家和几位掌事的老嬷。这平日负责花园事宜的丫鬟并不多,不过都没有叫锦央的,几位老仆的子女也有在府里做工的,小的还未能一一问过。”
他站住身子向前弓首,又偷偷仰头,借着眼寐余光去观察长孙远枫的背影,只见那青色的身影并未有什么反应,却突然,在回廊夜色中,变得更孤寂了。善于察言观色安荣突然发觉,这几日,公子似乎颇有愁颜。
这种感觉从何时起的?是了,那日公子中举的家宴上,那与客人推杯换盏的少年,便在众人欢喜的祝福之中,变得十分的孤寂,惆怅。
安荣彼时便是十分的玩味不解,这富家公子,明明官运亨通,飞黄腾达了。怎么还不爽了?像是教人欺侮了一番似的。可见,并非这不计柴米油盐的富人便是没有烦恼了呀。
安荣还在自顾的思虑想象,先打趣这无端烦恼的公子。又想起那日清晨,他差着几个小厮一起为公子更衣时,公子叫他找个姑娘的情景。彼时不知这公子是宿醉不清醒,还是睡梦未解,只是那白皙俊朗的面庞上无端染上的红晕,公子咳了一声才打搅了他呆窘的目光。
“姑娘家的名声是万万坏不得的,安荣,你切莫叫他人晓得这事。”长孙远枫抿着嘴唇,转身面向着窗框,那初生的朝霞铺在身上,只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留给了安荣。安荣习惯知礼地拱手,道:“奴才记着了。”
面色上保持着春风和煦的样子,心里却暗暗叫苦:公子啊公子,你春心萌动,何苦折腾我这跑腿的奴才啊?
好在几年贴身服侍公子的差事不是白做的。他虽不是个天生命好的富贵主,却也学了身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人多好办事儿的本事。三下两下与那些府上管事的老人打听着,便也摸清了府中丫鬟的情况。
可惜了,几日之后,人还没找着,却叫一向八卦的梅兰竹菊四位大娘以为他春心泛滥打算娶个媳妇进门,惹得那东街的王媒婆都到他那与几个家丁和住的院子里喝了好机回茶,白白浪费了公子赏的碧螺春,还熏来了一屋子的胭脂味。
长孙远枫有些怅然,道:“你留心就是,不必再刻意去找了罢。”
那话语来自遥远的前方,安荣还尚在自己的思索之中,等他会过神来,哪里还能瞧见眼前回廊上,那忧虑公子的身影了?
言罢,他那佝偻的背景竟被夜色衬出了几分失落失意之感。这一夜,年少轻狂的少年公子早已不似午后宴前那般自信潇洒了。他卷入了世俗的权势之中,又卷入了伤心之中。
长孙远枫突兀的在夜色之中行走,心里五味陈杂,也顾不上想着安荣是否还跟着他。想起那日月影下的红衣姑娘,倒真真觉得不过是南柯一梦了。
偏巧,梦醒了,还记着;记着了,便徒然在心中起了涟漪。最新章节百度搜.“锦鲤未央”最新章节第一时间免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