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是个奇怪的捉摸不透的东西,它里面肯定有许多弯弯绕。可要是捋一捋,它就是直的。直到这头吹口气,那头就一下透出去。
枝嫂子就捋了捋自己的心,然后得出个答案:这有啥呢,就是喜欢他嘛。
到底是对自己失去的青春的惋惜,引起的一种爱怜;还是王八看绿豆对了眼,老母猪喜欢小猪,投了脾气。这其实没必要弄清楚。
反正肖民的一举一动,一言一笑,都很合她的意。多好的小伙子。和他说说话,心里都高兴好一阵子。当然更想和他亲密一点,这有啥呢?人不是都有个亲近的人?有话给他说说,有事让他干干,亲亲秘密的,那多快意。
正是有了这样的心意,她竟然觉得已和他说了许多话,包括:我很待见你哩;我觉着咱俩可好,是不是?你可别拿我当外人,该来玩就来玩,该吃就吃,当自己家一样,那我才更喜欢哩。
恍惚之间,她觉得哄睡了那两个,这一个也得哄哄才会睡,就说:“你下来我给你扇扇扇儿,赶紧睡会儿,得起去干活哩。”
肖民还真的热的慌,只觉得身上到处都烘烘的,那是汗快要出来还没出来的架势。烘的他憋得慌。那扇儿扇出的风,最好能把每个汗毛眼儿都吹透,透进心里,那样就自在了。
难道一个人管不了别人,还管不了自己?要是连这点自制力都没有,那不是和畜生无异。不信邪,得试试才知道。
他轻轻起身下床,尽量不弄出动静。她就向席边挪挪身子,给他腾出位子。好像是为了让他知道,这只是很正常的一个行为。
她眯着眼说:“那回在坡上浇地,等着种麦哩,起着伙通夜不停;浇到两三点,大家实在瞌睡得周不起头,就商量着停了机器,去掐点秫杆搁井屋里;那井屋也太小,三四个人都睡不下,挤得大家只好都侧着身子,动都不会动,笑死人啦;大家还笑着说,挤挤暖和;你不知道大嘴那死鬼才笑死人:只他一个男的,这几个妇女都不想和他挨着,也不是嫌弃啥,就是不好意思,一使眼色,就把美若挤过去和他挨着;美若本来是想说句笑话,不知咋说成:你可别乱动啊;说的大家笑也不敢笑,憋着在心里偷笑;大嘴就去拿块塑料布搁他俩中间,说:你要这样说,咱隔住隔住;大家这才把刚才憋住的笑都笑了出来。”
是呀,他们一定睡得很舒服,不会出任何状况。即便现在回忆起来,那心情也是很平静的,最多觉得有点好笑。说不定还有点自豪。
咱就不能?他就悄悄躺下,也想体验体验那自豪。为了避免出现尴尬,他侧起身,背对着她,努力保持住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心说:只要心中无邪念,啥事都不会出的,这其实很容易做到。没料到,她很轻的在他背上抹了一下,说:“出汗了。”用力扇起扇儿来。
那抚摸尽管很轻很随意,可还是让他的背上掠过一阵肉麻,这肉麻还很快就传遍全身,在身体里酝酿,不肯消失。弄得他浑身麻酥酥的。
结果,惊动了一个藏得很严实的小东西。这家伙刚才还闹过脾气。给他好一阵恭维,才安生下来。
它个能大能小的怪物,脾气古怪,性格暴戾,轻易不敢惹它的,一惹就闹得个不消停。它怔怔的说:谁动我了?动我干啥?挣挣的不愿意,想发点邪脾气。
他忙对它说:你瞎悻个啥,根本没人动你,那都和你不沾边;你给我老实点,只许你老老实实,不许你乱说乱动,否则就对你采取人民专政。
那家伙却犟道:就算没人动我,不兴我动动?我动动碍你啥事,我又没招谁惹谁,就是想蹦蹦,就要给咱实行专政?咱是四类分子?这么低货,难不成为了有个好的表现咱就得装死?你当装死恁容易?那可得口吐白沫哩,咱可一时装不来哩。
他就哀求道:那你不会睡着?这大晌午的,就该歇晌。
它不耐烦道:我又没出过力流过汗,不累也不乏困,哪来的瞌睡,睡啥哩,睡不着;你睡你的,我耍我的,咱两不耽搁。
他一连声说:那可不行那可不行,你消停点吧,耍出状况可不是玩的,没法抑制了。
不行,得想个法子。让它没劲闹腾,安安生生的。
他突然想起个笑话,那是一个大号小伙说的。那家伙说他们去上工程修水渠,搭个庵子住在野外,到晚上又没地方玩又睡不着,就想法折腾;规定每人说个下流笑话;等大家说过一遍,策划者就说,都把被子掀开,看谁没出息;大家一听,原来是个圈套,赶紧想方设法处置自己的窘况;结果,局面很安定,没啥意外情况发生,那原以为不老实的地方,都和刚从工地上回来的大家一样,因为出了太多力流了太多汗,低拉着头死没劲头的德性;不料,到最后一人,死活裹着被子不松手,拒绝人民监查,竟想蒙混过关;那会行?实行无产阶级专政;大家一声喊拥过去强行掀开被子,乖乖得儿,幸亏是条被子,要是条床单,保准包子棚早搭起,煽风点火,做起了生意。
笑得大家这个一句那个一句把这家伙涮得抬不起头;又是说,你咋把擀面杖藏被窝里,这也太恶心了;又是说,看你这出息,偷根萝卜要半夜吃?也不怕吃到肚里吵心;又是说:累死你舅子都不屈,还累得轻,累得你一辈子都周不起来才中;直笑了这家伙好些天。
没出息的人当然要让大家笑话的。肖民虽没经过那阵势,也不敢没出息。那可丢人透了。啥时提起来都是短处,抹都抹不掉。
只是那个大号小伙没说他们都是如何处置尴尬的,这让他一时有点慌神,不知该如何是好。直后悔当时只傻呵呵地听,没细问问拜拜师学学武艺儿。一时没法,他只得凭自己的意志,去压制那不消停的家伙。耐起心让它明白:擅自闹腾,不听指挥,是很丢人的,也会受到惩罚的。
而且极有可能惹出对不起人的事。人家扇着扇儿,不是让你消消停停的睡会儿,反是让你惹八叉嘛,让人下不来台?没良心的。也太不懂礼貌了。
再咋说,这事也不是一根黄瓜,一顿饭那么不用在乎的。没听说有谁用这事让人的。
经过好一阵耐心的做工作,那家伙终于认识到了乱动是一种很不体面的错误,尤其认识到动起来后,是一种无法掩饰的丑陋,会将人趁得很没水平很没教养,低劣蛋一个,它认识到错误,就不再只管憨费气力,做蠢事,而是低头认错不吭不响了。只是没有保证以后绝不再犯,好像还有点贼心不死。
其实枝嫂子也是穿着长裤,上面虽是件短袖,除了胳膊露着,其它地方都捂得严严实实。
只不过那一兜肉,虚腾腾晃艳艳的。细想想,那不过是长成了那样,比他的长得大了一点高了一点,实质是一样的。都是肉。就是形状不一样。
他不是赤着上身吗?也没见她往那儿瞅哩。他悄悄看看自己胸脯,只得承认:不是人家不瞅,那也实在没啥好瞅的。根本和人家的比不了。虽说只是高低之分,可风光不是都在高处?
这时他觉出,她的扇儿停了,她很轻微的呼吸着,像是已睡着。
他连忙命令自己也赶紧睡着。约摸着歇晌时间,可能已过去一半,抓紧时间,还能再睡一会儿。可他用了许多方法,就是睡不着,心里模模糊糊有个念头蠢蠢欲动,又弄不清那念头到底是啥,或者说,是不敢弄清那到底是啥念头。
他就开始糊弄自己,在心里弄了一块东西把那念头遮住。就当那念头已被盖严,再不会显现了。
他因此在心里说:背对着睡其实和对脸睡是一样的,再说,要真睡着,那是不知道自己是咋睡的。
不是有个笑话说睡势赖的人吗:说是他到旅店里,掏一样的钱,一定要掌柜给他三领席;掌柜的苦笑着说,大家都是一领席,这是规矩;这人就说,你放心,不会占你便宜,你等一会儿我睡着来,把三领席都拿走,保证一个席角都不占。
是呀,睡着后,谁还知道往哪儿轱轮,轱轮还有个方向?
他就慢慢动动身,小心的转过来,眯着眼看她的动静。
她把扇挡在胸前,静静的睡着,好像已入梦中。他不由问自己:转过来干啥哩?不是要把这当做自豪吗?好,发誓:就这样睡一会儿,起来就走;坚决啥也不想,一动也不动了。
知了的叫声,再次传过来,那么声嘶力竭,那么尖利,好像阳光是一整块实实的东西,它要拼力才能穿透,为了穿透这块东西,那声音已经摩擦的冒了烟儿,只消再迟一会儿就会着火。
那是个不屈不挠的小生灵。当秋风吹起的时候,它们即使在瑟瑟发抖,仍然要竭声叫唤,直到在一声悲壮的的叫声中一头撞到地上。
人也得那样,认定一个目标,就要努力去做,不能三心二意,外甥哭妗子,想起来一阵子。。。。。。有个好的目标,就要有个好的心境,不能随心所欲,任意任性,作出后悔的事情;尤其是明知不该做的事,坚决不能做。。。。。。
他这么一感触,只觉得心平气静,再也没了蠢蠢的冲动。不由为自己终于找到了抑制蠢念的方法高兴。这真的能做到,只看你愿不愿做。
这不很好吗?就当她是自己的男同学,同床而眠,那只是为了休息一会儿,怎么能七想八想,那不是猥亵友情?不对,要是同学,根本就不可能会有啥想法,大家只会觉得这样睡在一起更能体现友情。
枝儿嫂子知道他翻过了身,她甚至觉得他会把手搭她身上来。要真是他悄悄地抚摸抚摸她,她会装着睡着,只当不知道。
人嘛,就是那样,喜欢是一个样,不喜欢又是一个样。不喜欢就想离他远点,喜欢了就像离得近点,甚至想亲密点。要是能亲密到不用忌讳,那才好哩。
其实,她也没心要和他咋着。至少眼下她是这样的心思:和一个人好,不一定非得干那样的事才叫好;人和人好,那得共心;真心对人家好才算;只有心近了,才能互相信赖;也只有有了信赖,才会不拘束,自自然然;那样就不必像现在,动也不好意思动一动,拿捏的不自在。
她心说:他保准也和咱一样,动也不敢动,怕挨住了觉着尴尬;或者引起误会;看他恁正经恁单纯的人的人,不会有那想法的;难不成咱就有那想法?不会吧。。。。。。
咋着说咱也不会成心要他那样呀。她悄悄在心里问自己:不是没那样想过吗?最多想过和他打打情,说说俏,觉得那样开心。
再说,毕竟人家是嫩的能掐出水儿的小伙子,她要存心让他那样,就有点不正道儿。只怕他以后寻媳妇都是个污点。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有点亲热的接触的话,她还是欢喜的。那能说明他们很亲密,不必虚伪的避讳。
玩火的人总是觉得玩着很好玩,从不会想到有可能一不小心就会引起一场大火。也或许,是她心里早有了应付起火的准备。因此她心里就有着即便起场火,也没啥大不了的想法。
她心说:既是好,挨挨怕啥,我轻轻伸伸腿,看挨住他有事没。看他是啥反应。
一只蝇子正好飞到她嘴边,本想落下,却见那嘴微微动着,落不下去,细一听,是她在偷偷说话哩,一下就生气了,急头怪脑飞起来说:草,能有啥事,有球事;最多就是把两个物件攒一起,紧配合,摞着摞飞着也松不开;天还能塌了?地还能陷了?
她只是希望他能看出她的用意,别再和她拘拘束束的。
她在心里说:其实我长得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