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飘风中 第16章美若之落尘无声
作者:元戈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世界总是发生不可思议的变化,出人意外,连想都想不到。

  这让美若不得不承认,作为个老百姓,长个脑子,除了想法设法开导自己,步步跟随潮流,老老实实听话,以防自己出差错,没别的用处。

  想当年,她新嫁入刘河庄,那也算一个数的着的美人。公公和丈夫农闲时去做点小生意,农忙了一家人就去伺弄地里。日子虽说不上富裕,也消消停停的。

  哪想到,转眼之间,一切都成了公家的,包括人。街中间那片空地,盖起了食堂,人们不但得去出力,还得出东西——户家儿的椽子木料也被拿走。说是“都**了,哪还有私,就连人,都是公家的”。

  接着那些土地农具,大人小孩儿,一股脑都入了公。土地被重新划分,这一片是你们这群人的,那一片是他们那群人的。

  一片有个社长,看着大家干活。社长自然不能天天到场,有许多事有许多会。就设个公安员,监视谁不按要求把活干好。轻了厉声喝斥一顿,不耐烦就上去一耳光,一脚踹倒地上。

  这些一时有了权力的人,对权力好不新奇,觉得怎么做都不过分,怎么做都是在为这个国家尽力。从没想到,大家都是在为这国家出力。

  那时候,美若那里还敢想她也是在为国家效劳,只剩下心惊胆颤,两腿止不住发抖。恨不得将全部力气拿出来表现表现,证明自己有多卖力,有多听话,无论啥样的管理都会服从的。只要那耳巴子和脚不往自己身上飞就行。

  一个又一个的检查团参观团,如走马灯一般涌来。也不知他们都是检查啥参观啥的。问也不敢问。也顾不着问。忙得很哩。

  人们被命令一边干活一边腾出手举一下,同时高呼:“欢迎检查团!”“欢迎参观团!”

  美若是不敢看这些来检查来参观的人的。他们都是上层的人,掌握着这个社会,有着指使像她这些除了干活还是干活的人的权力。

  或许一瞥之间,人家就会认为她没有好好干活,在东瞅老鸦西瞅雁。通报给社长或公安员,就没她好受的。

  她因此低着头,一边干活一边计算该间隔多长时间举下手喊一声。

  事实上,这已经够她费尽脑汁。既不耽误干活,又要把举举手和呼喊做的有节奏,那是很费心力的。好在经过她的努力,终于找到了窍门。以至竟能像条件反射似的接连不断。

  直到有人小声提醒她:“人都早没影了,你还喊个啥,歇歇省点力气吧,你想着那食堂的饭可以不论碗吃的?”

  起初,那食堂的饭,真的不论碗,随便吃,尽肚子饱。她就想:虽说多吃点苦,多受点累,受人家管,也值;俗话说端人家碗受人家管嘛。

  可她那该死的丈夫,竟然在家怒道:“我端谁的碗?我端自己的碗;这碗是给他们拿去又分给我的!我还得感恩戴德!操他十八辈祖宗!”

  这不是找死吗?吓得她脸都白了。不得不学着公安员的架势,压着声厉害他:“你是没事找事,放着消停不消停,非弄得到时,人家耳巴子扇过来扇过去才眼明;你想叫一家人跟着你受症不是?”那家伙这才抿脊。

  可她看出,他怨气窝着。只是给提了醒,一时不敢露出来。

  她只得按下气,柔声和他说道:“大家轮小家群,人家咋着咱也咋着,人家都能受,就你不能受?你是啥了不得的人?说句气话有啥用?还不的照样听人家的;恁多人哩,是就咱一个?人家欺负咱哩,咱不愿意;谁能列外?还不都周着笑脸?叫我说,人家叫跳沟,咱就跳,人家叫投河咱就投,管它沟深水深。。。。。。这话也不能出去说哩,防着人家听出啥不对,是不是?咱得这样想,凭是谁都是出心让社会好哩。。。。。。这话也不对,连老将都成了好人,他才万恶哩;你反正人家说啥是啥,咱老百姓知道啥?跟着情走了,就算真跳河里,不是咱一个人,咋想法咱不叫人家弄咱的事,咱不格外受症,这才是要紧;你还想图啥?不就是图一天有三顿饭?人家做成咱拿着碗情去吃了,还有啥不满的?”

  可那三顿饭,却越吃越稀,直到后来干脆成了一碗水,扔两片菜叶。

  这时候,她正奶着孩子,直觉得那肚里和狼掏似的,脖子都伸大长。有了快死的感觉。惶惶不可终日。

  她只有安慰自己:能在家奶孩子,不用出去干活,这还赖?人家吃一样的饭,还得去干活咋过了?咱享福多哩。

  或许是发现了有人偷偷在家做饭,社里开始加大力度检查。在家做饭不是抗议食堂办得不好吗?这还了得!从古至今,有谁能把国家弄得这么欣欣向荣,热热火火,形势这么大好一片!敢不乖乖口服心服,还想捣蛋。

  一经查出谁给**抹黑,锅碗瓢勺全摔个稀巴烂,耳巴子不论数先扇累,再有多大劲使多大劲,不管是心口是肚子,踹个喘不上来气为止。反正那肉再少也不会钉脚。

  那些挨了打,怒都不敢怒的小伙子们,只剩一个办法了:跑。跑到哪儿是哪儿。只要不饿死就行。

  事实证明,这些勇敢的一部分人,因祸得福,后来都成了工人阶级。他们真正成了公家的人。

  美若那能想到这事。她还偷偷为他们担心,以为他们除了饿死,没别的出路。甚至死在那儿家里人都不会知道。

  她只有咬紧牙,勒紧裤带坚持着。可那饥真难熬呀,饥得她两眼发绿光,恨不得逮住啥都猛嚼一顿。孩子饿的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也真想放声哭一场:这到底是咋啦,咋弄到这一步?这是天堂里缺人还是地狱里缺人?要收一批人去填空?眼泪哗哗的就流了出来。

  不不不,不能哭,那会让人听见。有啥委屈?说清楚!这不是给人家抹黑?大家都饿着,又不是咱一个人。或许过不了几天,上头知道了,恁伟大的人,大手一挥,粮食成车就运了来,啥事都没有了。。。。。。

  只是日子像停住了一样难熬,她甚至都不知道日子过到了那儿。她慢慢开始埋怨丈夫:咱一直恁听话,表现的乖乖的,你就不能偷偷弄点吃的?我那样小心谨慎,还不是为今天攒的;从没犯过错误的人,偶尔犯一次,人家一定会原谅的;再说,咱不是有了命才能再听话,才能再服服帖帖的。

  可那个只敢在背地里骂一声的丈夫,不但猜不出她的心声,还是个胆小鬼。在家里说话管撂不管接,出去听见人家吆喝一声,也是浑身发抖。这人根本就甭想指望。

  这就是命,活活饿死吧,上辈子欠的,上辈子一定糟蹋了粮食,吃得憋肚子满,这辈子才来受这罪。。。。。。

  突然大门一响,有人粗声粗气问:“谁在家?”

  她立刻听出是社长,忙答对:“我在家哩。”慌哩忙哩挣扎着起来。

  还没转过影壁,社长就不耐烦道:“你咋躲在家里不去上工?”

  她只觉得一阵头皮发紧,心里起惶,屁股沟总筋抽搐颤动。忙一边迎过去一边说:“你是心里事多,操劳太很,忘了。”

  她敢在家,是他允许的呀。

  那社长转过来影壁,瞪着眼说:“我啥忘了?”瞪着她直瞪。

  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将奶穗塞在孩子嘴里,撷着怀。也顾不得这,只顾着把最好的笑容掬出来,把最媚的姿态做出来,把最顺从的态度亮出来,娇柔柔的说:“我还不到天数去上工哩。”

  社长一下就口气缓和下来,温声说:“可不是,我说谁这么大胆,敢躲在家里。。。。。。这成天一心事,都不知道谁是谁了。”

  她这才多少放下点提着的心,人家还没发昏。忙谄媚说:“看你成天忙的,力也出完了,心也操碎了,这么大一个社,要没你成天撑着,这么多人可咋过呀。”

  社长就压声笑笑:“嘿嘿嘿,还不是想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说着伸手捏了捏她的奶穗。

  那儿早已瘪趴趴的,挤都甭想挤出点水儿。

  他就直勾勾看着她说:“没吃饱?”

  她一下眼泪掉了下来:这是来关心人的。

  果然社长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炒熟的豆子,小声说:“快把孩子放屋里床上,先垫垫底儿。”

  她连忙答着:“哎。”去屋里放孩子。

  那孩子视乎也早知道:应对饥饿的最好办法就是睡。孩子已睡得昏昏沉沉。她把孩子往床上一放,想着社长也不是外人,对着他接过豆子,就赶紧吞两口,也不算丢人。

  可不及扭过来脸,就觉得她给他紧紧包住,那像是要保护她的举动。好温暖好安全的感觉。以至让她浑身都软了。果然,他喘着说:“别怕,我以后照顾你。”呼出的气,吹在她耳朵上,暖暖的痒。痒得她心尖尖乱晃。

  他说着就开始动手照顾她,差不多把她哪儿都照顾到了。

  那是一种贴贴实实的照顾,既全面又深入。令她止不住浑身乱晃。

  她终于舒了一口气:这样,就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公家了,成了真正的一条心。

  那她就不再是外人,不用再担心努力的表现人家没看见。一旦不小心出点差错,前头都是没功的。

  她想说:你只要不把我当外人,咋着都中,我真的愿意哩;就是保密点,别让人知道,毕竟这是背人的事;只要能做到这点,你啥时要,我都欢欢喜喜给。。。。。。

  唯一不大满意的是:心里直发慌,身上直出虚汗,那腿也软软的,有了要软下去的势儿。

  她赶紧爬到床上,床帮又硌得她大腿生疼。

  她只得说:“你劲恁大,我搁不住,轻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