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飘风中 第20章 那条路上
作者:元戈的小说      更新:2017-10-14

  空气中有一丝甜甜的清清的的气味,那是玉米冒梢了。

  玉米梢刚冒出一点点头儿,那苞芽也刚刚动势儿。要不了几天,它就会吐出丝线,开始长玉米粒儿。

  土地的深厚和坚实,空气的清新和恬淡,露水的滋润和洁净,阳光的热烈和柔韧,都会凝结进玉米籽儿里,在收获后给人们带来最踏实的抚慰。

  除了这能安抚人的甜嫩嫩的气味,还有一种暖暖的芳香。那是梅姐身上散发出的。她下工后洗了澡,头发还是湿漉漉的。

  她偶尔用手抖一下头发,还有星星点点的水抖出来,落在肖民的脸上,直让他觉得是天要下雨。就不由仰脸看看天。

  一弯月牙,钩在西半天上,洒下微弱的光亮。要不回头看它,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她轻声说:“小弟,你咋不说话?”

  他觉得心里有几许淡淡的忧伤,好像是走在送别她的路上。他迟疑着,然后笑道:“这样的时候,这样的环境,或许只有用心去聆听,才是最合适的。”

  她咯咯笑道:“你像个诗人。”将头歪歪,要靠到他的肩上,可能是感觉出头发还是湿的,就又抬直了。那凉凉的一触,让他立刻产生了幻觉,幻想到她孤独的坐在夜深的野外,身上落满了露珠。她因此也和露珠一样清凉净洁。

  怎么会有像浩叔说的那样的事?不不不,那是不可能的。最多,她会拿出他没见过的她的卑微,去哀求那管事的人可怜可怜她,或许这正是她要晚上才去公社的原因。

  每个人在无奈的时候,无助的时候,都会表现出卑微的一面,但谁也不想让很多人知道自己的卑微的。是的,她不让他跟着进公社院里,就是怕他看见她是如何卑微的向人家诉说她的孤独,她的想家之苦,她的不公。

  为何只有她一个人留下来?对,除了这,没别的事要说的。只是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少回,才会走到头。

  他当然不能问。那可能是她心里深藏的哀伤,需要深埋,让它落上厚厚的尘灰。只有这样,才能将哀伤掩盖。

  是呀,不就是几里路吗,只当是散步哩。月光虽暗淡,它总有一天会圆满,会明亮起来。

  她娇柔的说:“小弟,你给我作首诗吧?”

  他嘿嘿笑起来:“我会?真不会。”

  她纠缠道:“保准会,我闭上眼听着。。。。。。”

  他沉默起来。四周静的只听见他俩的轻轻的脚步声。沙沙沙,那是谁在走?要走往哪儿?

  他轻轻说:

  “轻轻地,月光抹去脚印,

  荡起微微的尘,交给细风,让它带走,

  在冷静的夜空里无声地飞,

  不管它飘向何方,直到风舞得疲惫,

  消失在不可知的远方,

  尘埃轻落,已不知自己从哪儿来,

  谁还知道,在迷失的荒野里,

  曾有我被风揉碎的脚印。”

  她挽着他的胳膊,走了好一会才笑道说:“你真是为我作的。。。。。。要是我走了,我会想你的,你也会想我,是不是?”

  他淡淡的笑笑说:“是吧。”

  到了公社,肖民依然在外面等着,看着已接近天际的弯月慢慢下沉。

  弯月,轻风,静静的夜色,淡淡月光下的等待,这应该是一种美还是一种忧伤?或许,在梅姐出现那一刻,当她脸上绽出开心的笑容,一切才完美。

  等到梅姐终于出来,月牙虽犹在,月光已散尽。她没有笑容,甚至有点紧张兮兮的,悄声说:“小弟,这次你等的时候不大吧?”

  他忙说:“是,我想着还得再等一会儿哩,这次很顺利吗?”她是在焦急他的等待?

  她挽住他,快步的走着,说:“一回生两回熟嘛,嗯。。。。。。说会儿话就出来了,你知道,我得慢慢和人家搞好关系。。。。。。拉拉拉上感情,是不是?那样,我就能硬缠他啦;要不然,人家都不认识我,我说句啥话,问个事人家会理我,是不是?真的谢谢你,和我厮跟着来,不是你来,我真不敢一个人走这夜路,要是一猛碰见个人,非吓死我不可。”

  说着偎得他更紧。他呵呵笑道:“或许人并不可怕,就怕一猛出来个狗,看着像狼似的,那才吃一惊,只怕嗓子都扯直了。”

  她摇摇他的胳膊:“你还说哩。。。。。。管你,反正有你在,真出来一只狼,你在前哩,咯咯咯。”

  他哈哈笑道:“是,我先把腿给它。。。。。。”

  她咯咯咯笑起来:“那可不行,你得把它打死,咱回去就有肉吃了,狼肉会吃不会?”

  他笑得更欢了:“你都不知会吃不会,就想回去吃呀,是不是想吃肉了?”

  她不好意思道:“谁想吃呀。。。。。。”

  他就说:“就是俺妈在家,她会说的,她烧香信佛,不让杀生,说会报应的;你看这人多好笑,啥样的观念都有。”

  她忙说:“那是人家的信仰嘛,有个信仰总是好的,不像我,什么都不想信了。。。。。。”

  他就用调侃的语气说:

  “一路走来,都是在荆棘窝里,

  我已给挂的鲜血淋淋,

  原来,那根本就没路,

  我只是在莽撞一气,

  迷失了方向,忘记了身在何处,

  不知还要走多久,

  才能看见宽阔的平原,

  寻片软软的草地,

  让阳光晒干那流淌的血,

  结成疤痕,

  也许,风也能吹干血,

  雨也能洗净血,

  我不流泪,

  只看着前方,唱着自己的歌,

  就那样前行,

  不管能不能走到明天,

  也不管明天的太阳升起后,

  眼前是啥样的景色。”

  她默默看看他,原要叹口气,却变作轻轻一笑:“我很佩服你哩,可也很担心你。。。。。。”那是一种淡淡的惆怅。

  他尴尬的笑笑,感到的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尴尬,透彻心扉,苦笑着说:“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已经随风飘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再也没有比这更尴尬更难堪的了:他只能用忧伤给她一点点毫无用处的安慰。

  她突然往前一转身,挡在他面前,然后轻轻拥住他,送上亲吻。那是一个长长的,都有点让他喘不过来气的吻。给他了湿湿的滑滑的,又暖暖的净净的感觉。就像替他抚了抚头发,是情不自禁的关怀。

  那让他除了在心里悄悄说句谢谢,无法或不能再有别的表达。

  第二天早上,队长派大家去剔菜苗。到了地里,前些天播下的萝卜籽儿,已长有两三寸高,一行行密麻麻绿油油的。

  这是第一次间苗,不能太疏,要到第二次才会定住苗,让它们长成萝卜。大家把剔下的苗拿到地头,让队长把它分成堆儿,等下工时每人拿一堆儿回家,算是自己的福利。

  梅姐就问他:“肖民,咋拿哩?”

  几个爱开玩笑的小伙就学着她的腔说:“没法拿呀,这萝卜苗会吃?给人家吧?”

  引得大家哄笑。有人就伸手说:“不要是不是?给我。”

  她连忙说:“要哩要哩。”

  那人继续逗她:“你要这干啥,没用哩,给我吧。”

  她忙说:“你有嘛,又不是没有。”

  那人装着正经:“我有一堆儿,肖民也有一堆儿,为啥非得给他?”

  她一下就脱口说:“那我去你家吃饭吧?”

  那人装着忙逃开:“咦,老爷哎,恁些儿菜苗就想换顿饭吃,你可不傻哩,不亏死我了。”

  笑的几个人都把拿起的菜苗又洒落下,连忙笑着弯腰拾。

  肖民也笑着忙过去,看看就是拿不住。菜苗太小了,弄不到一起。他干脆脱下上衣,把菜兜起来。

  她就说:“把你衣服沾绿洗不下来。”然后小声说:“要这干啥?”

  肖民就笑道:“晌午给你做顿没吃过的。”

  她跟着一边走一边说:“这能做啥呀,一炒都没了。”

  他嘿嘿笑道:“咱不炒,生吃。”

  到家就对他妈说:“妈,晌午烙饼馍。”他妈看看小萝卜苗,忙说:“好。”

  前晌只要菜园里有活,梅姐都是跟着妇女去菜园,下工早点。

  延肖民下工,她正帮着肖民妈在灶房里烙馍。肖民洗洗,就拿蒜剥起来。剥好蒜搁石臼里捣碎,调几碗蒜汁,放上油盐醋。

  这时肖民爹也回来了,说:“咦,剔萝卜苗了,中中中,这好吃。”

  梅姐也笑道:“我看小民也好吃这哩。”

  他爹呵呵笑道:“大部分人都好吃,不信你后晌问问,晌午保险都是这饭。”

  等烙好馍,每人端碗蒜汁,围着菜筐坐一圈。洗净的萝卜苗,嫩戳戳绿得发亮。

  梅姐就看着肖民咋弄。肖民妈早拿一张饼,往上放点菜,圈起来递给梅姐,说:“蘸着汁吃吧,你还没吃过吧?”

  梅姐忙说:“你吃吧娘,我自己来。”

  肖民妈就硬塞给她:“快吃吧。”

  梅姐看看自己小擀杖粗的馍卷,再看看肖民,噗嗤一声笑道:“你卷的比大擀杖还粗哩。”

  肖民笑道:“这才吃着得劲过瘾。”蘸蘸汁大口塞进嘴里。

  梅姐也忙蘸着汁吃一口。一股萝卜苗青嫩清脆,又辣辣的气味,一下就嚼的满口,然后拧成一股说不清的窜窜的气味,就冲开了脑门。

  好像脑门里关着食欲,这一打开,那食欲就跑了出来。哈,其实那并不是很辣,可不由得想吸口气。然后再接着吃。。。。。。

  饭后,她笑嘀嘀问肖民:“你吃了几个?”肖民说:“吃了八个。”

  她笑得弯了腰,马上又起来说:“我也吃得弯不下腰了,我吃了四个。”